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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BABEL「11」【沁城,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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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BABEL「11」【沁城,2022】^^……

方玉蘭呆呆地看著他, 重重擰了自己一把。

確認她不是在做夢之後,她的第一反應卻是轉身逃離,卻被他先一步攔住了去路。

“為什麽……”

他迫切地問出這幾個字, 就意識到她聽不見,重新比手語問她:“為什麽要辭職?”

方玉蘭望著他, 心中卻滿是酸楚。

她顫抖著手比劃著告訴他, 說都自己沒完成考核,早就該被辭退了。她如果真的留下來, 才是對其他人的不公平。

“你不是每個月都沒完成目標,”戚思淙這次比劃的節奏比任何時候都要快,“你一直都在努力,你努力學認字,努力學說話, 努力地準備各種圖畫給客人看,來推銷我們的包。如果讓一個這樣努力生活的人離開Onsky, 那是我的失職。你應該也不想讓我成為一個失職的店長吧?”

方玉蘭忍不住因為他的善意潤濕了眼眶。

但她卻仍不能接受他的善意, 任何他給予的善意,因為她對他天然的自卑都讓他的善意變成了憐憫。

她用手語告訴他:“謝謝你,但我真的不適合當銷售。我真的要走了,我約了要去面試。”

“玉蘭!”

情急之下, 他急迫地喊她的名字,喊了才又想起她根本聽不見。

但她已經看懂了他的唇語, 最終還是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以眼神詢問他還有什麽事。

“我……我……”

他的手指也因為他的遲疑而僵住了,許久他才繼續打出手語:“你可能不知道,作為店長,我們的考評也是和你們掛鉤的。如果有入選向日葵計劃的員工主動提離職, 我們的考評也會受影響。所以……你能不能幫幫我?暫時先不要走了?”

方玉蘭重重一楞,沒想到戚思淙的考評竟然還會和她掛鉤。

她忽然有些五味雜陳,既有些失落戚思淙是為了他自己才來找她的,又暗暗松了口氣,因為她終於可以死心了。

但是不管如何,她也不忍他受她牽連,掙紮了一番,她最後還是答應了他。

戚思淙看上去很高興,將辭呈還給了她,打手語道:“這幾天當給你放假了。假期結束了,明天一定要準時來上班噢。”

方玉蘭拘謹地點點頭,和他搖搖手道別,他也沖她擺了擺手,示意他要走了。

可他剛沒走出幾步,突然又折回來,拍了方玉蘭的肩膀一下。

她錯愕地回眸看他,他卻朝著她笑了,比了比手勢,卻讓她不禁臉紅了。

他比的手勢的意思——你今天這樣很好看。

方玉蘭的心仿佛在那一刻死而覆蘇了。而被她收斂起的情愫,也在她重新入職後的某日達到了最盛。

那一日,戚思淙照例又在周末帶殘障員工們去BABEL參加公益活動。這天的活動是觀影活動,會有志願者幫助視聽障礙者一起理解電影。

也許是有意挑選過,那天的電影就是和BABEL同名的電影,但被翻譯成了《巴別塔》。

戚思淙那日是作為志願者去的,率先選了一個位置坐下。

雖然他平常待人和善,但也畢竟是店長,所有員工們見了他都繞道走,挑選了其他志願者身旁的位置坐下。

最晚進來的方玉蘭已無處可坐,略頓了幾秒後,只能渾身僵硬地坐到了戚思淙的身旁。

戚思淙看出了她的緊張,不禁笑著用手語說:“謝謝你給我面子,沒像他們一樣嫌棄我的手語差。”

“沒有!”她對他擺手,用手語回他,“他們只是不敢坐你旁邊。”

“我有這麽可怕嗎?”

“你畢竟是店長嘛。”

“那你不怕我嗎?”

“有時候會。”

“什麽時候?”

“周一早上的時候,你好像都不大高興,總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

戚思淙大笑,比劃道:“那是因為我也不想上班。”

他的俏皮話讓方玉蘭也笑了起來,也讓她的神經放松下來,敢對他問這兒問那兒的:“巴別塔是什麽意思?”

“這是《聖經》裏的一個故事——”

“什麽是《聖經》?”

“《聖經》就是……就是……”戚思淙不知道該怎麽用手語解釋,只能含糊過去,“你就當成是外國人寫的神話故事吧。”

“巴別塔這個故事是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希望能建造一座高塔,直達天堂。人類的計劃讓上帝恐懼,為了阻止人類,上帝開始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人類沒有辦法彼此溝通,計劃就失敗了。”

方玉蘭聽得有些入神,還想再問時,電影已經開始了。

電影是由四條故事線組成的,雖然戚思淙很努力地在用手語在和方玉蘭解釋,但方玉蘭還是看得雲裏霧裏。

直到最後一個故事時,她才感到似乎能開始理解——因為最後一個故事的主人公千惠子和她一樣,是個聾啞女孩。

千惠子因為自己的缺陷而自卑,卻渴望著別人的愛意。因為渴望於獻身她鐘情的警察,她不惜脫光了站在他面前,卑微地懇求愛,但警察最後只是給她溫柔地披上了外衣後,就離去了。

方玉蘭看得淚流滿面,她好像完全被投射在熒幕上的千惠子身上。她很想愛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裏的人,但語言的隔閡像是一層厚厚的繭,牢牢裹住了她,讓她與世隔絕。

戚思淙看著默然流淚的她,停下了手譯。

他從她傷感的眼神裏讀懂了她那些不為人知的艱難,嘗試著打手語問她:“怎麽了?”

她擦了擦眼淚,用手語回答:“沒什麽……只是覺得……沒有一個人愛她,她真的很孤獨。就像……就像我一樣。”

戚思淙微微一楞。

不知是沖動還是什麽,他竟然用手點了點他自己,意思是——你還有我。

方玉蘭瞪大了眼睛,卻很快便清醒過來,搖搖頭:“你只是像那個警察一樣,你只是同情我。”

她邊打著手語,淚水再次潸然而下。

戚思淙想要解釋,也想要伸手拭去她的淚水,可她卻猛地站起來,從他身邊跑開了。

她想在外面冷靜冷靜再回去,卻剛好碰到有兩個嫌電影無聊的同事在外面閑聊。

其中一個打著手語吐槽,不知道戚思淙為什麽非要拉他們周末出來活動,反而讓他們周末不能好好休息。反正他們的死活和他的業績完全一點關系都沒有,他老是這樣裝作為他們好的樣子,這樣惺惺作態真是令人難受。

另外一個同事驚訝地問,他怎麽聽說如果他們這些殘障員工主動離職了,戚思淙的考核也會受影響?

那個吐槽的同事肯定地告訴他,根本沒有這種事。店長的考核只和業績掛鉤,和向日葵計劃完全沒有關系。

方玉蘭震顫,終於明白了戚思淙當時挽留她的話也是謊言,也是施舍與憐憫。

她從BABEL跑了出來,漫無目的地游蕩著,直到深夜才坐上公交車,準備回她的出租屋。

公交站還未到站時,她便看見彤彤的火光和滾滾濃煙從不遠處騰升起,被嚇了一跳。

她心裏陡然生出一個不好的念頭,還沒等公交車停穩,她急匆匆跳下了公交車,朝著火源處飛奔而去。

果不其然,起火的地方便是她的群租房。

火勢猛烈,與熱浪一起彌漫而來的煙塵嗆得人直想咳嗽。方玉蘭被消防員攔在警戒線之外,惶惶然地看見大樓已經被燒得一片焦黑。

樓裏的人驚慌失措地逃出大樓,而被困在樓內的人則哭喊著懇求幫助。她聽不見四周的喧囂,但足以能從他們絕望的面孔中想象出一切,手心也不覺開始冒汗了。

她被圍在人群中央,視線受阻,只能模模糊糊看見有個男人似乎在和消防員爭論什麽。

隨即,那人身形一晃,擺脫了消防員的阻攔,沖進了大樓想去救人。

那人很久都沒出來,讓她和圍觀的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他們等得提心吊膽,幸而十幾分鐘後,那人背著一個昏厥的女人出來了。

周圍的人趕緊替他接下了女人。

背著女人出來,他已是精疲力盡,癱倒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消防員想把他一起扶上救護車,他卻連連擺手,隨後便支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趁他們一個不註意,又想往火場裏沖。

幸而有個消防員發現了不對,死死把他摁住了,似乎開始勸阻他不要沖動。

可男人怎樣都聽不進去,只是聲嘶力竭地嘶吼到青筋暴起,發瘋似的想要掙脫。

方玉蘭被這不怕死的男人驚呆了,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而也是在這一瞬,他仿佛心有靈犀般回過頭,竟和她的眼神相撞在一起。

他忽然便停止了鬧騰,拂開消防員的手,三步並兩步地朝她趔趄地走來。

直到他走近時,她才發現那張被火熏黑的臉竟然如此熟悉,如遭雷擊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先是激動地朝她大喊了什麽,才反應過來,改用手語:“你怎麽不接我電話?”

方玉蘭一怔,拿出手機才發現有幾十通未接來電。

她忙不疊地向他道歉,他卻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剛才差點……”

她被他嚇哭了,也不禁為他差點出事感到後怕,除了一直比劃“對不起”,已經不知道比劃什麽好了。

看她淚水漣漣地道歉,他的氣頃刻也消了,用手語問她:“你還有地方可以住嗎?”

方玉蘭呆楞著,他卻已徑自地拉起她的手:“我先送你去酒店。”

不顧她的拒絕,他先開車送她去酒店,卻讓她更加羞愧難當。

他替她辦完入住手續,送她上了酒店電梯,將房卡交給她後,就轉身準備離去。

她忍受不了愧疚的折磨,鼓足勇氣輕輕拉住他已經被火燎得不成樣子的袖口,用手語再次感謝了他善良的舍命相救,並讓他先去醫院看一看。如果他真的因為她有什麽三長兩短,她會恨死她自己的。

比完這些話,她放開了他,他卻久久註視著她。

幸而電梯裏沒有別人了,電梯門來來回回地閉攏又打開,打開又閉攏,只因他橫亙在門口,既不前進,又不後退,只是看著她,像是要將她看到地老天荒。

電梯因為他的阻礙懸停了太久,終於發出嘯叫。

他因尖銳的叫聲而中斷了無意義的註視,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後退一步,終於要與她分別了。

她對他擺擺手,在電梯閉合前,再一次比手勢,讓他一定要去醫院。

在電梯門合攏地剎那間,他又幡然醒神,出爾反爾地出手擋住了門,從電梯門內擠了進來。

無人按過樓層,突然上升的電梯不知道要將他們帶去那裏。

可他不在乎了,在疾升的電梯裏爭分奪秒地用手語告訴她:

“我沒有這麽善良,能善良到不計較生死。”

“我背著那個女人出來,只是因為一開始我把她錯認成了你。”

“我沒有勇氣為任何人踏入那個火場,但是你例外。因為——”

他虔誠點點自己,微曲起拇指和食指,抵於下頜,又點了點她。

方玉蘭的血液一瞬凝固了,繼而又在她渾身上下奔騰不已。

她太明白這句手語的意思——

他在說,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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