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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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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母親

跨入白鴻淮的書房之時, 白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忽然想起了百年前白軾道還是家主的時候,年少的她總覺得擺放得井井有條的書房中,書櫃與屏風色調既悶又沈,其他空曠的角落卻又沒有一絲生氣, 還彌漫著一股經久不散的藥味。

但白鴻淮當家主之後, 書房內的布置並未改變, 只是將屏風換了一面, 她再也沒有覺得壓抑。

坐在書桌後的人,也不再是有著淺淡眼眸的白軾道。

白鴻淮背手負立, 看見白楹還有閑心打量四周,他重重咳了一聲。

白楹平靜擡眼,“堂叔。”

白鴻淮面無表情:“現在你知道喚我堂叔了?”

“當然知道。雖然堂叔你讓我別把胞妹尋回,但我真的把人帶回白家後, 你既無法棄之不顧,也下不了手……你還是那一位在我幼時耐心教導我的堂叔。”

白鴻淮嘆了口氣:“你假意用胞妹性命激我……白楹你果然還是如小時候那般沖動。”

白楹沒出聲。

白鴻淮也不在意,他垂眸看著桌上的文書:“但現在有些事, 若我們裝作不知道, 或許才是最好的。”

白楹斬釘截鐵:“若要我裝作不知道胞妹和白軾道不在世上, 那我情願不要這最好的。”

白鴻淮忽然輕輕苦笑, “……百年前我也是這麽想的。”

他擡眼望著白楹:“那你查出你父親白軾道,百年前為何要帶著你胞妹消失?”

“……我不知。”

“百年前你父親是白家家主,年輕有為……”

白鴻淮揉了揉眉心:“無論是誰, 都想不出他要這麽做的理由。”

白楹極為敏銳:“那現在呢?堂叔你這番抗拒事實的模樣, 想必是查到了些什麽?”

白鴻淮長嘆一聲:“我倒情願我從未查出。”

白楹雙眼緊緊盯著堂叔:“堂叔, 你到底查到了什麽?”

“……你當真想知道?”望著白楹那雙眼,白鴻淮搖頭,“對了, 你可是單槍匹馬就能進去孽火獄的人……不論什麽事,你從不怕知道。”

“還是堂叔了解我。”

白鴻淮坐在桌邊,擡手給自己倒了杯茶,“……白軾道雖父母雙亡,但自小有個玩伴,兩人情同手足,關系極為緊密。”

“那人靈根孱弱,只能當散修。他在七十年前去世的時候,告訴我一件事——多年前,散修和白軾道十二歲左右的時候,兩人忽然形同陌路。”

“為何形同陌路?”

“那人說自己隨著父母外出三個月,回來的時候,發現白軾道好似換了一人……”

白楹喃喃:“換了一人?”

“是,那散修說自己離開之前,白軾道溫和有禮,可後來卻逐漸冷若冰霜,一雙眼望著人的時候,極為冷淡。”

“自那之後,白軾道與那散修漸行漸遠,並且天賦漸顯,後來一舉成為白家家主。”

白鴻淮擡手喝了一口茶:“其實我年少時也見過白軾道,當時只覺得此人溫吞……可那時我為同輩中的第一,年少氣盛,哪裏能想到在後來的在家主大比上,最後是白軾道擊敗我成為了家主。”

“可算起來,白軾道在眾人面前,只在家主大比中使用了一次異火。以及成為家主之後,唯一一次追殺大妖的行動中,使用了白家異火。”

白鴻淮緩緩說道:“長老們都說他克己覆禮……可那時的我年少敏銳,只覺得每次他用異火的時候,漠然的雙眼中有些我看不出來的東西。”

“現在想來,或許是厭惡。”

白楹緊皺眉頭:“厭惡……?”

白鴻淮雙眼幾乎迷成一條縫:“是啊,是厭惡。或許是厭惡白家異火……又或許是厭惡那具身體。”

白楹不明白白鴻淮到底想說什麽,但她的一顆心卻開始急促直跳,“厭惡異火,厭惡身體……堂叔,你到底想說什麽?”

白鴻淮平靜地看著白楹:“我想說,我懷疑白軾道身體沒有變過,但殼子裏面的芯卻換了。”

白楹不受控制地倒退一步,腦袋中嗡嗡直響。

她艱難開口:“……不可能,這是白家,就算魔物控制白軾道,難道無人能看出?”

“不是魔物。”

白鴻淮分析道:“再厲害的魔物,如何能瞞過我們白家人的眼,且魔物抗拒異火,怎麽還能喚動身體中的力量?”

“那你的意思是……?”

白鴻淮婆娑著茶杯:“妖物只能短時間控制人體,能占據人□□的,除了魔物之外,也只有——”

他並沒說完剩下的話,白楹卻聽出了言外之意。

除了魔物,還有魔神的魂和魄,以及墮仙可以控制修士□□,且比魔物手段高明許多。

白楹覺得荒謬無比:“……堂叔,你的猜測,太過於駭異了些。”

如果白鴻淮一直是這麽猜測的話,他要堅持白鴻淮和自己胞妹已經去世的理由,白楹倒是能想到——

若日後白鴻淮以非人的姿態現世,堂叔白鴻淮絕不想白家和這種存在扯上關系。

白鴻淮輕聲道:“或許是駭異了些,但凡事做最壞的打算……而且白軾道絕不算清白。”

“什麽意思?”

“白家有一些罕見古籍,只能由家主和幾位大長老參閱,其中就包括了白家血脈力量傳人如何用術法控制白家怛獄的古籍,以及簡略描述了碧家和褚師家又是如何構築術法的古籍……”

“當年嬰麟城中的姬家覆滅後,姬家的術法古籍也被白家家主放入這一堆罕見古籍中。”

“可百年前,白軾道帶著你胞妹消失之後。他什麽都沒帶走,就帶走了這幾本古籍。”

白楹目光虛虛落在身前,喃喃道:“他帶走這幾本古籍,難道是想對怛獄做出什麽……”

白鴻淮鄭重叮囑道:“所以無論將來發生什麽事情,你都要堅稱你父親和胞妹已經隕落。”

“這樣的話,那些事才不會扯上白家,和你自己。”

“白楹,你可知道?”

屋內靜得可怕,白楹慢慢挪動腳步,坐在木椅上。

她心亂入麻——

她恨白軾道,恨他帶走胞妹,恨他將胞妹藏起來百年……甚至還天真地想過,白軾道這麽做,是不是有什麽苦衷。

可當堂叔白鴻淮說出白軾道身體中好似換了一個人時,她背後泛起細密的涼意。

“換了一個人”,是什麽意思?

白軾道的體內,不再是最初的白軾道……?

那她母親蘇如之遇見的又是誰?她和小拙的父親又是誰?

白楹木木地坐在椅子上。

白鴻淮站起身,拍了拍白楹的肩膀,“你要想護住你胞妹,我就要把我知道都告訴你……”

“也想和你說,無論如何,你都是白家白楹。”

*

謝清涯深感自己墮落了——

他被拐入賊窩,不僅沒有慌亂,甚至覺得除了沒有及時把消息告訴先生之外,在白楹院子中的生活還挺不錯的。

白楹會指點他修煉,還會教小拙各種術法。

甚至連那位清初姑娘做的面和點心,都十分好吃!

看來不管是修煉還是廚藝,他謝清涯都還有很多要學的。

此時,充當了兩人師父的白楹,瞥了一眼謝清涯,“……你就是這樣修煉的?明明要靜心清神吸納靈氣,腦子裏面卻亂糟糟地想事情?”

謝清涯慚愧地低下頭,將方才腦子浮現的要找清初姑娘學習什麽廚藝的想法摒棄,專心致志修煉。

修煉……

對了,以往先生一月回來竹院一次,都只是問問他修煉上遇見什麽難題沒有。

完全不像白楹前輩這樣先觀察出他吸納靈氣的問題,然後看他結印使出術法之時存在的問題,甚至還問他想不想學劍!

難道,難道他也可以成為晏縉那樣的劍修嗎?

那樣帥氣瀟灑的劍修,就連禦劍的姿勢,也很有男子氣概……

他真得可以嗎?

謝清涯腦海中的暢想還在繼續,一旁的白楹涼涼開口:“……謝清涯,專心吸收靈氣。你再胡思亂想,就坐在這裏好好打坐個十天。”

嚇得謝清涯終於屏氣凝神,專心吸納。

白楹轉頭看向自己的胞妹——

小拙坐在院中石桌旁,緊皺眉頭看著一冊術法——

那是一冊畫滿了基礎術法的書,像點火術,落水術,潔塵術等等都在其中。

可小拙看見術法,就緊皺眉頭,神色帶上幾分急躁。

白楹猜測這與白軾道只教小拙術法有關。

畢竟謝清涯說過,要是小拙沒有達到白軾道的要求,她就會被關在竹屋好幾天。

或許這也導致了小拙厭惡學習術法。

白楹也不想強迫自己的胞妹,她朝著緊皺眉頭的小拙笑了笑,柔聲問道:“去不去白家其他地方逛一逛?”

小拙看了看術法書,又看了一眼白楹,果斷把書合上。

白楹推開院門,率先走了出去。

小拙探出個腦袋,發現院外空無一人後,也跟著走了出來。

“放心,白家的修士都很忙,不會有人註意到我們兩人的……”

白楹一邊帶著小拙朝北邊走去,一邊笑笑:“你也很喜歡半雪花嗎?”

小拙偏頭,半響後輕聲回答:“喜歡。”

白楹聲音極輕:“我們的母親……也很喜歡半雪花。”

小拙輕皺眉頭:“母,親?”

“母親是……”

白楹啞然,她要如何對被關了百年的小拙說明什麽是母親呢?

就在這時,一名女修牽著一名女童走來。

女修看見白楹,松開拉著女童的手,行了一禮:“白楹閣主。”

女修的丈夫是白家人,女童因為覺醒了白家血脈力量,從現在到將來一直會由白家長老教導,因此一家人都在住在白家山莊。

白楹朝著女修還了一禮,看著女修重新牽著女童走遠。

但走了幾步,女童不滿地抽出手,“母親,你昨日明明說今天要帶我去白亥城玩,可現在又要把我送到武婆婆哪裏。”

女修好脾氣地笑笑,弓身哄道:“算母親失約,等我忙完這一陣子,帶你去白亥城玩兩天一夜。”

女童非但沒有高興,甚至眼眶都紅了:“你是不是又在騙我,看我是小孩子,就天天騙我……”

女修啼笑皆非:“我沒騙你,是真的忽然忙起來了……”

小的哭,大的哄,一大一小漸漸走遠。

白楹站在原地,看兩個身影逐漸變小。

她轉頭,指了指那個大的身影:“那就是母親。”

然後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拙,再點了點遠處的女童身影,“你,我,和那個小姑娘,都是女兒。”

小拙怔怔地看著一大一小的身影,聽著大身影柔聲哄著小的身影,她終於反應過來。

小拙轉頭看向白楹,不確定道:“母親?”

不知是在問母親是誰,還是在問母親在哪。

白楹慢慢收起了唇邊的笑意:“……我正準備帶你去看母親。”

兩人繼續朝著白家山莊北邊走去。

坐立在連綿山脈山頂的白家山莊,四周茂密的樹林都已經泛黃,深林中都已經鋪上一層厚厚的樹葉,有些地方更是一日都覆著薄薄的霜雪。

白楹帶著小拙,進入葬滿了白家前輩的地方。

她在其中一個墳墓前跪下,低頭拿出兩柱香。

青色的火從白楹手掌心中躥出,點燃兩柱香。

白楹擡手將兩柱香插在墓碑之前,她垂眸看著墓碑旁的白玉石上刻著花團錦簇的半雪花團。

半響,她回頭對小拙笑了笑:“你來上香吧。”

小拙懵懂地接過香,她學著白楹的方法,用掌心顫巍巍冒出的微弱異火點燃兩株香,然後將香插在墓碑前。

白楹點了點頭,擡手撫摸著墓碑上的名字,輕聲道:“這……這就是我們的母親,蘇如之……”

小拙擡頭望著白玉墓碑,重覆道:“蘇,如之?”

白楹點點頭,繼續說道:“母親她性情溫和……你知道嗎,你出生之前……母親什麽都替你準備好了……”

在她乾坤袋的深處,有一件嬰兒裲襠,上面繡著兩只憨態可掬的喜鵲。

那是母親身前還未替小拙做完的最後一件衣裳。

就連她,也曾經滿懷希望地買了逗弄嬰兒的玩具,亦有幼兒喜歡的色彩鮮艷的玩意兒,還有一些孩童能使用的精巧木劍……

只是當時買這些物品的時候,白楹是極其開心,亦十分期待。

後來失去母親和小拙後,她再也不敢看這些物品。

白楹怔怔地看著墓碑上刻著的“蘇如之”三字。

兩人待了許久,久到終年不化的雪山上刮來一陣寒風後,白楹才起身帶著小拙一同離去。

小拙走了幾步後,悄悄轉頭,看著白玉墓碑上的三個字,無聲重覆道:“蘇,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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