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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百年前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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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百年前的交易

晏縉第一次見到神女凝之, 是在一百零二年前送別師父江北辛隨著神都修士離去之時。

那日他目光只是在這位執掌仙器的神都神女身上掠過。

晏縉第二次見到神女凝之,是在一百零一年前,他去山海川祭拜師娘之時。

雖然山海川在神都附近,但晏縉也想不到會在寂寥廣闊的山海川中遇見神女凝之。

站在樹下的凝之顯然更為驚訝。

她面有猶豫地望著晏縉, 輕聲開口:“你是江北辛江長老的徒弟嗎?”

晏縉原準備離開的腳步一頓。

但自從師父去世後的這些月, 只有很少人會在提到師父之時, 不是輕視或者咬牙切齒的語氣。

神女凝之在提起師父之時, 既無輕視,也無憎恨。甚至因為她也是那一次剿滅魔神一魂的一行人之人, 如此平靜的面容就顯得格外稀奇。

因此晏縉停住腳步,轉過身應道:“是,我是江北辛的徒弟。”

凝之微微頷首,忽然說:“你師父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

抱歉什麽?是抱歉師父也死在魔神一魂手中?還是抱歉得知師父是別人口中的“罪魁禍首”?

晏縉握緊右手, 與凝之對視:“我……”

我師父不是那樣的人。

……可和這些人說這些又有何用?

晏縉陡然收住喉中的話語,他冷淡地拱手行禮,轉身離開。

但晏縉隱約察覺到凝之的目光一直望著他的背影。

後來, 再次與神女相見, 是一百年前的寒冬臘月之時。

晏縉來到神都附近的天池城, 擡眸望著早已經等候多時的神都神女——

她臉色蒼白, 止不住地咳嗽,甚至伸出衣袖的右手指尖都有些微的發白發顫。

一身白衣更是顯得她臉色青白,虛弱無比。

凝之輕輕開口, 聲音虛弱:“我猶豫許久, 終於想好了。”

“猶豫了許久……?”晏縉微微偏頭, 眼底泛著冷意:“神女中秋之時來信,告訴我有一件有關我師父的事相告……後來神女你又毫無預兆地失約。”

看著凝之生命垂危的模樣,晏縉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神女大人是想好了, 還是發現自己大限將至了?”

“都有……”凝之捂住胸口,喘了口氣,她吃力地微微一笑,“我自出生之時就帶有寒骨癥……”

……寒骨癥?

晏縉聽說過這種病入靈根的疾病,是具有靈根的嬰兒出生之時可能帶有的稀少疾病,基本無可醫治。

他神色不變地望著神女,“那這事與我師父的事有何幹……?”

凝之輕輕靠著木椅把手坐下,並不回答晏縉的問題,反而問起其他:“你知道半年之後孽火獄會打開吧?”

她聲音越來越輕,近乎呢喃:“傳說其中就有可以根治寒骨癥的靈藥……”

晏縉皺起眉頭,並不做聲。

凝之望著眼前拔出過一次瞻方仙劍的年輕劍修,一字一頓說道:“你替我取到孽火獄的燎巖花嗎?”

“燎巖花?”晏縉略一挑眉,聲音冷淡:“神女說笑了,世人都知道孽火獄是什麽地方,我如何能取到?何況你是神都神女,執掌神都仙器的人,難道神都就不會為你取到孽火獄中的這種靈藥麽?”

凝之仿佛聽到了好笑之事,不顧晏縉越發冷漠的臉色,她吃力地靠著木椅笑了幾聲,這才虛弱地說道:“執掌仙器的神女?現在神都可沒修為深厚的修士為了一個大限將至的神女去九死一生的孽火獄……”

她長嘆一口氣,“尊貴的是仙器,而不是神女……你知道神女靠什麽喚起仙器嗎?”

晏縉回道:“不知。”

凝之攏緊了自己身上的鬥篷,仿佛這樣就可以讓身軀暖和一點,她慢慢說道:“是性命……所有神女因為可以喚起仙器而在神都尊貴,才能享有天地寶才……可每次喚起仙器都會損耗生命。”

晏縉沈默,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事。

凝之一字一頓說道:“若無燎巖花根治我靈根中的寒骨癥,我既無法再進一步修煉,也無法撐住這具因為喚起過數次仙器的孱弱身軀……”

她淺淡的眼眸有些出神:“特別是上次剿滅魔神一魂中,我動用過一次仙器,來捕捉魔神的蹤跡……因此今日才虛弱至此。”

看著劍修默不作聲的模樣,凝之忽然吃力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肯定在想‘這與我何幹’……”

晏縉牽起嘴角,冷淡地一笑。

凝之點了點頭:“是與你沒有關系……所以我想要和你談一樁交易……”

晏縉眼眸一轉,看向靠在木椅上的虛弱神女。

直至此時,他才看清神女的那雙眼——

神女凝之面容上的那一雙眼,不同於孱弱的面容與身軀。那雙淺淡的眼褪去了偽裝出的縹緲出塵,此時此刻帶著毫不認命的急切,正緊緊地盯著他。

這段時間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晏縉心中頓悟——

神女凝之肯定知道一些關於師父在剿滅魔神一魂途中的事,所以她才會找到他,提出交易。

晏縉毫不猶豫問道:“什麽交易?”

凝之抓住鬥篷而露出的指尖泛白,她定定看著晏縉:“你替我取到燎巖花,之後我就會告訴你——”

“江長老到底是被誰所害,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何事。”

晏縉站在原地一動未動,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顯示他聽到了凝之的話。

半響後,仿佛是從喉中擠出的話語響起:“你……你知道我師父是被誰人所害?”

凝之輕聲道:“對。”

“……我師父,是被冤枉的嗎?”

凝之微微闔上眼:“……是。”

晏縉怔怔地看著木窗外的飛揚大雪。

屋內忽然靜下來。

這間屋之前被神女凝之設下陣法,讓屋內的所有動靜與外界完全隔離開來,自然也聽不到屋外的任何人聲與臨街上的熱鬧。

但晏縉卻覺得有許多聲音逐漸在耳邊響起,那是自師父隕落之後,那些縈繞在他耳邊的各種聲音——

“誰不知道啊,江北辛害人害己。”

“咎由自取……活該。”

“難怪不能拔出瞻方仙劍第三次,原來是這樣自食惡果、連累他人的人……”

就連去完成事務堂的任務之時,晏縉也會在外聽見散修壓低聲音哀嘆:“要不是那誰誰誰,說不定魔神一魂早就被神都剿滅,這樣人世間平和許多,我們也不用在外之時,天天擔驚受怕……”

即使晏縉心性堅定,一人也會在深夜時分感到惘然。他跟隨師父學劍數十載,可卻無法幫助師父做任何事——

既無法隨著師父去剿滅魔神一魂,也無法避免師父因此隕落。

更是無法消滅那只魔神一魂替師父報仇,也無法洗刷師父身上的汙名,替師父正名……

晏縉迷茫緩慢地眨了眨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修長的手指與手心處都布滿了繭子,是他這十多年跟著師父學習劍法的證明。

現在師父已經隕落,如果他無法替師父找到真相……那他修煉、習得劍法……又有何用呢?

晏縉心中有了決斷。

*

一宗黑色卷軸浮在半空之中,在兩人之間鋪開——

晏縉與凝之各自劃開手心,讓血滴滲入卷軸顯出奇異紋理的紙面上。

“以性命作證……”凝之捂著胸口低聲說道,卷軸上亦浮現出她說的每字每句——

“若晏縉取到燎巖花給我,我便將江北辛江長老隕落那晚發生的所有事情如實相告,並且在天下人之前作證,告知那晚是誰害了江長老、並且將汙名都推到江長老身上的罪魁禍首究竟是誰……”

凝之一雙眼黑得驚人,在蒼白柔弱的面孔上顯得異常違和:“如有違背,則立即身死。”

晏縉垂眸看著黑色卷軸上浮現出比鮮血還要艷麗的狂放字體。

他自然知道凝之說的交易條件苛刻——

需要他先取回孽火獄的燎巖花給凝之之後,凝之才會去完成她自己所說的那些事。

如果他在孽火獄中沒有取到燎巖花,不慎死亡的話,那他就是白白送死,而凝之亦不會去管自己師父江北辛的事。

這位神女是因為本性而不想去做無利可圖的事?還是因為那個罪魁禍首其實是神都之人,所以神女不能反戈一擊,冒著損害自己利益的風險去指出那人?

亦或者……兩者都有?

此時,在他對面的凝之話音剛落,詭異的黑色卷軸忽然縮小成紅黑色的光團,一分為二,瞬間沒入兩人額心。

自此,兩人以性命為保證的契約完成——

晏縉必須在取得燎巖花之後才能讓凝之說出真相;而凝之必須在得道燎巖花之後向晏縉說出真相,並且作證。

在未完成交易之前,兩人都不能向其他人說出這一樁以性命為抵押的交易,亦不能違背定下的交易內容。

否則立即身死。

*

百年後再見神女凝之的時候,晏縉面色平靜地擦著師娘石墓上的灰塵。

神女凝之站在晏縉身後數十尺,輕聲問道:“你真的決定去仙門十八重?”

晏縉道:“神女你不是說需要取得那一物,才能扳倒那人,讓他身敗名裂,再無往日風光嗎?”

凝之嘆了口氣:“其實百年前,我已計劃好……如若我得到了燎巖花,治好自己身上的寒骨癥,之後就可以損耗自身,喚起仙器,映出那人腦海中的真正景象……”

她將披在身上的白色鬥篷輕輕攏住,“可現在百年已過,我實在沒有餘力再喚起仙器……不知還有多久才會出現接替我的女修,就算等她成為神女之後,應該也不願意損耗自己生命力我們一臂之力……”

晏縉心中輕哂,新神女怎麽會願意幫助他們去對付神都之人。

他垂頭輕輕拂去師娘墓上的塵埃。

兩人之間沈默片刻。

晏縉忽然將內心的疑問問出口——

“百年前你曾說過,使用一次仙器,你就會虛弱一分。為何你得到燎巖花之後,卻沒有離開神都,仍然當著你的神女?”

畢竟百年前凝之求生欲望強烈,雙眼中的執著極強。

晏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凝之得到燎巖花治療自己的寒骨癥後,仍然選擇留在神都當她的神女,每一次都用生命去喚醒仙器。

“……離開神都?”

凝之微怔,片刻後嘴角輕輕上揚,“我那時得到你取到的燎巖花,治好了自小靈根中帶有的寒骨癥……”

“但既然使我生命垂危的根源已經消失,我自然覺得我還能繼續當神都神女……”

凝之說得坦然,絲毫沒有遮掩自己心思。

晏縉眉頭輕皺,“你曾說過神女只是執掌仙器的修士,只為仙器而存在……”

“……”

凝之望著飛過的鳥兒,輕笑一聲:“可當一個只為仙器而存在的神女,享有各種罕見的修煉資源,也好過當一個靈根和修為平平、處處碰壁的散修。”

晏縉將內心的疑惑問出口:“神都已經在挑選取代你的女修……那你這次若是替我作證,你還能繼續當神女嗎?”

凝之唇角清淺的笑意消散,她不急不緩地回道:“……若不能當神女了,那便不當了。畢竟——”

“也要命長的時候才能去當神女,而我現在……”

晏縉不再開口。

他與神女的交易各取所需,至於交易之外的事情,他並不關心。

現在看來,這位神女遠不是表面上那樣飄渺出塵的人,她所做一切既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活下來,又在無性命之危後,不願放棄神都神女的尊貴待遇。

但百年之後,她還是越發虛弱。

晏縉忽然想到幾日之前所見的碧家公子碧洵——

神女凝之與碧洵相識,究竟是偶然,還是凝之為自己準備的一條退路……?

畢竟碧洵是碧家家主之弟,還是一名厲害的醫修。既然有性命之危在眼前,或許神女凝之原本就想辭去神女之位後,得到碧家的庇護?

但無論神女的目的、私心是什麽,都與他晏縉毫無關系。

他百年前為師父,現在亦是為了師父。

晏縉收斂思緒,但一雙修長的眼眸忽然不受控制地出現在晏縉腦海——

那雙眼眸怒視過他,也曾彎如月牙般對著他笑過,眸子中帶著天地間最為純粹的青色,現在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

“我會盡力從仙門十二重取到我們需要的那物。準備好了之後我會隨著長老們參與神都誅邪會。”

晏縉起身向神女凝之告辭。

凝之將手中之物遞向晏縉——

從綢布勾勒出的輪廓看來,似乎是一柄被白布包裹住的長劍。

她低聲道:“這是你的劍。百年前我在孽火獄裂口處得到之後,就一直保管著……現在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晏縉接過來後揭開白布,露出了因為遭受最為濃烈孽火的侵蝕而融化了大半的那蒼劍。

他垂眸看著自己百年前的佩劍,半響沒有動彈。

百年前那蒼劍劍身青明古樸,現在劍鋒之處已經融為鈍狀的黑色玄鐵,而尚且完好的劍柄之處只餘幾絲帶著燒焦痕跡的青色劍穗。

凝之順著晏縉的目光,看向空蕩蕩的劍柄下方——

神女此時此刻不免疑惑,那裏的劍穗下方難道原本系著什麽嗎?

疑問之外,凝之也感到一絲極淡的歉疚。

這個交易從一開始就是因為她想要活下來……她確實因此活了下來。

這百年間,她以為晏縉死在了孽火獄中,所以每時每刻都在擔心她沒有做到承諾之事,契約交易會不會反噬?會在何時奪去她性命,令她立即身死?

她擔心受怕了百年,而晏縉也被困在孽火獄中百年。

但好在,一切都要解脫了……

神女凝之忽然想到了之前在碧家看見的白家小姐。

縱使她再怎麽謀劃,也無法否認這兩人變成陌路人有自己的責任——

可是,自己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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