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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前塵舊事(1) 更名易容,入太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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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前塵舊事(1) 更名易容,入太醫院。……

永嘉正望著那顆被戳了個洞的青葡萄,聞言,嚇得差點兒打了個激靈。

掛上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她道:“左右姑姑賞賜的都是好的。”

衡陽不滿道:“你可別打這話,快想個實打實的物件出來,也好讓他們高興高興。”

永嘉覺得,不如把桌上這一碟子葡萄送過去算數。

回話時卻柔柔笑道:“金銀首飾都是俗物,今日托姑姑的福來此賞梅,不若就采一瓶梅花賞給裴大人吧。梅花高潔,正正好襯得上裴大人。”

裴清不是喜歡那一枝嗎?梅園裏頭多的是,通通送到他府裏頭堆滿算了。

衡陽點頭道:“這個點子好。”

太監連忙恭維道:“還是殿下的法子好,那奴婢這就回去覆命去了。”

另一殿裏,眾公子哥兒們正在比詩。

眼下輪到了紀玉林作詩,他蹙眉苦思,裴清在對處遙望著,嘴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太監進了殿裏回話,身後跟著一個捧了一瓷瓶梅花的小宦官。

“各位爺好,衡陽長公主吩咐了,這瓶子梅花就是今兒個的頭彩。”

裴清看向素瓶中的紅梅,輕挑起眉。

一個將腿擱在圈椅上的公子哥兒吐了口葡萄籽,懶洋洋道:“這就是長公主的賞賜?沒別的些個金的銀的寶貝了?”

喬若雲她幺弟“呸”了一聲:“跟你那詩一樣,忒俗!這梅花多好!”

紀玉林輕聲細語詢問道:“這不像是長公主的手筆,倒像是哪位小姐的點子。”

衡陽長公主從前都愛賞些俗物,頭上拔根簪子下來就作了賞賜了,甚少有什麽旁的物件,這是大家都曉得的。

太監回道:“紀三爺,您可說對了,這梅花的點子吶是永嘉公主她出的。”

紀玉林一楞,隨後微微一笑,但笑得有點兒落寞。

裴清臉上的笑卻更盛了。

那瓶梅花擺到了他的桌案上,捎來一股雪夜裏清冷的香氣。淡淡的,有著她身上那種香味的影子。裴清落目在梅枝上,長睫微顫了顫,面容平靜。

太監堆著笑轉向了裴清,恭維道:“永嘉公主還說了呢,這梅花高潔,最是襯裴大人。”

裴清擡了眸,一瞬玩味劃過眼中。

他挑了眉:“殿下真是如此說的?”

她這是在變著法兒的罵他。

太監道:“千真萬確,奴婢聽得一個字兒也沒落下。”

裴清輕笑了一聲。

眾人連連拱手道賀,裴清對上紀玉林的目光:“紀公子,承讓了。”

下了宴,小廝阿泉趕了車駕在後院等著。裴清近了車輿,忽有一道黑影從暗處竄出,穿的是司禮監服制,恭謹道:“奴婢見過裴大人。裴大人,萬歲爺請您明日去樂春園走一趟呢。”

裴清的心稍震了震,面上卻仍舊鎮定。

今日算是他正經見了永嘉,皇上自然關心這件事。又細問道:“皇上可還有旁的吩咐?”

“沒有了。”宦官笑道,“大人只管去就是。”

-

樂春園後園裏,隆順帝瞇著眼睛操弄著弓箭,一箭射出卻偏了靶心。皇帝不悅地將弓放下,手指摩挲著弓身,像是還在體味剛剛那一箭的錯處。

“用人如用箭,就算是得了一把好弓也須日日磨合,但磨合得再好,時日久了難免有錯處。”

暗衛低著頭,單膝跪在一旁,一身陰冷肅殺之氣。

“皇上要揪出這錯處麽?那麽微臣便加派盯著裴清的人手。”

隆順帝再次搭上一支長箭,輕輕一拉便滿了弓,長箭蓄勢待發。

“朕今日召他來說話,就是磨一磨這把弓。他還算乖覺,既是要做朕妹夫的人,不好再盯著。”

暗衛道:“可若裴清和永嘉公主洩了密,是臣等失職之過。”

一箭射出、穩中靶心,連帶著皇帝的聲音都輕快了些:“晉王的身子怎麽樣了?”

他尚是秦王時,晉王和裴清皆在他麾下做事。當日宮變他們皆知曉內情,雖是心腹,但知曉得太多了,好弓也會變成誤了事的壞弓。

暗衛回道:“已經服了一月的藥了,少則半年、多則一年。皇上放心,那藥無色無味。晉王妃親自掌的手,不會有差錯。”

隆順帝點了點頭:“晉王心思不安分便讓他早些安分,裴清麽,如今還算安分。若是他哪一日也同晉王一樣,那就用這個法子。”

天底下男人多了,永嘉不缺這一個駙馬。

暗衛沒去多久,裴清便到了,立在一旁作了禮。隆順帝未放下弓,話中聽不出喜怒:“昨日見著永嘉了?”

裴清恭謹道:“回皇上,見著了。”話落,弓張箭飛,穩穩中了靶心。

“你在她跟前盡了風頭,朕聽說,她還賞了你一瓶梅花?”

裴清頷首道:“皆是因皇上教得好,臣才能出這個風頭。”

隆順帝沒管他的阿諛之言,繼續問:“你和永嘉說話了?”

裴清如實道:“說了。”

“哦。她可曾看出來什麽?”

“殿下對臣頗有微詞,臣看著,殿下當是什麽也沒看出。”

伴著兩聲意味不明的笑,隆順帝將弓箭放下,冰冷威嚴的視線在裴清身上停留許久:“看不出,朕也看不出。董先生那一張皮子做得好啊。若非朕授意,連朕都看不出,更別說永嘉了。”

裴清垂著首附和稱是,心裏木然著,沒有什麽太大的情緒。像一陣狂風刮過一潭上了凍的湖水,攪不起絲毫波瀾。

“明日將那張皮子送來,朕替你收著。”

麻木的心這時候才一緊。頓了頓後,裴清稱了是。

“她是不是還送了你支玉簪子?一起送來吧。”

裴清仍舊稱是,盡量將語氣壓得平靜淡然。

隆順帝瞥了裴清一眼,噙著笑,聲音卻冷:“朕不讓永嘉知道,你不怪朕吧?”

裴清立馬跪下叩首:“臣今日所有皆是皇上所賜,結草銜環亦不能回報皇上恩德。當年之事,本就不應讓殿下知曉。”

隆順躬身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朕的妹夫。從前的事都爛在肚子裏,對你好,也對永嘉好。”

裴清的額頭抵在堅硬冰涼的石板上,有如陷地三分。

“微臣,遵旨。”

他雖料到隆順帝話中之意,但再鎮定從容如他,此時心裏也堵了一口氣。出了樂春園,就讓阿泉打馬就去了江月樓,這是京城數一數二有名的酒樓。

它有兩處好,一是糕點做得好,永嘉愛吃;二是說書說得好,專請了說書先生日日午時、未時兩個時辰說著。這兒不說話本小說而說時政,由專人將近幾月的時政要事、天下熱聞匯編成書,與別處說書大有不同。

裴清入了樓,正是說書的時候。一壺清茶上在桌案,清香四溢。他抿了一口茶,靜靜地聽堂上慷慨激昂的話。

“各位看官,您幾個可還記得當今聖上登基初翻了好幾樁陳年舊案?近日刑部出了公文,統共八樁案,其中有三大案最值得一說。這頭一樁,便是忠勤候府之案。”看官甲道:“忠勤候府?是二十年前倒了的那個?”

“您說對了,但確切來說是十八年前。這樁大案要從司禮監前掌印太監陸洪身上說起。各位看官都知道,陸洪在司禮監當差的時候,那叫一個權勢滔天!”

一人插嘴道:“現在那個秉筆太監還是他的幹兒子吧!”

裴清斂著眸。瓷杯小巧,輕易就捏在了指間轉著。

“看官說得不錯。陸洪到聖上登基初才被懲辦,三法司說是他大貪、巨貪!今兒個才知道,他不僅貪,竟還汙蔑忠良!”他煞有介事地一頓,“當年那忠勤候府祁家,竟是被汙蔑的!”

底下嘩然。看官乙道:“當年那動靜大得很,說忠勤候府仗勢欺人、不忠不孝,還扯了兩樁要緊的命案。難道這都是假的?”

說書先生重重拍案:“世人皆被陸太監蒙蔽了!忠勤候府本是忠臣良臣,因得罪了陸洪才遭此橫禍,且聽老朽為各位細說,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忠勤候府獨子祁清六歲。

十八年前,忠勤候府上下八十四口人無一人活口。

雖是說書,卻是字字為真、字字泣血。陸洪蒙蔽聖上、誣陷忠良,最後抄了祁家滿門。

小侯爺的乳母用自己的兒子換了他,小侯爺被秘密送往姑蘇裴家。

裴家郎中在姑蘇城外杏花鎮上開醫館,曾受過忠勤候府恩惠,以身犯險收養下了尚只有六歲的小侯爺,擬造了他的身世,改了他的名姓,將他撫養成人。

小侯爺後來的名字,叫裴清。

從今往後他沒有再讀書,而是依著裴父的意思學醫治病救人。

一旦讀書,定會做官;一旦身入官場,必燃覆仇之心。大仇得報者從古至今有幾人?用一己之力對抗權勢正盛的掌印太監,難如登天。

裴清跟著裴父學了十年醫術,十六歲時已學得爐火純青。他的確一心向醫,只希冀治病救人度此殘生。

可惜造化弄人,他十五歲那年,姑蘇起了一場經年不遇的大旱。流民四起、燒殺搶掠、餓殍遍野,官府卻不顧百姓安危,仍橫征暴斂。司禮監管著的地方太監們耀武揚威,眼中的人不是人,皆是畜生。

大旱時、野火起,整個鎮子落入火海之中,猶如人間煉獄。

火海。

六歲時侯府那場映得夜色都紅亮的大火重又浮現在他眼前,壓抑的仇恨亦如火一樣在心中燃燒著。

他十六歲開始讀書,二十一歲金榜題了名,入朝為官。

他終於得了有關陸洪罪證的人證物證。他相信世道清白,太子身為儲君定能懲奸除惡,於是信心滿懷登了太子府,然而太子閉門謝客,其餘朝臣亦閉門謝客。

沒有人敢同紮根皇宮多年的掌印太監對抗,除了,秦王殿下。

他受封翰林院侍講學士那一年,駐守邊疆的秦王殿下返了京。手握重兵的親王和入主東宮多年的太子,自然做不到兄友弟恭。他明了局勢,亦明了太子並非堪大任的明主,昏聵而資質不足。

賭一把,助秦王登位。

他冒著身死之險道出秦王心意,秦王沒有說任何冠冕堂皇之話,居高臨下徑直發問。

“本王為何要幫你?你只是一個小小侍講,陸洪卻是司禮監掌印。”

他重重地叩了首,聲音激越。

“陸洪一心討好太子,若能鬥倒陸洪,太子無疑失一助力,而殿下可推心腹登掌印之位。殿下英明神武,比太子更具儲君之姿,臣願唯殿下馬首是瞻。”

待他將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以示誠心時,秦王笑了。

他賭對了。

秦王親自扶起了他,道:“本王駐兵在外多年,如今宮中無人可用,尤其是太醫院之中。你既會醫術,而今父皇多病,你便替本王去禦前照看吧。”

他一楞,秦王解釋道:“本王麾下有個江湖名士,善作人皮面具。你可更名易容,入太醫院上職。至於翰林院侍講學士裴清,暫且告病回鄉。”

更名易容入太醫院者,名喚祁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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