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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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下
早上，吳明突然驚醒。
好像有個人在她耳邊尖叫，她醒來的瞬間感到極度焦慮、不安，胃遞給她不可忽視的饑餓感和因饑餓而產生的痙攣，然後開始十分有存在感地跳動，似乎身體中出現第二個心臟。
她捂住胃，坐起來。時間還早，窗簾的縫隙中透出黯淡的黃光。姬遷在沈睡。她靜靜地看了會他的睡顏，輕手輕腳地穿上拖鞋，揣上手機，離開房間。
走廊安安靜靜，兩側房門緊閉，厚地毯是吸音器，踩上去，連機器人的腿都不會響動。
吳明在寂靜中走到餐廳，裏面只有機器人。它迎上前來詢問她需要什麽，展示出一排不同口味的營養液。
“這個吧。”她隨便點一個。
機器人加熱，拆開，放進碗中，端給吳明。她攪攪這一碗糊狀物，快速地吞下。飽腹感如她所願來得很快，胃裏填滿食物，撫平抽搐和痙攣。
負面情緒消退後，吳明自覺好了一些，拿出手機，點亮屏幕。
頂端的信號是零格。
她點開通訊錄，空蕩蕩的，僅有一個聯系對象。她不信邪地按下撥號。
音孔裏，“嘟——嘟——嘟——”響了三道，自動掛斷。
門滑動開，機器人像接待吳明那般迎上去。
“沒有信號。”吳明背對姬遷，開口說，“大部分基站已經廢棄了。”
上午出門，街道上空蕩蕩的，除了偶爾看到機器人在走以外，一個活物都沒有。街道兩邊商鋪開著，也只是開著。沙塵從遠方的礦洞飛來，半片天都是昏黃色，雲都像沙構成的。
姬遷在飛船上查過偏遠星的資料，故而昨晚夜裏荒涼破財的場景沒有讓他驚訝。他知道這是一個曾因礦產資源而煥發生機的星球，也知道礦產開采結束，人們就逐漸撤離，它是一塊石頭，在宇宙中等著慢慢風化。
但他沒想到，偏遠星已經如死去一般。
“人沒有走完，不過快了。”吳明沿著導航，向幼童成長院走。路上安靜至極，像進入一個異世界，不是活人該停留的地方。
姬遷問：“留下的人在哪？”
“在自己家裏玩游戲吧。這上面就這一個樂趣了，泡在游戲艙裏，由機器人定時添加營養液，可以永遠留在虛擬世界中，直到死亡。這上面絕大多數人都是這麽過的。也有少數人會離開。
“人走完了會怎樣？”
“廢棄。”
姬遷難以置信：“可是這是一個星球啊。”
“是啊。這是一個星球，那又怎樣？”吳明步伐不停，轉過拐角，冷酷地說，“宇宙中，星球太多了，比所有人加起來都多，毀滅一個，對這個世界，根本不會有什麽影響。”
高樓隨著昏黃色在身後隱去，映入眼簾的是清新的綠。兩側路邊鋪了草坪，依次排開的樹木向上伸的弧度不差分毫，直楞楞地立著。
姬遷摸了摸樹幹，凹凸不平，表面枝節與手指相碰，給予他近似刀刃鋒利的觸感。
是真的樹。
他說：“我不這麽認為。”
吳明說：“我也不太認同。你知道嗎？我們世界以下，還有無數個小世界，它們像大小不同的圓盤，一層一層疊加起來，托起我們。那麽多世界，每天都會生出許許多多的事端，穿越局下發的任務只是其中千分之一，甚至是萬分之一。”
“那些任務無關緊要？”
“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下層的世界碎掉一兩個也無所謂，因為有很多很多。碎掉之後，它們會成為什麽模樣？生命是活著還是死？沒人會關心，我不關心，譚梅不關心。我們只會去阻止上層靠近我們的圓盤碎裂。”吳明停下，視線向前，“看那。”
那一定就是幼童成長院。
它長得和附近格格不入，姬遷沿路看到的基本上都是方方正正的，可能是為了方便挨在一起。而這一個建築，像是小孩子在畫布中隨意用手塗抹幾下，半邊是圓的，半邊是扁的，屋頂快與地面相接的地方，一座塔沖天而起。
每一扇窗戶上都繪制不同的圖案，花朵、動物、山脈、白雲，全褪色成了灰白模樣。
吳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昨晚出現過的暈眩再次降臨，她註視不遠處的大門，想象中能大步向前敲門進入的畫面消散。她不得不承認自己膽怯。
姬遷問：“你在這裏生活了多久？”
吳明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顫抖：“十八年。你去敲門。”
鐵門緊閉，同樣寂靜，聽不見動靜。門上有虛幻的圓環。他用手穿過圓環。
“請稍等。”
溫柔女聲響起。
姬遷退回吳明身邊，與她十指相扣。
門向兩側滑動打開，一個機器人走了出來。皮膚上的漆掉了一半，胳膊肘蹦出根線，走起路來咣當咣當。
吳明顫抖得更厲害，剛被姬遷捂熱的手極速冰冷下去，她站著，都不知道是哪裏有力量支撐著她沒有倒下去。或許是姬遷，也或許是別的什麽。
機器人走到兩人面前。
吳明張了張嘴，喉嚨裏沒發出任何響聲。
機器人停下，擡頭，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嘴唇，胸腔震動。
“小七，好久不見。”
機械的聲音會傳出感情嗎？
吳明不確定，但她剛才，切切實實地從沒有起伏波動的問候中聽出欣喜。
她一時呆住，註視它。
那麽熟悉。
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陪伴在她身邊的時間都更長。不論是牙牙學語的嬰孩，還是頑劣調皮的兒童，抑或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的青少年，它都一直在她身邊，日日相對。
字從喉嚨裏擠出來，是她在說話，為什麽聽起來很陌生。
“好久不見。七一。”
*
吳明還記得當時的盛況。
偏遠星的資源還沒被榨幹，它像快燃盡的火，縱使知道臨近熄滅，仍有源源不斷的人前來，想從它內部汲取光和熱。
有人，因此有嬰兒呱呱墜地。
負責各種職能的機器人穿梭，小孩子們成群結隊地在走廊上跑來跑去。活動區域裏，各式娛樂設施應有盡有，滿足每個年齡段的需求。
溫室培育的鮮花插進房門，香氣繚繞，沁人心脾。幼年的吳明以為香氣會永遠持續，從花被摘下來的那刻永久保持，可她現在看到門上風幹的花，枯黃，和外面的天空相同。
恐慌、心理上的饑餓、身體停不下的痙攣，在此時都被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情感覆蓋。
十多分鐘後，吳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悵惋。
咣當咣當聲中，七一說：“三年前，最後一個孩子離開，院長關閉幼童成長院，遣散員工，帶走新型機器人。留下我和其他一些機器人看管維護。”
吳明問：“其他機器人在哪？”
七一說：“在倉庫。”
“為什麽？”
“因無人維護，它們都報廢了。”
“只剩下……你了。”
“只剩下我了。”七一答道。
經過教學區，馬上要穿過的是活動區。姬遷突然停住腳步。
“那是——”他遲疑道。
吳明望過去：“是禁閉室。現在還能打開嗎？”後半句話對七一說。
“能。”
禁閉室是姬遷唯一看過的房間。進入其中，如同回到吳明的夢境。陳設不曾改變分毫，桌子位於正中，板凳在桌下，頂端有燈長明，多了灰塵鋪滿角落。
姬遷的心高高提起，眼睛放在吳明身上，一眨不眨地註視她。
吳明站在燈下，平靜地環顧一圈，說：“還和以前一樣。”
七一說：“沒有人動過。後面也沒有再用過。”
“挺好的。”吳明笑了下，指節發白，涼得像冰，“我們走吧。”
活動區走過一半，七一停下，說：““小七，我現在需要充電。”
“好。”吳明問，“你在哪充電？”
“倉庫。”說完，七一拖著腳步，慢慢離開。
吳明放松許多，走在活動區的腳步輕快起來，臉上浮現懷念，指著路上的玩具設施，說她在十歲左右的年紀最喜歡玩。
活動區後面，就到了生活塔，中間是旋轉樓梯和電梯。吳明按亮七樓的按鈕。
樓上明亮，視野開闊，一眼能看到天邊。吳明按照記憶，推開曾屬於她的那扇門。她不確定她走之後還有沒有其他人住過，看到內部擺設的時候，瞬間有了答案。
“你看那張桌子。”吳明拉開抽屜，裏面擺滿了玩具、鐘表、電子器械，還有螺絲刀、鉗子、測電筆之類的工具，“我就是用這些拆掉七一的。”
“它就是你的保姆機器人？”
“是它。”
“它為什麽叫你小七？”
吳明說：“因為我是第七個被送進來的孩子。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孤兒。”
姬遷猛然擡頭。
“很正常的。”吳明假裝在認真地看抽屜裏的小玩意，一個接一個地拉開，“大家都把孩子送到成長院，偶爾會去看看。但是我從來沒有人探望，所以我沒有名字。院長按照順序叫我小七。七一也是這麽來的，小七的第一個機器人。”
“那吳明……”
“是我後面給自己取的名字。”她說，“還不錯吧？”
姬遷上去，難得強硬地用手擡起吳明的頭，看了她的眼睛一會，然後用行動代替回答，緊緊抱住她。
對面身體裏的心跳遵從主人意願，有力地跳動著，傳給吳明。
過去至今，一直都是吳明情緒穩定，處於安慰別人的位置，在這一刻，姬遷和吳明身份顛倒。
“我打算帶走七一。”吳明說。
“很好的決定。”姬遷嘗試用吳明用過的鼓勵語氣說話。
“我知道它為什麽在其他機器人都報廢後還能活動。因為我把它拆了，它被送去維修，再回來到我身邊，一些老化的零件全都換過。”
“它不會怪你的。”
吳明離開他的懷抱，說：“我知道，因為它只是機器人。它沒有感情系統，就算有，比如穿越局中的系統知道感情，也是因為它模擬了人類的行動。不管怎麽樣，我都不該那麽對它。”
“七一現在就在倉庫裏。”
“我們下去。”
吳明拉住姬遷的手，和他走進電梯。她走出生活塔，向成長院深處走。離開專門為孩童設計的建築和圖案，面前出現一棟白色的辦公樓。
倉庫位於負一樓，全靠燈來照明，地上有規律均勻的腳步，是七一走過的足跡。環境黑暗，幾乎什麽都看不清。吳明的眼睛適應了一會，發現墻邊有很幽暗的發亮的小燈。
“七一？”她朝那邊問。
“我在。”七一向門口移動，“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事嗎？”
吳明說：“有一件。你跟我走吧，離開這裏。”
七一走出了倉庫。吳明說：“有兩件事，我打算帶你走。”
機器人，尤其是屬於她的保姆機器人，不會拒絕她的請求。吳明明白這點。
七一果然說：“好的。”
“還有一件事。”吳明蹲下來，抱住它，“我之前拆開你，是我不對，對不起。”
*
當天回去後，吳明在酒店房間呆了一下午，把七一收好，折疊成便於攜帶的方塊，妥善地放進行李箱。接著她在床上躺了一個多小時，既不看終端，也不做其他事，看起來像睡著了，又像是只是茫然無所事事地發呆。
到了晚飯時間，姬遷從外面回來，關上房門的瞬間，吳明坐起來，問：“你去哪了？”
姬遷擡了擡手，給吳明看他端著的兩個碗：“我去拿營養液。”
“我買了明天早上八點的船票。”吳明目光灼灼，舉起手機，“最快後天，我們就能回到主星，那個時候，就能和小唯她們對話了。”
姬遷用溫柔的眼神註視她：“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吳明跳下床，端起碗把營養液一飲而盡，“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思考我為什麽那麽怕回到這裏，又那麽渴望留在主星。
“宇宙中，星球無窮無盡，我完全可以不執著於主星，在它附近的星球中安家。生活成本就更低，我也無需強迫自己留在穿越局。我並非只有兩個選擇。我一直有非常多的選擇。
“可是我就是無比恐懼，好像我離開主星就會死一樣。不是我會死，是宇宙中的星球會死！”
姬遷說：“就如同這顆星球，在你心中，它快死了。”
吳明知道他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我那個時候還年輕——至少比現在年輕，不懂得星球不會死，只會在人的定義下‘死’。這顆星球曾也繁榮過，但轉瞬即逝，人們來得快，拋棄它的速度更快。在我眼裏，它就慢慢地死去了。所有星球都是如此，包括主星。只不過，主星死得最慢。
“阿遷，你能想象我有多恐懼嗎？我恐懼被拋棄被遺忘。我覺得每一顆星球，都將和這裏一樣，人們會在某一刻，突然之間撤走，不論此前有多麽繁華。到那時，我就不得不尋找新的地方生活。所以我才一定要留在主星，它是最能給我安全感的地方。
“我過去從來沒有意識到我內心是這樣的。今天，我突然想通了。我回到這裏，我面對它，它至今仍存在，所有人走了又怎樣！不管星球上有沒有人，它都會一直轉動，它怎麽會死！哪怕有隕石擊碎它，它散開了，變成粒子，也會永遠漂浮在宇宙中。”
兩日後，吳明回到主星。
說來也是無緣，她決定前往偏遠星那日，在主星登上飛船前幾十分鐘，收到系統問她要不要跨世界通訊器的消息，她又是找執勤機器人，又是一路狂奔，總算在登船前拿到手機，並想辦法把手機送給任唯，想以最快的速度聯系上她們。但最終，繞了一圈，還是只有在回到主星的時候，才能用到這拿在手裏好幾天的通訊錄。
滿格的信號讓她興奮起來，她按下撥號鍵，竟產生了近鄉情更怯的感覺。不過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第一聲嘟都沒響完，電話立刻接通。
“小唯？”吳明問。
“師尊！！”那邊聲音激動，“我以為這石頭壞掉了！師尊你是怎麽辦到的！我還以為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師姐——師姐快回來！！”
間隔幾秒鐘，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師尊？”
“是我！夢柳，你們還好嗎？現在怎麽樣了？”
任唯說：“可好了！師尊你還不知道吧！我現在可是掌門！我們就快是天下第一宗門了！”
唐夢柳的笑聲傳來：“是的，師妹特別厲害，簡直是天生的領導者，只要再超過前面那十個門派，我們就是第一了——”
“師姐！”
“師尊怎麽只有你。”唐夢柳問，“師兄呢？”
“在我旁邊。”吳明把手機放在姬遷嘴邊，“你怎麽不說話？”
姬遷看起來有些僵硬：“二師妹，小師妹，你們好嗎？”
“可好了！就是師兄你的話太少了吧！”任唯說，“師尊你等等！我給師姨她們傳信，讓她們趕緊回來。”
吳明笑道：“無妨。現在我們隨時都可以聯系。”
任唯說：“那也要早點說些話！”
過了半日後，平越冉元澤用最快的速度一前一後趕回來。四個人圍著小方塊，如願聽見裏面吳明和姬遷的聲音。
平越和冉元澤在外游歷，關系緩和不少。任唯管理起宗門井井有條，似乎是閻年的記憶給了她極大的幫助。唐夢柳一會跑宗門，一會去各個秘境探索，搜到不少好東西，統統帶了回來，還收了小徒。
“怎麽不讓她過來和我們一起聊聊？”吳明問。
唐夢柳答：“今日不巧，她在閉關。下次一定給師尊聽聽聲音。”
隔著手機，六個人聊了好久，笑聲未曾間斷。她的胸膛像有氣球，在師門眾人的聲音中鼓起來，全身都暖洋洋的。
恰在這時，七一給吳明姬遷送來餐點。幼年時七一照顧她的畫面在此刻與現實重疊，只不過那時候她孤身一人，現在她有愛人，還擁有了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柔和的人造光灑下，看起來也有幾分溫暖。電話掛斷，室內一下安靜。吳明和姬遷彼此相望，皆從對方的臉上看到快樂和幸福。
她去握他的手，兩人相擁而眠，等待明天的太陽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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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吳明突然驚醒。
好像有個人在她耳邊尖叫，她醒來的瞬間感到極度焦慮、不安，胃遞給她不可忽視的饑餓感和因饑餓而產生的痙攣，然後開始十分有存在感地跳動，似乎身體中出現第二個心臟。
她捂住胃，坐起來。時間還早，窗簾的縫隙中透出黯淡的黃光。姬遷在沈睡。她靜靜地看了會他的睡顏，輕手輕腳地穿上拖鞋，揣上手機，離開房間。
走廊安安靜靜，兩側房門緊閉，厚地毯是吸音器，踩上去，連機器人的腿都不會響動。
吳明在寂靜中走到餐廳，裏面只有機器人。它迎上前來詢問她需要什麽，展示出一排不同口味的營養液。
“這個吧。”她隨便點一個。
機器人加熱，拆開，放進碗中，端給吳明。她攪攪這一碗糊狀物，快速地吞下。飽腹感如她所願來得很快，胃裏填滿食物，撫平抽搐和痙攣。
負面情緒消退後，吳明自覺好了一些，拿出手機，點亮屏幕。
頂端的信號是零格。
她點開通訊錄，空蕩蕩的，僅有一個聯系對象。她不信邪地按下撥號。
音孔裏，“嘟——嘟——嘟——”響了三道，自動掛斷。
門滑動開，機器人像接待吳明那般迎上去。
“沒有信號。”吳明背對姬遷，開口說，“大部分基站已經廢棄了。”
上午出門，街道上空蕩蕩的，除了偶爾看到機器人在走以外，一個活物都沒有。街道兩邊商鋪開著，也只是開著。沙塵從遠方的礦洞飛來，半片天都是昏黃色，雲都像沙構成的。
姬遷在飛船上查過偏遠星的資料，故而昨晚夜裏荒涼破財的場景沒有讓他驚訝。他知道這是一個曾因礦產資源而煥發生機的星球，也知道礦產開采結束，人們就逐漸撤離，它是一塊石頭，在宇宙中等著慢慢風化。
但他沒想到，偏遠星已經如死去一般。
“人沒有走完，不過快了。”吳明沿著導航，向幼童成長院走。路上安靜至極，像進入一個異世界，不是活人該停留的地方。
姬遷問：“留下的人在哪？”
“在自己家裏玩游戲吧。這上面就這一個樂趣了，泡在游戲艙裏，由機器人定時添加營養液，可以永遠留在虛擬世界中，直到死亡。這上面絕大多數人都是這麽過的。也有少數人會離開。
“人走完了會怎樣？”
“廢棄。”
姬遷難以置信：“可是這是一個星球啊。”
“是啊。這是一個星球，那又怎樣？”吳明步伐不停，轉過拐角，冷酷地說，“宇宙中，星球太多了，比所有人加起來都多，毀滅一個，對這個世界，根本不會有什麽影響。”
高樓隨著昏黃色在身後隱去，映入眼簾的是清新的綠。兩側路邊鋪了草坪，依次排開的樹木向上伸的弧度不差分毫，直楞楞地立著。
姬遷摸了摸樹幹，凹凸不平，表面枝節與手指相碰，給予他近似刀刃鋒利的觸感。
是真的樹。
他說：“我不這麽認為。”
吳明說：“我也不太認同。你知道嗎？我們世界以下，還有無數個小世界，它們像大小不同的圓盤，一層一層疊加起來，托起我們。那麽多世界，每天都會生出許許多多的事端，穿越局下發的任務只是其中千分之一，甚至是萬分之一。”
“那些任務無關緊要？”
“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下層的世界碎掉一兩個也無所謂，因為有很多很多。碎掉之後，它們會成為什麽模樣？生命是活著還是死？沒人會關心，我不關心，譚梅不關心。我們只會去阻止上層靠近我們的圓盤碎裂。”吳明停下，視線向前，“看那。”
那一定就是幼童成長院。
它長得和附近格格不入，姬遷沿路看到的基本上都是方方正正的，可能是為了方便挨在一起。而這一個建築，像是小孩子在畫布中隨意用手塗抹幾下，半邊是圓的，半邊是扁的，屋頂快與地面相接的地方，一座塔沖天而起。
每一扇窗戶上都繪制不同的圖案，花朵、動物、山脈、白雲，全褪色成了灰白模樣。
吳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昨晚出現過的暈眩再次降臨，她註視不遠處的大門，想象中能大步向前敲門進入的畫面消散。她不得不承認自己膽怯。
姬遷問：“你在這裏生活了多久？”
吳明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顫抖：“十八年。你去敲門。”
鐵門緊閉，同樣寂靜，聽不見動靜。門上有虛幻的圓環。他用手穿過圓環。
“請稍等。”
溫柔女聲響起。
姬遷退回吳明身邊，與她十指相扣。
門向兩側滑動打開，一個機器人走了出來。皮膚上的漆掉了一半，胳膊肘蹦出根線，走起路來咣當咣當。
吳明顫抖得更厲害，剛被姬遷捂熱的手極速冰冷下去，她站著，都不知道是哪裏有力量支撐著她沒有倒下去。或許是姬遷，也或許是別的什麽。
機器人走到兩人面前。
吳明張了張嘴，喉嚨裏沒發出任何響聲。
機器人停下，擡頭，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嘴唇，胸腔震動。
“小七，好久不見。”
機械的聲音會傳出感情嗎？
吳明不確定，但她剛才，切切實實地從沒有起伏波動的問候中聽出欣喜。
她一時呆住，註視它。
那麽熟悉。
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陪伴在她身邊的時間都更長。不論是牙牙學語的嬰孩，還是頑劣調皮的兒童，抑或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的青少年，它都一直在她身邊，日日相對。
字從喉嚨裏擠出來，是她在說話，為什麽聽起來很陌生。
“好久不見。七一。”
*
吳明還記得當時的盛況。
偏遠星的資源還沒被榨幹，它像快燃盡的火，縱使知道臨近熄滅，仍有源源不斷的人前來，想從它內部汲取光和熱。
有人，因此有嬰兒呱呱墜地。
負責各種職能的機器人穿梭，小孩子們成群結隊地在走廊上跑來跑去。活動區域裏，各式娛樂設施應有盡有，滿足每個年齡段的需求。
溫室培育的鮮花插進房門，香氣繚繞，沁人心脾。幼年的吳明以為香氣會永遠持續，從花被摘下來的那刻永久保持，可她現在看到門上風幹的花，枯黃，和外面的天空相同。
恐慌、心理上的饑餓、身體停不下的痙攣，在此時都被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情感覆蓋。
十多分鐘後，吳明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悵惋。
咣當咣當聲中，七一說：“三年前，最後一個孩子離開，院長關閉幼童成長院，遣散員工，帶走新型機器人。留下我和其他一些機器人看管維護。”
吳明問：“其他機器人在哪？”
七一說：“在倉庫。”
“為什麽？”
“因無人維護，它們都報廢了。”
“只剩下……你了。”
“只剩下我了。”七一答道。
經過教學區，馬上要穿過的是活動區。姬遷突然停住腳步。
“那是——”他遲疑道。
吳明望過去：“是禁閉室。現在還能打開嗎？”後半句話對七一說。
“能。”
禁閉室是姬遷唯一看過的房間。進入其中，如同回到吳明的夢境。陳設不曾改變分毫，桌子位於正中，板凳在桌下，頂端有燈長明，多了灰塵鋪滿角落。
姬遷的心高高提起，眼睛放在吳明身上，一眨不眨地註視她。
吳明站在燈下，平靜地環顧一圈，說：“還和以前一樣。”
七一說：“沒有人動過。後面也沒有再用過。”
“挺好的。”吳明笑了下，指節發白，涼得像冰，“我們走吧。”
活動區走過一半，七一停下，說：““小七，我現在需要充電。”
“好。”吳明問，“你在哪充電？”
“倉庫。”說完，七一拖著腳步，慢慢離開。
吳明放松許多，走在活動區的腳步輕快起來，臉上浮現懷念，指著路上的玩具設施，說她在十歲左右的年紀最喜歡玩。
活動區後面，就到了生活塔，中間是旋轉樓梯和電梯。吳明按亮七樓的按鈕。
樓上明亮，視野開闊，一眼能看到天邊。吳明按照記憶，推開曾屬於她的那扇門。她不確定她走之後還有沒有其他人住過，看到內部擺設的時候，瞬間有了答案。
“你看那張桌子。”吳明拉開抽屜，裏面擺滿了玩具、鐘表、電子器械，還有螺絲刀、鉗子、測電筆之類的工具，“我就是用這些拆掉七一的。”
“它就是你的保姆機器人？”
“是它。”
“它為什麽叫你小七？”
吳明說：“因為我是第七個被送進來的孩子。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孤兒。”
姬遷猛然擡頭。
“很正常的。”吳明假裝在認真地看抽屜裏的小玩意，一個接一個地拉開，“大家都把孩子送到成長院，偶爾會去看看。但是我從來沒有人探望，所以我沒有名字。院長按照順序叫我小七。七一也是這麽來的，小七的第一個機器人。”
“那吳明……”
“是我後面給自己取的名字。”她說，“還不錯吧？”
姬遷上去，難得強硬地用手擡起吳明的頭，看了她的眼睛一會，然後用行動代替回答，緊緊抱住她。
對面身體裏的心跳遵從主人意願，有力地跳動著，傳給吳明。
過去至今，一直都是吳明情緒穩定，處於安慰別人的位置，在這一刻，姬遷和吳明身份顛倒。
“我打算帶走七一。”吳明說。
“很好的決定。”姬遷嘗試用吳明用過的鼓勵語氣說話。
“我知道它為什麽在其他機器人都報廢後還能活動。因為我把它拆了，它被送去維修，再回來到我身邊，一些老化的零件全都換過。”
“它不會怪你的。”
吳明離開他的懷抱，說：“我知道，因為它只是機器人。它沒有感情系統，就算有，比如穿越局中的系統知道感情，也是因為它模擬了人類的行動。不管怎麽樣，我都不該那麽對它。”
“七一現在就在倉庫裏。”
“我們下去。”
吳明拉住姬遷的手，和他走進電梯。她走出生活塔，向成長院深處走。離開專門為孩童設計的建築和圖案，面前出現一棟白色的辦公樓。
倉庫位於負一樓，全靠燈來照明，地上有規律均勻的腳步，是七一走過的足跡。環境黑暗，幾乎什麽都看不清。吳明的眼睛適應了一會，發現墻邊有很幽暗的發亮的小燈。
“七一？”她朝那邊問。
“我在。”七一向門口移動，“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事嗎？”
吳明說：“有一件。你跟我走吧，離開這裏。”
七一走出了倉庫。吳明說：“有兩件事，我打算帶你走。”
機器人，尤其是屬於她的保姆機器人，不會拒絕她的請求。吳明明白這點。
七一果然說：“好的。”
“還有一件事。”吳明蹲下來，抱住它，“我之前拆開你，是我不對，對不起。”
*
當天回去後，吳明在酒店房間呆了一下午，把七一收好，折疊成便於攜帶的方塊，妥善地放進行李箱。接著她在床上躺了一個多小時，既不看終端，也不做其他事，看起來像睡著了，又像是只是茫然無所事事地發呆。
到了晚飯時間，姬遷從外面回來，關上房門的瞬間，吳明坐起來，問：“你去哪了？”
姬遷擡了擡手，給吳明看他端著的兩個碗：“我去拿營養液。”
“我買了明天早上八點的船票。”吳明目光灼灼，舉起手機，“最快後天，我們就能回到主星，那個時候，就能和小唯她們對話了。”
姬遷用溫柔的眼神註視她：“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吳明跳下床，端起碗把營養液一飲而盡，“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思考我為什麽那麽怕回到這裏，又那麽渴望留在主星。
“宇宙中，星球無窮無盡，我完全可以不執著於主星，在它附近的星球中安家。生活成本就更低，我也無需強迫自己留在穿越局。我並非只有兩個選擇。我一直有非常多的選擇。
“可是我就是無比恐懼，好像我離開主星就會死一樣。不是我會死，是宇宙中的星球會死！”
姬遷說：“就如同這顆星球，在你心中，它快死了。”
吳明知道他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我那個時候還年輕——至少比現在年輕，不懂得星球不會死，只會在人的定義下‘死’。這顆星球曾也繁榮過，但轉瞬即逝，人們來得快，拋棄它的速度更快。在我眼裏，它就慢慢地死去了。所有星球都是如此，包括主星。只不過，主星死得最慢。
“阿遷，你能想象我有多恐懼嗎？我恐懼被拋棄被遺忘。我覺得每一顆星球，都將和這裏一樣，人們會在某一刻，突然之間撤走，不論此前有多麽繁華。到那時，我就不得不尋找新的地方生活。所以我才一定要留在主星，它是最能給我安全感的地方。
“我過去從來沒有意識到我內心是這樣的。今天，我突然想通了。我回到這裏，我面對它，它至今仍存在，所有人走了又怎樣！不管星球上有沒有人，它都會一直轉動，它怎麽會死！哪怕有隕石擊碎它，它散開了，變成粒子，也會永遠漂浮在宇宙中。”
兩日後，吳明回到主星。
說來也是無緣，她決定前往偏遠星那日，在主星登上飛船前幾十分鐘，收到系統問她要不要跨世界通訊器的消息，她又是找執勤機器人，又是一路狂奔，總算在登船前拿到手機，並想辦法把手機送給任唯，想以最快的速度聯系上她們。但最終，繞了一圈，還是只有在回到主星的時候，才能用到這拿在手裏好幾天的通訊錄。
滿格的信號讓她興奮起來，她按下撥號鍵，竟產生了近鄉情更怯的感覺。不過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第一聲嘟都沒響完，電話立刻接通。
“小唯？”吳明問。
“師尊！！”那邊聲音激動，“我以為這石頭壞掉了！師尊你是怎麽辦到的！我還以為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師姐——師姐快回來！！”
間隔幾秒鐘，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師尊？”
“是我！夢柳，你們還好嗎？現在怎麽樣了？”
任唯說：“可好了！師尊你還不知道吧！我現在可是掌門！我們就快是天下第一宗門了！”
唐夢柳的笑聲傳來：“是的，師妹特別厲害，簡直是天生的領導者，只要再超過前面那十個門派，我們就是第一了——”
“師姐！”
“師尊怎麽只有你。”唐夢柳問，“師兄呢？”
“在我旁邊。”吳明把手機放在姬遷嘴邊，“你怎麽不說話？”
姬遷看起來有些僵硬：“二師妹，小師妹，你們好嗎？”
“可好了！就是師兄你的話太少了吧！”任唯說，“師尊你等等！我給師姨她們傳信，讓她們趕緊回來。”
吳明笑道：“無妨。現在我們隨時都可以聯系。”
任唯說：“那也要早點說些話！”
過了半日後，平越冉元澤用最快的速度一前一後趕回來。四個人圍著小方塊，如願聽見裏面吳明和姬遷的聲音。
平越和冉元澤在外游歷，關系緩和不少。任唯管理起宗門井井有條，似乎是閻年的記憶給了她極大的幫助。唐夢柳一會跑宗門，一會去各個秘境探索，搜到不少好東西，統統帶了回來，還收了小徒。
“怎麽不讓她過來和我們一起聊聊？”吳明問。
唐夢柳答：“今日不巧，她在閉關。下次一定給師尊聽聽聲音。”
隔著手機，六個人聊了好久，笑聲未曾間斷。她的胸膛像有氣球，在師門眾人的聲音中鼓起來，全身都暖洋洋的。
恰在這時，七一給吳明姬遷送來餐點。幼年時七一照顧她的畫面在此刻與現實重疊，只不過那時候她孤身一人，現在她有愛人，還擁有了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柔和的人造光灑下，看起來也有幾分溫暖。電話掛斷，室內一下安靜。吳明和姬遷彼此相望，皆從對方的臉上看到快樂和幸福。
她去握他的手，兩人相擁而眠，等待明天的太陽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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