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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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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了

吳明總覺得,自己能解決一切事情。

難道不是嗎?她活著從她的出生地離開,挨過工作中的窘迫、落寞,定居在主星。她是除譚梅以外,穿越局權限最高的人,是能擺平所有突發事件,在小世界裏無所不能的人。

哐當——

酒瓶滾落,如煙火炸開般,玻璃變成飛濺的星火,漣漪擴散那樣在空氣中蕩開。

吳明腦袋更痛了。

起初她以為是因為喝酒,手無意中摸到臉上有什麽黏黏糊糊的東西時,才發現有玻璃渣子劃傷了自己。

她走出去,用流動的水清洗傷口。高空真冷啊,每一次吸氣都冰涼入骨,似乎要把全身凍結,靈力的運轉也跟著變得緩慢。水盆搖動,照出傷痕愈合的畫面,用了超過以往兩倍的時間。吳明內視體內,所幸斷裂的經脈上,那層薄膜依舊牢固、堅韌,一時半會還不會消失,這才松一口氣。她還是能堅持到廣暗城的。

“我們聊會天吧。”她沒回頭。

“師尊想聊什麽?”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吳明身邊。她掏出兩條小板凳,推過去一條,偏頭道:“你在生氣。”

“是。”

“生我的氣嗎?”

姬遷平靜地說:“生我的氣。”

“你繼續說。我想聽。”

姬遷沈默了很久。

有好一會,在空蕩蕩的呼嘯中,吳明和姬遷都沒動。她的話變得比定身符更厲害,把兩個人都定在原地,變成眺望黑暗的雕塑。

現在是子時三刻,吳明變得困倦了,加之酒精的作用,使得她額頭靠近頭發的部位多出個心臟,正突突地跳。她揉了揉,算是打破不知所以的僵持:“我認為晚上很適合談心。”

她側過臉去看姬遷,很認真地問:“你知道為什麽嗎?”

“請師尊賜教。”

“因為晚上人困了,腦袋不夠清醒,不夠清醒,就會忘記白天中的顧慮。”她想了想,補充道,“還有一些不必要的尊嚴。會想著,有的話說了就說了,要後悔也要等到明天,太陽升起之後。”

“很有道理。”

“昨天太陽大概是在卯時中間出來的。我們還有很長的黑夜可以聊天,你剛剛想了很久,你想好怎麽說你為什麽生氣了嗎?”

“想好了。”姬遷語氣近乎淡漠。

“為什麽?”

“我太無能了。”

吳明盯著他。這句話如火焰,把一點點僅存的酒意烤幹,她徹底清醒。

她自認是一視同仁的端水大師,姬遷、唐夢柳、任唯,三個人的待遇基本上一樣,偶爾有不相同的地方,也會在其他方面補回來。會導致姬遷這麽說自己的,只有一個原因。

“我不喜歡聽到這種話。”吳明說,“我也不喜歡你看輕自己。”

“我也不喜歡。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這麽想。”

如同在說別人的事,姬遷道:“我近日,從你的世界回來到現在,一直都在想,我能為師尊做些什麽?”

吳明心沈了下去,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昨天在譚梅口中她已聽過一遍。

幫不到她,無能為力,一切都做不了。她靜靜地聽,聽到後面,卻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

“……我沒辦法幫到師尊,師尊其實也不需要我。等師尊拿到蓮華露,喚醒師伯,到那時,你還要經歷一次從廣暗城中出來的痛,你的身體還能撐多久?或許要不了幾天,你就會像上次一樣,拋下這個身體。你還會回來嗎?你不會再回來。”

吳明想說我會。

但是姬遷沒有停頓。

“師尊,你現在來與我聊天,是為了什麽?擔心我會出什麽亂子嗎?擔心我會導致你們的計劃覆滅,導致你沒辦法遠遠地離開我們嗎?

“師尊,不會的。你放心,我已經做過一次錯事,我竟然妄想通過囚禁你就能留下你。這種事,我不會再做第二次。我會認清現實,等你離開了,我會好好活著,不給師姨師妹她們添麻煩。”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吳明問。

良久,姬遷轉過頭,臉上浮現很淡的苦澀的笑。“我什麽也沒做,也許,我在適應。”

“適應?”

“適應……”他垂下眼睫,遮住褐色的眼睛,講到這裏,聲音微不可聞,痛苦卻快要滿溢,“未來沒有你的日子。”

好像月光中有東西剛好落在她頭頂,引起火苗極速燃遍全身,她在戰栗中維持住清明,像被火焰包圍的孤島上還有一塊冰。她都沒想到自己的聲音能如此穩定。

“你說完了麽?還有沒有其他要說的?”

“……”他搖了搖頭。

“姬遷。”

他不由自主坐直。

吳明張開嘴,但在這個時候,她突然不會說話了。她的嗓子,她的喉嚨,她的唇舌,都被心中湧上的憤怒吞沒,好似大海輕而易舉淹沒裸露在空氣中的每一塊礁石。

姬遷的眼神裏逐漸有了疑惑。

吳明粗暴地扯過他的衣領,然後重重咬住他的嘴唇。

血的味道立刻在口腔中爆開,牙齒在受傷的軟肉上摩擦,逼得和她緊緊挨著的人從喉嚨裏洩出疼痛和歡娛交織的呻吟。

她沒有閉眼,姬遷也是。親吻的同時,她們視線交匯,吳明通過姬遷的眼睛,看清自己的模樣。出乎意料的是,在那面褐色的鏡子中,她溫和、鎮定、美麗,沒有自以為的失態,她比她想象中的更平靜。

吳明想,姬遷已經完全掌握了對付她的方法。硬來沒有用,裝可憐沒有用,假裝冷淡和她避嫌沒有用。他要成為被拋棄的那一方,或者說假裝自己是即將被丟下,被遺忘,被珍視之人關在門外的小孩。

就像十一歲時,被關在禁閉室裏的吳明。

她嘗到濃郁的鐵銹味,如同吞下身前人的血。胃裏翻騰起灼燒的觸感,強烈的毀滅欲席卷而來,最終,吳明放開姬遷,垂下了手。

姬遷觸碰嘴唇上的傷痕。痛楚是真實的,不參半點虛假,他望著吳明,竟有片刻暈眩。

“師尊?”他啞聲道。

吳明說:“你明白我什麽意思嗎?”

姬遷踟躕片刻,猶豫和沖動交替在心間鼓動,他說:“有一點明白。”

吳明:“你說,你明白了什麽?”

姬遷:“我……師尊對我是有情的。”

“你還是不明白。”

吳明嘆了口氣。

她的目光中蘊含太多東西,姬遷心跳倏然加速。

吳明心裏想,她想通了,她終於想通了。

她是喜歡姬遷的,甚至於這份喜歡可以轉化為愛。她也愛他。相愛的人該做什麽。答案顯而易見。

想到即將說出來的話,吳明就忍不住發笑,她覺得姬遷會欣喜若狂,又覺得他會不知所措。她幻想姬遷的反應,幻想馬上到來的現實會是何種模樣,但吳明知道,不論結果如何,她都會無比暢快。

“你愛我嗎?”她問。

姬遷毫不猶豫:“愛。”

吳明說:“那麽,我們回去後,就結婚。”

*

姬遷之前設想的全部在此刻被全然推翻。吳明看穿他精心布置的棋盤,一下站起來,把桌子掀倒,棋子劈裏啪啦框裏哐當落了一地,還有幾枚砸到他頭上,砸了他個眼冒金光。

吳明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等姬遷再回過神,只看到吳明越來越遠的背影。

“等等!”

雙腿有如棉花,姬遷走路走成一條曲線,飄忽著到吳明身邊,抓住她的手。

“你說的可是真的?”

可吳明沒有回答他,也沒說話,只是對他微微一笑,便拂開他僵硬的手指,關上屋門。姬遷握住門把手,卻見一道亮光閃過,房間的內部,被貼上一張聊勝於無的符咒。

吳明不想他進來。

姬遷站定快半個時辰,符咒的效力沒有消退。以他的修為,可以輕松打破闖進去,可他不敢。

他接著站了會,五臟六腑都在這段時間內被擠成一團。他在雲舟上來回走動,半柱香之後腳步突然一滯,他本沒有打算走起來。

大腦分成兩半,一半在說她要和你結婚,她是喜歡你的!以後你們不會再分開。另一半說,她是在玩弄你的感情,你們朝夕相處多日,難道你真的會相信她會和你結婚?

他多次想沖進去,把睡夢中的吳明搖起來,逼迫她承諾她剛剛的話是真心的,她愛他,她要和他在一起永不分離。

手剛落在把手上,那道亮光就及時亮起來,提醒他,不可以。

姬遷頹然。

他簡直不知道這一晚是如何度過的。

他從吳明屋門走到雲舟欄桿,再從欄桿挪步控制室,跳到高高的桅桿頂端,假裝自己是沒有感情沒有知覺的旗子,獨坐安然。天亮的那一會,他飛到雲舟外,想透過窗戶看一眼吳明在做什麽。是否用一句話把他折磨得不得安睡的同時,她正好夢酣眠。

然而吳明連這點都預判到,窗簾拉得密不透風,窗戶緊閉,什麽也看不到。

姬遷氣得想錘墻。

天光大亮,吳明還沒有動靜。姬遷腦海中冒出來一個想法。他先飛到附近城鎮,買了些東西,再飛回來。

吳明醒來,推開門,看清眼前景象,心臟漏掉一拍。

正前方,站了兩個膚色極度蒼白的人,臉上撲了面粉那樣,白得不自然。定睛再看,原來那是兩個假人。

一男一女,頭上頂冠,臉上不知道是誰畫的五官,眼睛漆黑,嘴唇紅得快要滴血,正喜氣洋洋地裂開嘴大笑,身上是鮮艷的紅色喜服。雲舟在飛,首飾環佩因此叮當作響。

姬遷適時出現,柔聲道:“師尊,喜歡嗎?”

吳明:“……”

她只是想報覆姬遷因為這兩日讓她不得安生,不是想讓姬遷發瘋啊!!

*

“這是什麽東西?”

“喜服。”

“這倆假人是怎麽回事?”

“我買的。”

“你去哪買的?”

“下方有一小城,去城中店鋪買的。”

“你買來做什麽?”

“與你成婚。”

吳明耐住性子,問:“你真的願意與我結婚嗎?”

光從姬遷背後照來,他在陰影中,臉龐輪廓和五官皆因看不清而模糊。

“莫不是師尊想反悔?”

“我不會反悔。”她說,“我是怕你後悔。”

姬遷道:“我絕不會後悔。”

吳明心頭的氣不知不覺散去一些,她笑了笑,頗有些無奈的意味,招招手讓姬遷過來。

待姬遷走到眼前,吳明說:“你先把它們收起來。”

假人消失。

吳明道:“你可知我說的結婚是什麽意思?”

“還請師尊明示。”

“是在我的世界。你會和我一起回去,你會作為我的伴侶與我留在穿越局。也就是說,你會離開現在的世界,成為和我一樣的人。到那時,你就再也離不開我了。”吳明觀察他的神色,“你還願意嗎?”

姬遷說:“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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