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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此情無計(2) “我想攀龍附鳳,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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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此情無計(2) “我想攀龍附鳳,所以……

裴清好平靜, 永嘉的心攥緊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夾雜著怒意席卷上來,讓她整個人都抖著。她問道:“是祁隱撞見了你和戶部史侍郎說話, 對不對?你怕他將你的事情說出去, 所以起了殺心,對不對?”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就似快要喊出來一般。

裴清遲疑一瞬後,點了頭。

原來隆順帝造得是這麽一樁事, 他自己殺了自己。裴清此時不禁想笑,可是為了永嘉,他要將這場戲演下去。等他死了,這場荒唐的戲就結束了。

永嘉看他點了頭,怔了。

真是他做的......她那麽信他,就算看到了玉簪看到了三法司蓋了印的案卷, 心底深處還是信他, 還是想為他說話。一直都在告訴自己一定不是這樣的。

可是他點頭了。

她甚至希望他這時候可以騙她, 他騙了她, 她也會信他的, 不是麽?這些年他都步步為營,她落入他的圈套裏,從一開始的疑心到了後面的信任, 甚至是喜歡,他一直都做得很成功, 不對麽?

可是為什麽偏偏在這樁事情上,他不騙她了呢?

淚珠如斷了線的南珠流蘇一般滾落,她已經顧不得再去抹淚,難以置信地看著裴清道:“你殺了他, 還能堂而皇之地帶我去錢塘江邊看他的碑文,還能和我說那些話。你說這些的時候,一點都不會心痛嗎?你一點都沒有想過我嗎?”

裴清的咽喉像是被人扼住,思緒萬千,最後一敗塗地。他斂了眸,啞聲道:“因為,我狠心。禦史言官參我的時候,都說我狠心。”

“你狠心,那你為什麽不再騙一騙我呢?”

裴清擡了眸,她的臉上滿是淚水,他的眼中閃過哀痛和悲傷。

“因為我愛你。”

他繼續道:“事到如今,我還能再騙你嗎?”

“你愛我?”永嘉嘲諷地勾起笑,“你連這件事都可以瞞著我,那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問你,你敢答嗎?”

裴清的喉頭動了動,最後沈默地點了頭。

永嘉道:“你殺祁隱的時候,知道他和我的關系嗎?你從前和我說在一次雅宴上你見了我,你就一見鐘情,殺祁隱的時候,你已經喜歡上了我嗎?”

裴清一時沒說話,他在想,選擇哪個回答,能讓她更恨他一些。

反正他都要死了,若她恨他恨到極點,日後她走出來也能快些。

裴清的神色變得冷漠:“知道。他既撞見了我的事,又占了你的心。即便只是為了娶你,我也要殺了他。”

他輕笑了一聲,不顧神色變得僵硬、甚至是帶上了些懼意的永嘉,繼續道:“一見鐘情......你是不是還再問我那個問題,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娶你?”

永嘉啞然了,如蛇一般在她體內游走的懼意膨脹著,張開了血盆大口,似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也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她的駙馬爺,親口許諾過要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偕老的人,如今冰冷著一張臉,譏諷地說了這些話。

她知道他會往下說什麽,可是她不敢聽了,淚水再一次湧出,永嘉幼稚地捂了自己的耳朵,梨花帶雨道:“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你走!走!”

哭得太多了,她那雙漂亮的水眸都腫了,整張臉都被淚水染濕。飽滿水嫩的紅唇已在剛剛被她咬出了血印,她現在就像一朵在狂風暴雨之中花瓣被狠狠打落的芍藥花。

一陣痛襲來,裴清差點要蜷了身子。他狠狠地握了拳,忍住了心中的痛。

他還是往下說了,聲音冰寒如霜:“從來都沒有一見鐘情,我只是想娶一位公主,嫡親公主,而已。”

“我想攀龍附鳳,想借著一位公主爬得更高,所以我選了你。”

“我知道自己在皇上跟前得眼,所以我敢賭,賭我成了駙馬還能留任實職。你看,我賭對了。”

永嘉緊緊地捂著耳朵,可是那些鉆心的話還是透過華貴的綢緞鉆到了她的耳朵裏。他的聲音,她那樣熟悉的、常常帶著笑意喚她“娘子”“殿下”的聲音,現在冷冰冰的,沒有帶著半分情誼。

他說,他不喜歡她,娶她,只是為了攀龍附鳳?

永嘉放下了手,難以置信地盯著裴清:“蕭承遠呢?蕭承遠都能說你好,也是你逼他的嗎?”

裴清皺了皺眉,頓了一會兒。

他覺得自己的確是個能幹的人,到了如此境地,還能平靜地想一想該怎麽回她的話,甚至這些話是為了給他自己加上罪名。

片刻後,他道:“你說蕭承遠寧死不屈,的確,蕭家滿門都寧死不屈。但你忘了,比死更可怕的,是折辱。”

“蕭家父子三人受折辱無妨,可你還記得,佛寺裏,有位先太子妃蕭承雲麽?你說,若是先太子妃被折辱了......”

永嘉打斷了他的話,又驚又怒地看著他:“你這個瘋子。”

裴清頷首:“在你身上,我的確是個瘋子。”

“寒山寺呢?”永嘉覺得自己像是已經溺死了,卻還是希冀最後的那根稻草,“難道,你真的瘋到了願意賭自己命的地步,就為了......為了讓我信你?”

裴清的目光凝滯了一瞬。

剛剛身心都痛著,牽扯著寒山寺的箭傷都痛了起來。

他低了頭,沒有看她:“是啊,因為我是個瘋子,因為我敢賭。賭那一箭沒有那麽巧能射到我身上,賭它即使射中了也會射偏。”

“你看,我不就賭對了麽?賭對了,你現在很信我,甚至我現在說些反話,你都能聽進去。”

永嘉驟然站起,手劃過琴弦時被狠狠地割了一道,撥出一聲尖銳的高音。白皙的手上流了血,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捧著手狠狠地盯著他:“賭對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快要沒了。”

裴清看著她的手受了傷,眸子倏然一縮,下意識地想伸手,最後在半空中訕訕地收了回去。

他道:“成王敗寇,我認了。”

永嘉難以置信地向後退了三步,她眼前的這個人,她曾幾何時那樣熟悉的人,現在卻變得這樣陌生,陌生到她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因為我愛你......所有都是假話,包括這句話。

她搖著頭,最後蹙著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轉身決絕地走了。

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裴清的眸中驟然墜下兩滴淚。

-

院子裏,劉管家和下人們大眼瞪著小眼,但誰也不敢吱聲,只能任由公主從長明宮帶出來的那些人將東西收拾得利索幹凈。他們將各色公主的物件都收拾好,裝到了公主下嫁時帶來的箱子裏。

公主走了,帶著大大小小的箱子上了車馬走了,剛從喬家接回裴府的貓主子年年也跟著一起走了。

劉管家急急忙忙地跑去見自家主子,卻見著主子仍一動不動地坐在亭裏,像是整個人都僵了一般,平日挺拔如松的身形這會兒佝僂著,像是被鬼神奪了魂魄。

劉管家不敢上前,只站在亭外焦急稟告著。他的話語急促,在春光明好的花園裏顯得格外不協調。

待他稟告完,主子卻像是沒聽進去似的,仍然僵著身子坐著。約莫有了半炷香的時間,才似聽見了管家剛才的那些話,綿軟無力、空洞地傳來一句:“但憑殿下心意。”

劉管家震驚了,但見著主子和公主那般,又知曉主子此次回京的緣由,想是二人之間剛剛生了什麽事,不敢多問,只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磕頭道:“爺,您得保重自己的身子!”

裴清的指尖撫上古琴,輕輕地撥弄了一下,流出一個低沈的音符。

他道:“你去仔細查看,若殿下落下了什麽,便收拾好,等會兒一齊送到公主府裏。殿下喜歡江月樓的梅花糕,路上折過去,給殿下買一些。還有,殿下先前落了一只頭花,我收在了書房裏,你也記得一並拿了......”

劉管家墮了淚:“爺.......”

裴清低了頭,淚珠一顆顆落到古琴上,擦過鋒利的琴弦時碎裂成顆顆細小的水花。

“再過幾日,我要去刑部了。府裏人的身契你都知道放在哪兒,等我走了,你將身契和月銀一並發了,各回各處去。旁的東西,大抵都是要抄了的,你早些將人遣散了,然後回老家吧。”

劉管家老淚縱橫道:“爺......不會的,不會的。”

裴清輕笑了一聲,仰頭望向亭外的天。

雲散了,雨停了。

他本該在六歲時就死於忠勤候府抄家的那一場大火之中,如今茍活整整二十年,已是他前輩子積下的福分。學醫行醫十年,中途救了不少的人,也算為後世積了陰德。

他苦讀了五年書,入朝做官,扳倒了陸洪平反了忠勤候府冤案,他的一生所求早已經了了。

只是遇見了她,他的一生所求便成了她。

他在宮中以祁隱的身份伴她近一年,再以裴清的身份堂堂正正和她成婚近一年。他本就沒有奢求太多,有這樣一年的鏡花水月,他知足了。

大夢一場,該醒了。

“禮部侍郎裴清,即刻赴刑部候審,不得延誤,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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