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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缺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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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缺之月

吳明與榮繁展開和諧友好的交流。

“你來這……”榮繁眼神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她,看起來對她沒有殺意,“平越死了?”

吳明哽住:“我師姐沒死。”

“那就是要死了?”

“我師姐不會死。”

榮繁再次看她一眼,恍然大悟:“是你要死了。”

吳明:“……”

“我不是來討論死不死的。”她直截了當地說,“前輩,我想出去。”

“出不去。”榮繁的回答同樣直截了當,“除非死,否則不可能出去。”

“為何?”

“你能來到此地,說明你的修為相較於鯨魚更低。我們已在它的體內,已經成為它的一份子。”

“這和我出不去有什麽關聯?”

“你見過被吞進肚子裏,還能活著離開的食物嗎?”

吳明挑眉。

“除了做食物以外,我們沒有第二種選擇嗎?”

“你問題真多。”

“前輩。”吳明不惱,“現在只有我能與你說些話了。”

榮繁斜著臉瞅吳明,心裏評估剛剛聽到的內容。她的眼睛又細又長,睫毛極密,吳明被她盯著,好像面前有一只艷麗的大鳥。

“你說的不錯。”半晌,榮繁慢吞吞道,“其他人都不會與我說話了,只有你。”

吳明道:“那麽前輩可否告訴我如何離開這裏?”

榮繁反過來問:“你既然想出去,為何又要進來?況且,你命不久矣,平越既沒死,如何願意讓你淪落至此?”

吳明說:“我進來,是為了采藥。”

“何藥?”

“蓮華露。”

“只因蓮華露,她便放任你死在這裏?她不是最顧惜你嗎?”

“我師姐沒有放任我死在這裏,我也不一定會死。況且我來到廣暗城,是我和我師姐之間的事,前輩何必置喙?”

“你不知道?”榮繁訝異起來。

“知道什麽?”

“平越真沒告訴你?她沒說我們是怎麽結仇的?”

“沒有。”

榮繁與她對視,表情變了變,不再是方才的微笑,狐疑和探究齊齊浮現,判斷吳明有沒有說謊。接著她忽地咧嘴一笑:“你之前傳出過死亡的消息。”

“?”

“我去刨了你的墳。”

*

吳明不太了解榮繁和平越的恩怨,也不清楚榮繁的心性。

榮繁大放異彩時,吳明正忙著帶徒弟。等她死遁再回來,榮繁卻已銷聲匿跡,仿佛此人從未出現過。

吳明只知榮繁是散修,無門無派,但天賦異稟,修煉刻骨。一次試煉大會,榮繁如出鞘的寶劍,一夜之間,名字傳遍大江南北。

她的招式同她的名字那樣,極盡繁雜,華麗至極,比最最附庸風雅的人還要講究派頭。與其說她在打鬥,與人比試,不如說她在帶領對手共同表演,共跳一支舞。

她結結實實地楞住,著實沒想到榮繁居然會去刨墳,再回過神,問:“你刨我墳幹嘛?”

“不為什麽。”榮繁輕描淡寫,“等你出去問你師姐吧。”

“還望前輩能告訴我出去的法子。”吳明不願再浪費時間,道,“我意已決。”

榮繁撐住地面站起來,四肢像沒了骨頭,軟軟地垂落,呈現出非常不自然的狀態。走起路來,是隨時要摔倒的模樣,東倒西歪,吳明跟著她,做好接住她的準備,生怕她不一會就要倒下來。

人群中,有人看出榮繁在往哪走,問你去哪?你去送死嗎?

“話真多。”她面不改色從說話人的腿上踩過去,立馬有骨頭碎裂的聲音傳出來,“該說話的時候不說話,不該說的時候凈多嘴。”

吳明保持沈默。

她們左拐右拐,在蠕動的肉壁邊繞來繞去,沒過多久,低矮的房子,地上的人群,一叢一叢的仙草靈藥,包括來源不明的微弱光亮都漸漸消失。視野變暗,然後黑暗籠罩,眼睛裏什麽都看不見。

吳明猜測她和榮繁來到鯨魚內部的另一個器官,走出胃的範圍。

香氣逐漸稀薄,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腥臭味陡然占領空間,弄得她惡心異常。她幹嘔起來。

“噓——”榮繁用氣音說。黑暗中,吳明感覺她回頭看自己一眼,“動靜小點,別發出任何動靜,別用靈力。”

一雙手窸窸窣窣地過來,拉住吳明胳膊。難以想象看起來如此柔軟的手,比鉗子夾住的力道還要大。榮繁低聲道:“屏氣,忍著。”

兩個人靠近內壁,粘膩液體滴滴答答的,掩蓋腳步聲。

吳明放緩呼吸,竭力屏蔽臭味和身體的不適反應,臉憋得通紅。

她絞盡腦汁想自己究竟在什麽地方,強迫註意力從氣味上挪開,集中在地面。腳下觸感柔軟,上下起伏,冷的,還在動。

奇怪。

她掉下來的斜坡為何摸起來就是熱的?

“到了。”榮繁及時用正常音量說,“你呼吸吧。”

空氣清新,不帶有其他氣味,吳明邊吸氣邊問:“前輩,我們到了何處?”

火光跳躍兩下,一團黃光停在空中。濃重的陰影投下來,把榮繁照得像鬼。吳明見狀,也取出照明符點燃,過程中沒聽到榮繁的回答,朝她看去,只見她專註地望向不遠處一塊亮藍色和亮綠色交織的墻地面,指尖指向那裏。

“那是什麽?”

“我們叫它缺月蟲的卵。”

卵的兩邊升起類似翅膀的東西,把它包裹起來,變成一顆粗糙的、坑坑窪窪的繭。吳明摸到剛竄起來的雞皮疙瘩。她看得清楚,翅膀上是無數個小蟲,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榮繁說:“你瞧,它察覺到有危險,喚來子民保護它。多聰明啊。”

吳明說:“我以前從來沒聽過缺月蟲。”

“這是裏面的人給它們起的名字。”

“它們離不開月亮嗎?”吳明想起廣暗城出現的那夜,月亮極其明亮。

“當然不是。”榮繁微微一笑,“廣暗城並非不是每時每刻都在水面上,它需要月亮,但不像魚需要水那麽需要月亮。定時浮上去補充點,就足以支撐它生活。”

“……浮上去。”

吳明移開目光。

她開始感覺到惡心。

缺月蟲占據鯨魚的身體,以它的血肉為養料,在體內繁衍生息,成為龐大身軀下真正的主人。

生來便用於在水中游動的身軀,不得不聽從缺月蟲的指揮,來到水面為它們補充能量,讓寄生在體內的蟲繼續活著。

“我要離開,是不是要殺掉這些蟲子?”

翅膀適時抖兩下,一些小蟲掉出來。

榮繁指尖微動,射出靈力。小蟲化作齏粉。她擡高一寸,打斷半塊翅膀,但緊接著,更多的缺月蟲從卵裏爬出來,填補空缺。

“看到了嗎?”她輕聲說,“你殺不死它們的,太多了。你沖不出去的,打到最後,你不會離開這裏,只會力竭而亡。”

“過去有人活著出來過,離開過廣暗城,為何現在不行?”

榮繁思索道:“我聽旁的人提起過。那會缺月蟲還沒能完全占領鯨魚。或許是它們鬥爭的時候,有人趁亂跑出去。不過就算出去,應該也很快就死了吧。”

吳明默默點頭。

榮繁閉上眼睛,往後仰倒,柔軟冰冷的鯨魚肉接住她,她像是落進一團棉花裏,整個人陷進去,“認清現實吧,你出不去的。”

“不一定。”

“你已見過缺月蟲,怎地還抱有幻想?我進來兩年多了,只見過死人,沒見過活著出去的人。”榮繁臉色倏地陰沈,“來到廣暗城,沒有一個不想離開。”

繭安靜佇立在不遠處,翅膀在顫動,是缺月蟲一同起伏時組成的呼吸。卵上的顏色還是那麽明亮,沒有被翅膀遮擋分毫。

吳明蹲下,手指觸碰到地面,問:“這裏是不是已經死掉了?”

“什麽?”榮繁沒聽清。

“鯨魚沒死,它活著,盡管病入膏肓,仍然活著。但是這裏,它體內的一部分,這一片區域,徹底被缺月蟲占據的地方,是冷的。”

話一出口,吳明突然間想到她該做什麽。

“你說的不錯。”榮繁說,“這裏是死的。”

吳明來到繭的面前,看清缺月蟲。

藍綠光瑩瑩地照著,灰褐色的蟲身,半透明的翅膀,占據頭顱的覆眼,和吳明所見過的蟲子都差不多。沒有什麽新奇的,放到外界,連對所有生物一視同仁的譚梅都不會對其產生興趣。

“你看完了沒?我們回去吧。”榮繁在吳明背後說。

繭在吳明的註視下縮小,缺月蟲無聲無息疊起來,做出保護卵的防禦姿態。

想給一群蟲子傳達她不會傷害到它們,沒有惡意,是有些難。缺月蟲真的只是蟲子,未開靈智,吳明只是盡可能輕柔地碰了碰最上方的缺月蟲,就導致那一片的蟲子都收到驚嚇,慌亂地飛起來。

再把手伸進缺口,眨眼手臂上就爬滿缺月蟲。

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感覺。

繭打開,露出最底下的卵,她一鼓作氣,手掌按在卵上。

好像肥皂泡破裂,卵柔軟得不可思議,也脆弱得不可思議,“啪”的聲音在吳明心底響起,接著她失去平衡,身子向前栽倒,宛如落進粘稠的泥沼,跌進卵裏。

還是沒有什麽感覺。

藍色閃過,綠色再閃過,再是藍色、綠色、藍色、綠色……吳明頭朝下,毫無阻力地穿過卵,穿過鯨魚的血肉,穿過海水礁石和生存其中的無數生物。

她進入到一個非常奇特的世界,什麽也看不清,什麽都看得清。她變成魚,變成水草,變成珊瑚,變成海洋本身。她擡頭。天空觸手可及,視線穿透波蕩的海水,再越過天空,看到遙遠的月亮。

月亮是死的嗎?

一個聲音說:是的。

可是你需要它。

你也需要它。

我需要它,我們走吧,我們出發吧。

去哪?

去找……月亮——

“你發瘋啊!”

憤怒的聲音打斷思緒,有人在她耳邊咆哮。知覺回歸身體,她的腿被拉著,一股力量拉住她,強行把她從那個世界帶離。

吳明趴在地上,聽到榮繁大罵。

“你是不是有病!你想死別死我面前!”

“我不會死的。”吳明說。

“那你去碰卵?!”

“因為我找到離開的方法了。”

榮繁只當她說廢話,不耐煩地踹了吳明兩腳:“找到了還不爬起來。”

一條腿撐住地面,吳明背對榮繁,慢騰騰地站起來。

榮繁雙手抱臂,想好了,剛才浪費這麽多力氣救她,等她轉過來要扇她兩巴掌。

但等榮繁看清吳明模樣,剎那間什麽想法都拋之腦後,神色驚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吳明左臉,眼睛的部分,憑空生出一對翅膀。

半透明的,靠近眼睛的地方狹長,然後越變越大,覆蓋她半張臉。

“你……”

榮繁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

“我要走了。”

“怎麽走?”

吳明擡起頭:“去找月亮。”

翅膀感知到榮繁在看自己,扇動一下,好像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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