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藤妖的恨意

關燈
第28章 第 28 章 藤妖的恨意

三人沿著洞穴的隧道返回,剛剛走出隧道之時就看見已經微涼的天色。

四周景色破敗,斷壁殘垣、破磚瓦礫,正是他們最開始之時所見的榆上派。

望著泛白的天極,宮寧晚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白楹:“被拉入幻境之前,我已經傷到那只藤妖……”

“現在我……要去了結我師弟種下的果。”

*

藤妖青寄無力地靠在樹幹之上,方才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在她準備用盡全力抵擋宮寧晚法珠攻擊之時,她忽然陷入夢魔,亦或者可以稱之為“回憶”的那些事——

她夢見了自己在深山野林中,卻被抓去榆上派的那二十多年。

當時她被關在附有陣法的玄鐵籠中,每日所見所聽全是人和妖的痛苦呻吟。

她眼睜睜看著人和各種妖融合,看著人族紅白的血肉骨骼與妖物的本體交融,扭曲成為各種模樣。

她也曾與一名榆上派女弟子融合——

青寄還記得那名女弟子忍著恐懼的眼神。

但她當時只是十分疑惑,明明自己只是一株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嫩綠藤枝,怎麽會把那名女弟子嚇到如此地步。

後來青寄才懂了,當時那名女弟子不是害怕自己,女弟子是對即將要融合妖物的未來感到恐懼、絕望。

這樣註定了女弟子的結局——

女弟子從一開始就感到恐懼,不如其他弟子那般已經開始幻想自己如何強大起來,甚至在每日掀起衣服查看藤枝如何融進血肉之時,女弟子身軀都是急促地顫抖。

那時青寄還未感到任何不適,只覺得能夠察覺到藤枝下方的人體血肉十分新奇。

但女弟子卻逐漸虛弱下去,還沒挨到最後的融合階段,那名女弟子已經在她自己的房內自盡了。

那日青寄被粗暴地扯了起來,讓她與了無生氣的屍體分離,更是被狠狠地扔進籠子。

後來的數年中,青寄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洞穴玄鐵籠中。如果不是後來榆上派莫名其妙地在一夜之間覆滅,她壓根沒有機會逃出那個困了她二十多年的鐵籠。

可就算逃出榆上派之後,青寄也不知要去何處——她自深山野林中誕生,卻不想再回到寥無人煙的地方。

最開始的時候,她在已經被迷霧包圍的黎銅川附近徘徊,後來她膽子越來越大,甚至離開黎銅川,去往人族的地界。

有一日,青寄發現一個鎮子,一個防禦陣法已經損壞、導致攔不住她這種妖進入的鎮子。

她想了許久,化出以往榆上派女弟子最愛穿的衣裳模樣,然後又興奮又害怕地走入了鎮子,甚至站在一個糕餅攤前許久,只因為老板娘頃刻間就能端出模樣好看的梅花糕。

或許是站得太久,老板娘笑著遞給青寄用油紙包裹的幾個梅花糕。

青寄捧著油紙,好奇地低頭盯著手中的梅花糕。她全神貫註,以至於自己走得歪歪斜斜、迎面有人走來都毫無察覺。

直至被人一撞,青寄手中糕點有兩個散落掉下。

那一刻,青寄一動未動,腦子中卻開始考慮——她要不要用藤枝破土而出,卷起糕點?可糕點碎了的話怎麽辦,被人看見藤枝怎麽辦……?

如果被這個鎮子的人發現她是妖,那她要不要殺了全鎮的人?

下一瞬間,撞到青寄肩頭的人右手翻轉,輕輕松松就將糕點懸於掌心上方半尺。

“姑娘,你的糕點……”那人擡起頭,樣貌疏眉朗目,眉頭卻逐漸擰起。

他望著青寄,聲音忽然低了許多:“你……你不是人?”

與祝易玉初見的回憶散去,那些年短暫的快樂都變成了心中去除不掉的長久痛苦。

青寄倚靠著樹幹,捂著嘴咳出幾口血。

她擡頭看著樹葉間露出的泛白天際,忽然想起了與她融合的那名女弟子……不知女弟子死前是否依舊恐懼、絕望。

一如她殺了祝易玉之後的內心。

*

青寄之前被宮寧晚所傷,現在清醒過來後,她渾身疼痛難忍。

原是想立刻離開黎銅川,但她剛剛扶著樹幹站立起來,就看見三人自空中落下。

察覺到這三人是隱匿氣息尋她而來,青寄的心一沈……

這次她或許活不成了。

宮寧晚自空中落下,一步一步走向藤妖。

她眉目帶著冷意,看向青寄的眼神恨不得現在就將藤妖除之而後快。

“藤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了。”宮寧晚冷冷一笑,“也該是你為那麽多死於你手下的無辜之人償命的時候了。”

藤妖青寄緊緊扶著樹幹的右手青筋凸起,她忽然問道:“……漣和卞柳呢?”

“誰……?”宮寧晚皺起眉頭,片刻後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你是說那一只水妖和魔物?”

她帶著冷笑,一字一頓說道:“都死了。”

藤妖怔然片刻。

宮寧晚輕嗤一聲:“怎麽,你還會那兩只妖魔的死而痛心?你這樣的妖物,也配露出痛心的神情?”

她輕輕一揮,十顆紅色法珠在身前展開,“不過是吃人食骨的邪祟……今日,今日我便替我師弟夫妻二人殺了你……”

長久沒有動彈的藤妖卻在聽見“夫妻二人”四個字後,右手微微蜷縮。

“……夫妻?”藤妖青寄忽然擡起頭,一雙黑碧色的雙眼迎著宮寧晚的目光:“祝易玉拋棄我,與別人結為夫妻……負我在先,他死有餘辜!”

“閉嘴!”宮寧晚怫然而怒,操控著一顆法珠狠狠攻向藤妖。

藤妖不躲不閃,但法珠卻失了準頭,將藤妖身旁的樹木攔腰撞斷。

宮寧晚是因為突生的怒火使得她連操控法珠都有瞬間失誤。

藤妖青寄忽然低低笑了幾聲,“祝易玉與我相識的時候,他明明知道我是妖!可那時他不害怕……我陪著他,甚至追殺其他妖物,我更是忍著自己的饑餓,我十多年都不敢吃一個人!”

宮寧晚胸口劇烈起伏,說不出一個字。

白楹望了一眼已經氣極的宮寧晚背影,她忽然輕聲問道:“然後呢?”

顯然是對藤妖青寄所說。

“……後來?”

藤妖青寄怔怔地重覆這兩字,“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

她扶住斷裂樹幹的手猛然攥緊樹皮,“就那麽一次,都被他發現了……他問我為何要吃人……”

藤妖嘴角勉強勾起,眼眸中卻翻騰著怒意:“可是那個人作惡多端,我吃一吃又如何,你們人族不也是吃豬吃牛吃羊嗎?!為何妖吃一吃人就成了天理不容……”

白楹向前走動幾步,站在宮寧晚身旁。

藤妖卻不在意他們的動靜,她怔怔地回憶過往。

好半響後,藤妖蒼白的唇微微顫動,“後來……他與我說話的時候再也不笑了,再後來,他說人妖殊途,還是當做從未相識更好……還說以後要是追殺妖魔的時候,希望看見的妖魔不是我……”

藤妖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宮寧晚腦中一陣眩暈,她是萬萬想不到藤妖與師弟之間的糾葛竟然是這般。

雖然之前是猜測,可真聽到事實的時候,她卻忍不住惶然——

為何年幼狡黠的師弟,長大後竟然無所顧忌到這般地步,最終丟了性命,還連累無辜的妻子。

撐著斷樹的藤妖臉色慘白,依舊低聲喃喃著過往的些許記憶,只是恨意逐漸在字裏行間滋生,“……可他與我相識的時候明明就知道我是妖啊!後來卻怪我吃了那些作惡的人!”

她忽然擡起頭,雙眼血紅死死地盯著宮寧晚。

“難道……難道你師弟就不該死嗎?!”藤妖聲嘶力竭地喊道,言語中不甘與痛楚交織。

宮寧晚此時此刻臉色鐵青,右手輕顫不已,紅色法珠忽然猛地撞向藤妖。

藤妖被撞到在地滑出去數十尺,嘔出一大口血。

看著藤妖胸口處全是血跡,宮寧晚覺得自己內心竄起的怒火也沒有平息分毫,她咬牙一字一頓說道:“顛倒黑白……該死的是你!是你這只吃人的妖!”

“你說你為了易玉忍著饑餓,十多年不敢吃一個人,忍不住才吃了一個惡人……可多年之後呢?你吃人作亂,擾得小小城池天翻地覆,所以才引得我師弟與他妻子前去除掉妖魔……”

“……那個城池中的難道都是惡人嗎?”宮寧晚胸口劇烈起伏,她雙手合攏結陣。

十顆法珠將藤妖圍住,開始散發著危險的紅光,但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一擊。

白楹望著藤妖幾乎一片紅的雙眼,有一瞬間的出神。她曾經見過許多只妖魔,可它們把吃人當成天經地義的事,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妖物為了某一人而忍住不吃人。

她忽然想問藤妖,她亦問出口了——

“即使你仍然與祝易玉在一起,但你的饑餓難以滿足……倘若多年前尚未發生一切之時,你身旁只有從未做過一丁點壞事之人,而你又餓極,你會如何?”

藤妖怔楞片刻,因為撐住身子而陷入地面的右手忽然抓緊掌心下的濕潤泥土,因為用力太過,指尖都顯得扭曲蒼白。

她突然笑起來,毫不猶豫回道:“……當然,當然是吃這些人……管他是不是什麽無辜的!我是妖,我生來就會吃人!”

她不顧胸口處泛著劇痛的傷口,擡頭恨恨望著白楹:“……你們這些人,吃牛吃羊的時候,難道還會在乎這些只會吃草的牛羊做過什麽事嗎,還會在乎這是一只什麽所謂好、亦或者是壞的牛羊嗎——”

話音未落,十顆紅色法珠急遽地穿透藤妖心口。

藤妖軟倒在地,雙眼逐漸發灰。

她的聲音從口中溢出——

“明明是祝易玉……對不起我,他明明……”

“……最初就知道我是妖……”

藤妖睜大的雙眼徹底失去神采,片刻後渾身上下散出黑色霧氣,最終化為黑色灰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