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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血觀音「20」【淮城,2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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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血觀音「20」【淮城,2023】 “……

這次會見完虞夢陽, 江耀和尤未都明白他們已無第二種訴訟策略可選,只能繼續選用“正當防衛”繼續打下去。

被召回的瞿英姿和鄭躊躇得知後,都有些不能接受。

鄭躊躇問江耀和尤未:“師父, 尤律,我們既然已經查到了魏紹祺有問題, 還要幫虞夢陽隱瞞嗎?”

“是啊, ”瞿英姿仍然很執著,“我們至少可以把這個疑點告訴法院和檢方, 說不定他們會再次啟動調查呢?”

江耀和尤未對望著,誰都沒能立即回答他們的問題。

他們也想虞夢陽說實話,也不想虞夢陽最後可能要承擔莫須有的罪責。

但問題是,虞夢陽不願意。

最後還是尤未充當了壞人,給他們上了殘酷的一課:“你們都知道電車難題吧?”

這個理論太有名了, 瞿英姿和鄭躊躇上學時都聽過——

一個瘋子在一條電車軌道上綁了五個人,而你就是操縱電車的司機, 電車即將碾壓過這五個人。但是這時, 你發現你也可以將電車換向,只是另外一條軌道上也綁著一個人。你可以選擇什麽都不做,看電車碾死五個人,也可以在此時換向, 碾死一個人救下五個人。這個時候,你會怎麽選擇呢?

瞿英姿和鄭躊躇遲疑地點了點頭, 不懂尤未為什麽提這個。

“按照功利主義, 大部分人都會選擇換向,因為這能挽救五個人的生命,而理論上,只需要犧牲一個人。”

尤未沒有問他們的選擇, 而是讓他們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問題:“我理解你們剛接觸刑辯,對這個行業自帶濾鏡,認為我們的使命就是要伸張正義、維護公平,所以自動地就把我們代入了電車司機的角色。”

“但千萬不要自我感動,我們沒有那麽崇高,也沒有那麽偉大。我們的工作和其他人的工作沒什麽兩樣,就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們從來就不是電車司機,無法掌控任何人的生死。電車司機是我們的當事人,我們能告訴她最好的方式是換向還是不換向,但決定是否要換向的那個人,始終還是她自己。”

鄭躊躇被尤未說服了,但瞿英姿沒有,所以一直和他們鬧別扭到了虞夢陽的案子庭審的那一天。

江耀本來安排了她和鄭躊躇一起在旁聽席旁聽案件,但她以突然生病為由,不願與他們一起去法院。

江耀知道她心裏還是接受不了,也沒強逼著她,和尤未、鄭躊躇一起出發了。

今天由鄭躊躇來開車,江耀和尤未都坐在車後排。

為了避免緊張,江耀在庭審前一般都不會再去想案子的細節,習慣性地看向窗外的雪景放空自己。

可他盯著車窗時,望見從車窗反射出的倒影,才發現尤未神色有異。

他回轉過頭,註意到她臉色泛白,不斷咬著指甲,好像極為焦慮。

他這才想到,這是她闊別多年後,第一次出庭,拿出一罐口香糖問她:“要口香糖嗎?嚼一會兒會放松一點。”

她完全不在狀態,被他這麽一問,像陡然驚醒一般才回神:“不用了,謝謝。”

她不再啃咬手指甲,面色也慢慢恢覆過來。

江耀以為她只是有點緊張,看著她鎮靜下來,也放下心來。

三人提前十多分鐘抵達了法院。鄭躊躇去了旁聽席,見位置還有多餘,發信息讓瞿英姿別再鬧脾氣了,趕緊一起來聽審。

瞿英姿卻壓根沒搭理他,想必是心裏還有芥蒂。

江耀和尤未進入辯護席沒多久,三位檢察官也到了。

相較於心上懸石的他們,檢察官們都輕松很多,有說有笑地進了公訴人席。

中間的檢察官剛從包裏拿出資料,擡眼間便看見了尤未。

她定定看了尤未一會兒,居然徑直向尤未走來。

尤未本在低頭過材料,聽有人輕叩了兩聲桌子,詫異地揚起頭。

“還記得我嗎?”檢察官露出一個稱不上友善的笑容,居高臨下地自上而下打量尤未,“你居然還在做律師?”

尤未靜望著她。

以她的記憶力,很容易就想起了她是誰,也以微笑回敬:“難為高檢還記得我,這次又要來礙您的眼,不好意思了。”

江耀聽冷欣然之前和他說過,這次案件的主辦檢察官是個十分不好溝通的人,名叫高巍薇。

他前期也和高巍薇通過電話,但高巍薇態度非常強硬,張口閉口就是讓他們不要動歪腦筋,虞夢陽的攻擊行為明顯不是出於自衛,他們硬要主張無罪,反而會讓虞夢陽的境遇雪上加霜。

如今江耀終於能把聲音和人對上號了,但高巍薇沒空搭理他,只一心在意尤未。

她輕笑:“也對,當年都沒掛你名字,司法局也沒罰你,慘的還是你師父——”

“高檢,”尤未站起來,從她身側硬擠出去,“不好意思,我想去趟洗手間。”

高巍薇笑笑,後退一步把路讓出來,嘴上也沒閑著:“今天你可得好好努力了,別再耍什麽小心思,別最後害得你的當事人落得和那個女孩一個下場。我聽說,那個女孩成年轉監的時候,是不是還鬧了一次自殺?雖然被救回來了,但是嗓子受傷,再也說不了話了,成了一個啞巴。這可真是太造孽了,你說是不是?”

快步向外走去的尤未肩膀一震,慢慢停下了腳步。

她回望高巍薇,江耀能察覺出她雖然在極力克制,但面部的肌肉都因強烈的情感扭曲變形。

她最終還是握拳隱忍下來,加快速度向外離去,以免和高巍薇起爭執。畢竟在庭審前,和檢察官起沖突不會對虞夢陽有任何好處。

她還沒跑幾步,就感到胃部一陣痙攣。

劇烈的嘔吐感襲來,她捂著嘴加速跑進衛生間,還來不及鎖門,就對著馬桶一頓幹嘔,卻什麽也嘔不出來。

她嘔了一陣,虛脫地站起來,望著鏡中自己狼狽的模樣,不像是要上庭替虞夢陽據理力爭的律師,而是形如一只白晝裏游蕩的鬼魅。

高巍薇的聲音在她腦海裏盤桓不去——

轉監……自殺……啞巴……造孽……

高巍薇鄙夷她,可她卻理解高巍薇。

這確實是她親手造下的孽,但她卻還如此長命,茍活到現在,是否真的應了那句老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恍惚間,她的視線下移,落在律師袍上的律師徽章上,輕輕一怔。

禍害便禍害了,造孽也早結下了。她總有一天會不得好死的,但今天再怎麽樣,她也要替虞夢陽完成辯護。

她想洗把臉讓自己冷靜下來,於是去擰水龍頭。

可不管怎麽左旋右轉,水龍頭裏楞是一滴水也出不來。

正巧有清潔工進來,見她這樣子,忙對她講:“小姐,今天淩晨太冷了,水管結冰被堵住了,暫時沒水了。您要想洗手的話,要不先去外面的超市買點濕巾?”

“結冰堵住了?”

“是啊,”清潔工阿姨無意一提,“和去年一樣,才到這個月份就冷成這樣了。”

她話音正落,尤未的腦子裏靈光乍現,無數散落的碎片像被這句話黏合了在一起:“結冰……冰刀……水上巴士……速滑冠軍……”

她迅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人選,但發現自己也沒有過多的選擇,只能打給沒來旁聽的瞿英姿。

瞿英姿應該還在生氣,她一打過去,就被掛了電話。

尤未別無他法,只能飛快發語音微信給瞿英姿:“我知道你生氣,有什麽賬,開庭結束以後,歡迎你隨時來找我一次性算清楚。可現在你給我聽好,你要還想幫虞夢陽證明不是她動的手,你就給我立刻接電話!”

這條微信的效果果然立竿見影,瞿英姿立即回撥給她:“你找到新證據了?!”

“還沒有,但只差最後一步,就等你來!”

尤未將手機拉近,放到她唇邊,將這最後一步,逐字逐句地認認真真告訴瞿英姿。

***

高巍薇見尤未出去了,就沒興致繼續站在這裏了,轉身便回到了公訴人席。

江耀不懂高巍薇為何對尤未的敵意如此之大,暗自開始猜測,高巍薇口中的那個女孩,和尤未之前在虞夢陽面前說的“致命錯誤”,會不會有什麽聯系。

他凝望著高巍薇,思索了沒多久,便看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相攜著他的妻子進了庭,由身旁的律師陪同著,坐進了公訴人旁邊的訴訟代理人席位。

這對老夫妻打扮華貴,一看便知身份不凡,江耀不需多想便知他們一定是魏岱的父母。他們身旁的陪同律師,長得雖然是一副白凈斯文相,但狹長雙眼裏流露出的似有若無的笑意,總讓江耀覺得他絕非善類。

那人察覺江耀在觀察他,對江耀點了下頭笑了笑,以當是打招呼。

可魏父魏母就對江耀笑不出來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嫌晦氣一般扭過身子,以免和他正對著坐。

江耀沒空理會他們對他的不屑。他等了半天,書記員都已經開始宣讀法庭規則了,尤未卻還是沒回來,心裏不免有些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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