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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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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悲痛

蘇樂山從不會覺得天道不公。

他資質不佳, 雖然未曾拜入大門大派,但亦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和一份機緣開始修煉,成為散修。

多年後更是與心儀的普通女子結為夫妻。

雖然女子在誕下女兒蘇如之的時候難產而亡,他還是珍重地將女兒撫養長大。

讓他更為慰藉的是, 獨女蘇如之也有靈根、可以修煉。之後蘇樂山千難萬險地為女兒尋得一切有助於她修煉的靈藥。

後來女兒嫁入世間擁有仙獸血脈之一的白家後, 蘇樂山更是驚愕許久——他既不習慣、也不敢相信白家家主是他女婿, 但又欣慰女兒在白家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畢竟女兒生性溫柔, 如果讓她成為和他一樣獨自打拼的散修,他更是放心不下。

之後的時光裏, 蘇樂山當了外祖父,看著外孫女一年一年地長大。

但他自己依舊堅持著散修之道,也並不想靠著白家去走任何的捷徑。

畢竟他資質平平,再怎麽修煉, 也不能登過仙門的第十八重成為仙人……還不如走遍山河,歷經千萬秘境,再順手除一除在他能力之下的妖魔。

十多年之後, 女兒來信, 說他即將有第二個外孫了。

蘇樂山高興了許久, 趕在九月之前找尋了有益女修生產之後的滋補靈藥……

但他沒有等到自己的第二個外孫, 最終甚至白發人送黑發人。

女兒與她母親一樣,死於難產。

這時蘇樂山才痛恨起天道,甚至覺得天道從未公平過——

天道究竟為何要接連奪取他最重要的兩位至親的性命?他女兒年紀輕輕, 為何也會像她母親一樣失去了性命?

如之幼時的笑聲, 孩童時候纏著他要木人, 長大一些後文靜的眼神,亦會懂事地操辦家中一切瑣碎的事物……

回憶中的喜悅時光,此時此刻反而成為了一把刺向他的利刃。

*

蘇如之葬入白家祖墳已經十天左右了。

修士死後, 身體並不會腐爛——

他們在修煉之時使得靈氣在全身運轉,身體被靈氣洗滌。所以最終□□只會消解,隨著靈氣重歸天地。

因此白家祖墳中的大部分墳墓都只是衣冠冢,棺木中只放了一些逝者生前的衣物與喜愛之物等。

白楹身穿白色素衣,怔楞地坐在床邊。

她緩緩地轉動眼珠,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木櫃上的一個乾坤袋,其中裝的是她八個多月前給弟或妹買的許多東西——

既有逗弄嬰兒的玩具,亦有幼兒喜歡的色彩鮮艷的玩意兒,還有一些孩童能使用的精巧木劍……

只是當時買這些物品的時候,白楹是極其開心,亦十分期待……而現在再看見這些物品,她只覺得幾近窒息,心口處更是絞痛萬分。

為什麽最終會是這樣的結局?為什麽母親與肚子裏面的孩子都沒能活下來?

白楹恍惚地回想起自她回到白家之後發生的事情——

十日前白芝裳長老臉色蒼白,面帶歉意地看著白楹說道:“我從未見過這種情況……明明你母親開始生產的時候還好好的,但卻毫無預兆地……無論我輸入多少靈力也沒用……”

長老慢慢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白芝裳長老正是這次負責替母親接生的白家人。她曾在諸酉谷修煉多年,也是諸酉谷張瑤長老的師妹,醫術不凡。

那日白楹見她的時候,這位長老面色上就已經顯現出過度運用靈氣之後的蒼白。

顯然是曾經向蘇如之渡入大量靈氣。

有白芝裳長老帶著幾位女修守護母親生產,況且母親也是修士……母親怎麽會去世呢……

門緩緩轉動,發出“吱呀”一聲。

白楹木然地望過去——

清鶴慢慢推開門,一邊端著盤子一邊跨過門檻。

“小姐。”眼睛紅腫的清鶴看向白楹,聲音又低又輕:“您十多天不吃不喝不睡了……這是一盤清靈果,要不您試試?”

清靈果是有益於安定修士心神、補充靈氣的靈果。

“清鶴……”白楹慢慢開口,聲音嘶啞:“你放桌上就行。”

清鶴點了點頭,依著白楹的話,將果盤放在桌面。

做完這些,清鶴擡頭看著白楹,吸了吸鼻子,“小姐,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什麽事就喊我。”

白楹緩緩點了點頭,沙啞應道:“……好。”

清鶴邊擦著眼角邊走了出去。

白楹看著清鶴難過的模樣,想起這半個多月來自己見過的許多人——

神情不忍的白鴻淮,面對她的時候神情尤其難過的白湛行,帶有歉意的白意致,眼神中偶爾流出覆雜思緒的白璇月長老,背著她哭得眼睛紅腫的清鶴,還有神情恍惚的母親婢女竺音……

她獨獨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白軾道。

據說她父親白軾道,在她母親死後的第一日,就因為神思過傷,後進入白家後山禁地,開始閉關。

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白楹遲遲回不過神。

她看向通知自己消息的白璇月長老,低聲問道:“神思過傷……都沒看著我母親下葬,就已經進入後山閉關……”

“即使你父親為人淡漠,但當初他作為年輕有為的白家家主,卻唯獨與你母親越走越近……”

白璇月長老沈吟片刻,坦白說道:“你父親與你母親定是兩情相悅……只是我們這些旁人不知道他們感情深厚罷了。”

旁人不知道他們感情深厚……

感情深厚……?

白楹只覺得可笑起來——

過去十多年來,她也只看見白軾道對待她母親之時,也與對待其他人並無什麽不同,那副淡漠的態度,雙眼中從未映出任何人身影的神色……

即使感情深厚的話,白軾道就這樣看著自己妻子死去嗎?

白芝裳長老助母親分娩的時候,他定在院中……他是白家家主,修為難道不比醫修白芝裳長老高嗎?為何沒能救下他的妻子?

白楹甚至對白軾道產生了一些怨恨。

現在母親死了,他倒是進入什麽破後山開始閉關,說什麽神思過傷,內心哀痛……

豈不是太可笑了。

*

由於白家家主白軾道在後山禁地閉關,不知何時才能解開心結。

所以白家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們商量之後,決定白家家主之位由年輕一輩中的白鴻淮擔任。

白楹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並無任何感想。

白家家主是不是她父親,亦或者是誰擔任白家家主,對她而言也並無什麽區別。

白楹失魂落魄地來到母親院子中——

院子中風景依舊,只是主人不在了。

此時,白楹看見一道立在門邊的身影,她輕聲喊道:“外翁……”

蘇樂山恍然回過神來,他朝著白楹笑了笑:“剛才看屋內有一株半雪花,一時間看入神了……白楹,你怎麽也來了?”

半雪花是蘇如之極其喜愛的花,形狀似雪簇成團般潔白……

白楹默默想到,她外祖父是看花,恐怕更是在想著自己的女兒。

“我……”她微微一頓,將“也想念母親”這句話吞下,“我只是來看看院中風景。”

白楹默然片刻,走近蘇樂山,順著外祖父的視線看進屋內——

屋內桌面上的花瓶中確是擺放著一株不小的半雪花,只是雪團般的花朵如今也是枯萎的樣子,倒像一捧灰撲撲的團子。

此時竺音自門外跨入院內,她看見院內的兩人,微微一怔後立刻反應過來:“小姐,蘇老爺……您們兩人怎麽來了,我這就去泡茶。”

然後她疾步走了進來,忙前忙後起來,不再是剛剛跨入院內之時恍惚的模樣。

白楹和她外祖父蘇樂山走近屋內,在桌旁坐了下來。

正在白楹望著眼前瓶中的半雪花發呆之時,蘇樂山輕聲嘆了口氣,拍了拍白楹的肩頭:“白楹,再過幾日我就要離開白家了……”

“外翁……”白楹低聲問道:“怎麽不在白家多住幾日?”

蘇樂山搖了搖頭,並沒回答白楹的這個問題。

他只是慢慢囑咐道:“你平日好好修煉……不管是在白家,還是在懷劍派中,也不要逞強,凡事不要往心裏去。遇見什麽妖魔,更不要沖動……”

白楹微微擡眼,發現外祖父眼底發黑,一臉疲態,模樣甚至比十多日前母親停靈之時的模樣還要憔悴。

只怕這十多日來,外祖父一日比一日更為思念母親……他留在這裏,只是睹物思人,一天比一天難熬罷了。

白楹心底驀然發酸,卻不在面上表露絲毫。她只能慢慢點頭應下外祖父的叮囑。

等到竺音端上茶之後,白楹輕輕拿起茶杯握在手中,轉動目光朝著房內四周慢慢看去。

以往她幾乎是每日都要到這個院子、這個屋內找她母親的……可短短十多日沒來,這個地方竟然在熟悉中又帶上一絲陌生。

白楹的目光忽然落在矮櫃上放著的一件小小衣裳上——那是一件嬰兒裲襠,上面繡著兩只憨態可掬的喜鵲。

竺音順著白楹的目光看去,看見那件嬰兒衣服時,她眼眶微微發紅,忍著咽哽說道:“這是夫人給……”

白楹知道。

這是母親還沒有發作之前,做給尚未出生的那個孩子的……因為兩個月前母親也曾經給她送去一件親手做的衣裳。

白楹慢慢移動目光,看見矮櫃另外一邊疊放著一件更大衣服……只是看樣子,似乎沒有完成。

……那應該是作為妻子的母親給其丈夫做的。

蘇樂山顯然也是看見了那些蘇如之做的衣裳。

憔悴的老人微微一笑:“你母親六月給我來信的時候,也捎了幾件她替我做的衣裳。這丫頭做的衣服,最是服帖了……”

只是蘇樂山嘴角的笑意逐漸帶上了一絲苦。

白楹看著似笑似哭的外祖父,只覺得自己心裏也極其酸澀。

母親心中裝著外祖父,裝著白楹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裝著淡漠的白家家主。

她既要關心白楹在懷劍派上過得如何,又要關心父親在哪、是否十分安全,也關心自己的丈夫公事是否太過繁忙……

光是為心中的這些人,母親就要耗費大半時間。況且作為白家家主之妻、也要在人情往來上花時間。

她究竟能為自己花多少時間呢……她也有許多事要做,她要修煉,她喜歡看半雪花,她……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世間也再無蘇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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