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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百年已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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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百年已過(一)

即使百年已過, 懷劍派中的景色卻幾乎沒有變化。

高聳的山峰四周縈繞著霧氣與雲海,仿佛是要契合劍修們不被外物擾亂的心境,也會讓人時不時產生錯覺,好似翻湧的浮雲之外的世間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

但除了景色之外, 其他的所有都改變了。

晏縉擡頭看向身前的少年——

距離他幾步之外的年輕劍修穿著一身與百年前不大相同的弟子服, 略有些不安地望著晏縉。

“晏……晏師叔。”年輕劍修遲疑地看著面貌比自己還小一些的晏縉, 緊張地說道:“我師父說您醒了的話, 就讓我去喚他來……”

之前靈力幾乎耗盡,晏縉現在渾身上下乏力。

他撐住門框向外跨了一步, 勉強開口:“你師父……是誰?”

“是,是執掌鹿潭峰的南峰主。”

“鹿潭峰峰主……南峰主?”晏縉忍住腦中眩暈,低聲問道:“南奉昭?”

年輕劍修連連點頭,急忙說道:“我這就去喚我師父來, 晏師叔您在院中坐一坐!”

看著年輕劍修腳下生風地走遠,晏縉慢慢走下臺階,尋了院內的石凳坐下。

他面容倦怠, 目光落在院中一角,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前幾日的情景——

當時昏沈之間觸眼所及的仍然是無窮無盡的火光, 翻騰的巖漿, 灼熱難耐的暗沈氣息。

直至有一縷微弱的,完全不帶硝煙味的清明空氣從上方飄來,於是他就徹底醒過來。

後來他飛出了孽火獄, 見到了許多人, 也曾失去過一段時間的意識……

等他再睜開眼之時, 已經身在懷劍派中。

晏縉擡眼看向闊別百年的雲海,這時手背處被孽火灼傷的疤痕隱隱作痛,他神色不變, 仿佛入骨的疼痛與他無關。

昏昏沈沈陷於孽火獄內之時,他已經十分習慣這種疼痛。

這時,一陣腳步聲漸漸走近。

晏縉擡起頭,正好看見一位青年男子剛出現在院門處。男子一身白衣,倜儻瀟灑,嘴角正掛著一抹笑望向晏縉。

晏縉忽然有一瞬間的遲疑——

白衣青年帶著故人南奉昭的影子,好似仍舊是年前那個瀟灑不正經的少年,卻已經不是百年前的模樣。

他看著白衣男子走近幾步,才低低問道:“……南奉昭?”

“是我!”

南奉昭大笑起來,快步走入院內,“就算百年未見,你也是一下子就認出我來……看來,我們百年前的情誼也不怕歲月磋磨。”

比起遲疑的晏縉,南奉昭笑得極其爽朗。

他大步走到晏縉對側,坐在石凳上後右手“唰”地一聲展開一面白扇,輕輕搖了起來。

南奉昭上下打量著晏縉,感嘆道:“你好像與百年前的模樣沒有任何不同……”

與百年前沒有任何不同……?

晏縉望著眼前變化極大的昔日友人,不僅有些恍惚——世人都變了,只有他還是百年前的模樣。

晏縉蜷縮在手掌下的指尖驀然攥緊。

南奉昭用白扇朝著晏縉扇去幾縷風,“你不是醒了嗎……怎麽看著渾渾噩噩的,也不說話?”

“我只是……”晏縉的聲音幹枯沙啞得厲害,他慢慢說道:“我只是有些沒習慣。”

南奉昭笑著嘆了口氣,“也是,被困在孽火獄百年,我都不知道這百年你是怎麽過的……”

晏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沈默片刻後才忽然問道:“方才那位年輕弟子說你是執掌鹿潭峰的南長老……那游長老呢?”

南奉昭搖著扇子的手慢了下來,就連臉上的笑意都淡了幾分,“……師父他壽命已盡,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經隕落了。”

晏縉一怔,“……游長老已經隕落了?”

“師父年輕的時候追求劍術上的大成,後來收下我與師兄、師妹為徒的時候,他所剩的壽命就已經不多了。”

晏縉越發覺得世事陌生,他聲音幾不可聞:“……原來如此。”

南奉昭搖了搖扇子,“我師父不為壽命將盡而惋惜,只是苦於看了太多的遺憾之事……如果師父知道你還活著,想必一定會很高興。”

他收起扇子朝著石桌輕輕一點,“說起來你被困在孽火獄的百年中,懷劍派還有許多變化,我一一和你說來——”

“我師妹卞念薇,現在已經是一位閣主了。掌門還是處處為門派思慮,但雙長老現在已經不問世事,她徒弟扶莘馬上就要接替雙長老的長老之位……”

南奉昭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帶著笑意調侃:“百年前與你極不對付的唐淵也是一位閣主了,至於他堂兄唐嘯已經回唐家當家主了……不知這兩人,是不是還會像百年前一樣處處找你麻煩。”

“……我們之間只有那些小過節。”晏縉微微彎了彎嘴角,笑容不真切,就連聲音也是輕飄飄的,“他們還會把我記一百年嗎?”

“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南奉昭的話中逐漸帶上一絲悵然:“一百年過去,世事已經有了許多變化,一時也和你說不完……我們改天再細說。”

晏縉應道:“好。”

南奉昭毫不在意晏縉說話簡單的模樣,畢竟他在百年前就已經習慣,也知道晏縉即使只是簡單應答,也必是在聽著他說話。

“昨日掌門和雙長老來見過你。”

南奉昭輕輕握緊手中的扇子,微微一笑:“他們說你身上並無什麽妖或者魔的氣息和痕跡,你還是百年前那個的晏縉……可是我卻想不通,無論是人,是妖,是魔,如何在孽火獄中活過百年?”

“孽火獄可是仙魔大戰中弄出的大動靜,其中到處都是能夠灼傷人神魂的孽火,甚至能直接燒盡妖魔……”

南奉昭聲音慢了下來,一字一頓問道:“晏縉,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兩人間一陣沈默。

晏縉聲音毫無波瀾響起,“是你想問,還是掌門和雙長老想問?”

南奉昭微微一笑:“都是……只不過我的確也是奉命而來,問問你到底在孽火獄中經歷了什麽,又是靠著什麽活下來的。”

晏縉轉頭看向院內地面上的碎石,一雙鳳眼落於陰影之中,沙啞的聲音極輕:“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他自懷中摸出一只破損厲害的乾坤袋,又從中拿出一株幹枯的靈草。

靈草細長的葉片萎縮幹枯,呈現灰白色。但葉片的尖端依舊潔白,宛如煜煜生輝的曜日。

南奉昭睜大雙眼,握著扇子的右手停滯在半空之中,“……這是……這是舍生草?!”

舍身草,顧名思義,是可以保全擁有者性命的一種仙草,千年難尋得一株——

但舍身草並非在任何時候都能保全宿主性命……如若宿主大敵當前而難以抵抗,即使重傷之後被舍身草救回,也不過是讓敵人再動一次手罷了。

可即使如此,這仍然是世人渴望尋得的仙草。

*

“我能活下來……全是因為師父百年前曾經給了我這株舍生草。”

晏縉望著手掌中已經幾近幹枯的舍身草:“……後來我在孽火獄中力竭之時,全靠這一株‘舍身草’吊著命,才有機會在百年之後醒過來。”

“……是江長老曾送過你舍身草?”南奉昭詫異地咂舌:“這種世間難求的靈草,原來不僅能在仙門十八重中救人一命,還可以使人在孽火獄中活下來嗎……”

“不過都是碰巧罷了……這株靈草放在我腰間的乾坤袋中,我進去孽火獄之前,也沒想到這株靈草最終能救我一命。”

“原來如此……”南奉昭全神貫註地看著那一株已經幹枯的舍生草。

但方才兩人之間的談話又提及晏縉師父江北辛長老,想到百年前的往事,南奉昭不由得沈默起來。

院中一時無人說話。

南奉昭站起身,嘆了口氣:“唉,掌門和雙長老讓我問你的問題,我也已經問過,等會兒我會如實告訴他們……之後若他們還有什麽想問的,應該會來找你。”

“晏縉,你先暫住在我們鹿潭峰上……我只有兩個徒弟,等會讓他們見見你這位——”

南奉昭不正經地一笑,展開扇子搖了起來,“見見你這位百年前闖入懷劍派禁地、年紀輕輕又在瞻方大比上拔出過仙劍的前輩。”

*

兩人一同走出這方院子。

站在南奉昭身側後方的時候,晏縉微微擡頭望著前方身影——南奉昭比起百年前,身影高大了一些,已經完全是個青年男子。

那樣的不正經少年,現在竟然已經是一位峰主。

南奉昭領晏縉到了一處安靜的院子中。

他指著南邊不遠處的院子說道:“那就是我的院子,如果有事你就來找我。或者有什麽需要跑腿的事情,喊我徒弟去辦就行。”

仿佛想到什麽似的,南奉昭微微皺眉:“對了……我師妹卞念薇也還是住在鹿潭峰中。之後她若是看到你的時候吹鼻子瞪眼,你可千萬不要往心裏去——”

“畢竟百年前她與白楹交好……”南奉昭嘆了嘆氣:“你為神女下了孽火獄之後,白楹就離開了懷劍派,我師妹因此對你……”

晏縉斂聲沈默。

他忽然又想起從孽火獄中出來之時,白楹站在人群中,一雙帶著青色微光的眼毫無波瀾地望著他。

“不說這些了……”

南奉昭拍了拍晏縉肩膀,“神女凝之還未婚嫁,你剛剛醒來的消息除了師廆山之外,別的人還不知道……要是你去找神女,她一定會很高興。”

晏縉一怔,皺起眉頭:“這與我有何關系?”

南奉昭有些詫異:“大家都知道你去孽火獄是為了神女凝之,難道不是嗎?”

……難道是其中還有什麽他南奉昭不知道的內情?

晏縉好半晌才開口:“我是為了尋找可以救神女凝之性命的仙藥……”

南奉昭:“……?”

他們兩人說的話有什麽區別嗎?為神女凝之和為了神女凝之的性命有何不同?

南奉昭輕輕搖了搖扇子,算了,晏縉可是在孽火獄中睡了一百年,自己就讓一讓他。

他附和著點點頭:“對,我方才說錯了,你是為了神女凝之的性命,才下了孽火獄。”

可聽了南奉昭說的那些話後,晏縉不僅沒開口,就連眉眼都沈沈,似乎鎖著某些心事。

“怎麽了?”南奉昭用扇子戳了戳晏縉的肩膀,“以往的你哪會像現在這般猶豫,有話就問。”

晏縉一把抓住南奉昭的扇子,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惹得南奉昭心疼地望著晏縉指尖下的扇骨。

在孽火獄中沈睡百年的劍修終於低聲問道:“白楹……白楹這百年過得如何?”

南奉昭抽回扇子,輕輕嘆了口氣:“自從百年前你……後來白楹就離開了懷劍派,她父親也在八十年前已經隕落。”

晏縉一動未動,眼睫的陰影落下,襯得他雙眼沈甸甸。

南奉昭拍了拍晏縉的肩:“現在白家家主是白楹堂叔白鴻淮,似乎極其護著白楹。況且現在白楹修為了得,我聽說她已經要當上白家閣主了,未來定是一位厲害的白家長老。”

“……那就好,她……”

晏縉微微動唇,卻沒將剩下的話語說出。

南奉昭看著晏縉靜默的模樣,忙開解道:“百年已過,想必白楹沒有將從前那些事放在心上,你也不必耿耿於懷……”

晏縉卻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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