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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不愛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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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不愛的,都不知道

車庫裏的感應燈亮了很久,一直沒有熄滅,從車前方的玻璃把光投進去,影子往後投在靠背上,遮蔽了後座的所有空間。

他生氣是應該的。

車輛緩緩駛出車庫,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點了自動駕駛的選項。

風從開了一條縫的車窗上鉆進去,吳明呼吸間聞到空氣中花的味道。她放倒座位,往後一倒,閉上眼。

心臟處傳來從未有過的感受,酸的,有些痛,剛想去仔細品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只是她的錯覺,留下她對自己是否產生了幻想的疑惑。

他生氣了。很正常。

有什麽東西堵塞腦袋,令她思維凝滯,她揉了揉眼睛,遲緩地分析起來。

換作我是他,我也會生氣。

他愛我,所以願意為我遠離熟悉的地方,並沒有以此要求我做什麽,他跟在我身邊,除了要與我在一起之後,別無所願。我不應該懷疑他。

可想到這些,吳明自己都沒來得及多思考一秒,熊熊怒火立刻席卷全身。

那他怎麽敢!

他也明知我會生氣!

他憑什麽說我會把他看作負擔看作拖累!

憤怒到了極致時,姬遷說的那幾句話被她反覆咀嚼,拆散字,留下撇捺,在她的想象中抽在姬遷身上千百遍。

“叮。”

車內響起提示音,車載智能AI詢問道:“主人,譚梅女士申請與您對話。”

吳明隔了快一分鐘,答覆道:“接通。”

車內頂部投影出譚梅的上半身,光頭,濃妝,巨大耳飾,誇張項鏈,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蕾絲衣服。她用畫了超長蜘蛛睫毛的眼睛看了一眼吳明,然後低下頭調整她那邊顯示的吳明位置。

“你到達之後,已經在車裏呆了十分鐘。”音孔裏傳出她的聲音,“你打算什麽時候上來?”

好像冷水把她潑醒,姬遷的臉變得透明,吳明回到現實,費力地撐著扶手坐起來,“馬上上來。”

譚梅說:“你情緒不對勁。”

吳明:“等下給你說。”

譚梅:“好。”

最後的畫面是譚梅做了骷髏美甲的手按在桌上。隨即投影一閃,車頂回到最初的黑色。

譚梅切斷了通話。

*

譚梅的辦公室風格一日一變,吳明推開門,入眼是占據整面墻的蜘蛛網,一只蜘蛛歇在角落裏一起一伏,剩下半邊掩藏在黑暗中。

吳明:“……你一定要用這種裝修嗎?”

譚梅眼也沒擡,“一定。”

到了辦公桌跟前,吳明坐下,忽覺有什麽東西觸碰著她,低頭一看,幾節細長伶仃的黑色枝幹從桌子底部的空隙伸出來,正搭在她腿上。再仔細瞧,枝幹上還有不起眼的絨毛。

吳明一腳踏上去。

譚梅:“你踩到我的腿了。”

吳明:“……一次性用品你也要往上面裝傳感器?”

譚梅凝視她:“有什麽問題?”

“沒有問題。”

吳明以最快的速度匯報了戚停風身上的事,承認是自己判斷失誤,導致禇陽意外死亡,不得已動用超出小世界生產水平的道具幫助鄭婉容成為新任皇帝。

聆聽過程中,譚梅目光停留在吳明身上,一刻不離。聽完她問:“你怎麽肯定鄭婉容能成為明君,萬一她和禇陽一樣,濫殺無辜,你做的一切就沒有任何意義,也辜負了停風。”

吳明說:“我暗示她,濫殺無辜,我們會再回來。她會變成下一個禇陽。”

譚梅:“她可以選擇不相信。”

“她一定會懷疑。懷疑我們會不會真的回來,什麽程度我們才會回來。這就夠了。”

“你在賭。”

“是的。”

“恭喜你,你賭贏了。”譚梅點擊桌面,原本木質的平面變成屏幕,“你看一下,確認無誤後簽字。”

內容和吳明剛才所說的相差無幾,想必是戚停風匯報上來的。她拉到最底下,過去有戚停風這三個字。

吳明簽上名字,關閉窗口,“停風給你說了吧。”

“辭職。”

“你批準了嗎?”

“批準了,她已經辦完了手續,現在估計在心理醫生那裏,準備消除記憶。”譚梅微微彎起嘴角,“她還有點猶豫,覺得這樣做有點愧疚。因為只有我們兩個人——”

“還有系統。”吳明加上。

天花板中間驟然下降,伴隨清脆的咯噔,一條滾輪滑道呈現出來。有如攝像頭一般的機械順著滑道飛馳而來,停在吳明頭上。

系統原地轉了一圈,這是他表達喜悅的常見方式。“你記得我,我真高興。”

譚梅從善如流:“抱歉,我把你忘了。我重新說,停風覺得局裏只有我、你、系統,我們要忙很多事,會很累。”

“你安慰她了吧?”

“那是當然,我對停風說她想多了,我們既然能留下來,說明足以勝任這份工作,而且習慣以後就沒那麽累了,我和明明是天生做這個的人。她說以後會回來看我們,給我們帶禮物。”

吳明惆悵地托住下巴,又踩住譚梅的蜘蛛腿。

她回憶起昨天戚停風堅定的模樣,“不會的,她會把我們都忘掉。”

“她已經把禮物送過來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響,兩條瘦骨嶙峋的蜘蛛腿捧著一個粉色的盒子,遞給吳明。吳明接過打開,裝的是新出的小型寵物機器人,一只長了翅膀的貓。

貓蜷成一團,白色漸變粉的翅膀把它身子蓋住,只有頭露在外面,胡須一顫一顫的,正在睡覺。

吳明不自覺笑起來,把盒子關上,放在膝蓋的位置,問:“她送了你什麽?蜘蛛?”

“對。”譚梅自豪道,“是古代書籍中的多眼劇毒蜘蛛。”

吳明指著角落,笑道:“不會就是那只吧?”

“就是那只。你要摸摸它嗎?”

“不了。”吳明果斷拒絕,“相比你的蜘蛛,我還是更喜歡貓。”

系統附和道:“我也是。”

吳明難得有看到譚梅不知該說什麽的畫面,心情都變得輕松了許多。她又想到姬遷,決定回去和他再聊聊,這一次,她一定不刻意說話如激怒他。

“沒別的事了吧?”她站起來道別,“我走了。”

“好。再見。”

吳明抱著盒子,走出辦公室,回到車上。她把機器寵物貓從盒子裏抱起來,輕輕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貓被這動靜驚醒,睜開眼睛,很小聲地“咪——”。

吳明摸摸它的腦袋,啟動了車。

另一邊,譚梅放下對吳明的擔憂,做起自己的事。OBS顯示大多數小世界處於穩定,無需人工參與矯正,她把每一個非完美狀態的畫面都點了一遍,核對數據,做了回歸分析,檢驗了擬合度。確保除姬遷原本世界外,其餘世界一切無誤之後,譚梅心裏想著過幾天給自己放個假。

還沒定好去哪個星球,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用力退開。

“砰!”

吳明像風一樣奔到她面前,雙手撐著桌子,說:“我受不了!他他——他是不是有病啊!”

譚梅:“?”

吳明說,她抱著貓咪回到家,看到姬遷沒有動,還在原來的位置,正在專心地看終端,上面的內容是初級語法詞匯。

吳明又說,她去問姬遷你看這個做什麽,姬遷答為日後被拋棄的那一天做準備,她說我不會拋棄你,姬遷答可我不願意成為你的負擔和拖累。

吳明再說,她忍了忍,表示自己回來不是和你吵架的。姬遷說,因為你回來是為了放貓。她說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會說話,句句都刺耳。姬遷說,因為我也沒想到方才你會這麽說我。

吳明還說,她沒有生氣,很冷靜地對姬遷說我想和你和平聊一聊,不想和你吵架,你要是不願意配合,我懶得理你馬上就走。

然後姬遷關掉終端,站起身走過來,把她手裏的貓抱住放在桌子上,緊緊抱住她,接著吻住她。

身體接觸,肌膚隔著輕薄的衣料貼在一起,感受彼此的體溫,連呼吸都一同被吞入彼此的腹中。吳明也摟緊了他,心融化成水,穿過每一根血管,把欣喜帶到全身每個角落,

“師尊。”親吻結束,姬遷在她耳邊說,“你剛才離開,是不是因為我說中了?”

剎那間,吳明如墜冰窟,隨即怒火中燒。

聽完吳明的敘述,譚梅又問之前發生的事。吳明詳細地說了一遍。

譚梅沈思片刻,開口:“我先不說這個。你發現沒有,你今天一天的情緒波動,比過去一年的還要大。”

“……你說得對。”吳明把臉埋進手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沒有讓你壓抑自己的意思。我是覺得,他在你心裏一定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你才會因他的一句話而憤怒。他說的話並非重點,誰說這句話才是。”

吳明怔怔地坐了一會,腦子如漿糊翻來覆去攪不清楚,說:“可是……可是他,我是很在意他,他同樣也在意我。我還不理解的是,為什麽我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去找他,反而得到了和我設想天差地別的結果?”

“原因很簡單。”譚梅說,“因為他真的被你說中了。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才能由己及人。有一種可能是,他嘴上說的是你被他說中,實際上真正被看穿的人是他。”

吳明眉頭輕輕皺起,“你接著說。”

“或許要很久,或許就在這幾年,甚至可能就在現在,當下,他對你的愛正日漸消退。過去的愛不是假的,他愛你,並且堅定自己愛的決心,所以跟著你過來,願意為了你做出犧牲,如果這份愛如你所說,真的沒有了,他該怎麽辦?怎麽面對過去和未來?當然,以上都只是我的猜測,究竟是為什麽,還要你去問他。”

吳明:“好,我回去一定馬上問他。”

譚梅說:“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對他是什麽感情?”

黑色空間內沈默。

良久,吳明說:“我不知道。”

“你愛他嗎”

“……我不知道。”

譚梅:“你去問他吧。”

吳明道好,停了一下,問:“我怎麽問?”

譚梅說:“很簡單,對他說我要問你問題,你要是再敢給我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就再也不回來了。”

“等下!那是我的房子,要走也該他走!你怎麽瞎講!”

“房子是你的,你的房子由你處理。經歷也是你的,問我我不只能瞎講了嗎?”

吳明無言以對。

她拍了下腦門,從有軟墊的椅子上起來,輕松了些,還有心思問譚梅小世界怎麽樣,得到不久後該回去一次的答案。順便問她今天怎麽扮起了蜘蛛。

“你不覺得節肢動物很奇妙嗎?”譚梅答道,伸了伸八條腿。

吳明明智地不去問節肢動物奇妙在哪裏,離開穿越局。

到了家門口,門自動打開,卻不是因為感知到她的回歸,而是姬遷打算出門。

吳明:“你要去哪?”

姬遷:“出去適應一下離開你的日子。”

吳明面無表情:“你沒機會了。”她亮出世界之間時間流逝的換算結果,註視姬遷略微愕然的臉,“小唯要過生日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你都得和我呆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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