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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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05

工人們幹完活時,天邊正燒著火紅的晚霞。小葉拎著臟衣服走向路邊,忽然擡頭看見景榷,腳步頓住,下意識將臟衣服藏在身後。他幹了一天活,渾身沒什麽幹凈的地方,連臉也黑黢黢的。

景榷正在為那不知道算不算心動的雀躍煩惱,擺起大人的譜,擡手說:“嗨。”他的動作有些機械,像個程序還沒調試好就被放出來的機器人。

小葉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往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背向他時,還將衣服抱到胸前。

等了一下午的人跑了,景榷也顧不上琢磨,連忙追上去,拉住小葉的胳膊,“你別走啊,我有話跟你說!”

掌心的觸感濕滑,是小葉沾著灰的汗水。景榷條件反射地松了松手指,卻未徹底放開小葉。小葉反應比他還大,忽然抽出手臂,那反應算得上驚慌。

景榷以為自己嚇著人家了,立即舉著手說:“我怕你跑了才拉你,是不是重了點?是不是弄痛你了?”

小葉緊皺著眉,嘴唇張了張,卻沒說話。

景榷又看小葉的手臂一眼,沒紅沒腫,只是汗水和灰塵被手改變了路線,隱約看得見手指的痕跡。

被盯著,小葉不自在,側過身去,“沒事。”

“你這麽急著去哪裏啊?”景榷問。

小葉下巴朝一排集裝箱平房擡了擡,那裏是工人們的臨時住所,“回去洗澡,換衣服。”

“啊,那你先去。”景榷打量小葉身上的汗水,代入自己,出了這麽多汗,肯定想馬上沖幹凈吧,工人多,沖澡還要排隊,自己耽誤他了。

小葉卻沒有立即離開,迎著景榷催他去洗澡的目光,眉心好像皺得更緊了。

景榷笑著在他肩上推一把,“去啊,臟孩子。”

小葉低下頭,側臉線條冷硬,嗯了聲,快步離開。

景榷覺得小葉最後似乎生氣了,因為自己耽誤他洗澡的時間?景榷挺無語的,年齡小小,脾氣大大。

這麽一想,下午那點心動蕩然無存,景榷在心底給小葉打標簽——還是個情緒不穩定的小屁孩呢。

蟲草的事還沒問到,景榷不打算回去,慢悠悠地踱到集裝箱附近。集裝箱後面拉了個棚子,有水管,天氣熱,大家洗的都是冷水澡。一群爺們兒沒羞沒臊的,景榷看兩眼就覺得眼睛臟了,轉身背對他們。

不久,一聲“小葉也來了”傳來,他沒管住脖子,心說“我就看一眼”,轉了過去。

小葉拿著盆子,沒像其他人那樣脫光,他只看到個泥猴兒似的背影。

“嘖——”有點失望。

“老板,找誰啊?”一位洗完澡的工人喊道。

“周哥,吃了沒?”景榷客氣地打招呼,視線卻拋向洗澡棚。

“吃了吃了,這幾天沒看見你啊,以為你走了呢。”工人說。

“還得待一陣子。”景榷和工人聊了會兒,見小葉出來了,他換了條灰色的短褲,上身沒穿,頭發還在滴水,毛巾遮住大半張臉。

景榷之所以認得出那是小葉,是因為小葉太單薄了,那紙片身材,所有工人裏找不出第二個。

小葉本該立即回到集裝箱,但他在原地站了會兒,景榷覺得他在看自己。來搭話的工人是個話癆,晚上本就沒什麽事幹,抓到一個聽眾,就開始說自己老婆和孩子。

景榷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須臾,小葉回到集裝箱,離開景榷的視野。景榷不確定要不要去過去找小葉,集裝箱是集體宿舍吧?不大可能一個箱子只住一個人,他雖然沒有潔癖,但也不想誤入滿是男人臭的狹小空間。

正猶豫著,小葉出來了,已經穿上幹凈短袖,是一件洗得發白,布料也洗薄的藍色T恤。景榷當即想到那個掉色的保溫桶。這出賣勞力的小孩,有沒有不褪色的、鮮亮的所有物?

工人正說到孩子補習班上的老師是個水貨,小葉走過來了,主動說:“景老板。”

工人看看兩人,樂了,“老板原來是來找我們小葉啊?好好!小葉,你馬上去大城市讀書了,多跟老板學學,像城裏人那樣賺大錢!”

景榷嗅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是小葉身上散發出來的,他沒怎麽想就問:“你用的什麽洗發水?還挺香。”

小葉有些吃驚,唇角彎了彎,“是嗎?”

景榷停下腳步,和小葉對視,他這才發現,小葉洗過澡後的模樣和幹活時不太一樣,內雙眼皮,睫毛很長。

“是一塊香皂。”小葉說。

景榷看小葉的眼睛看得走神,“嗯?”

“不是洗發水,是一塊香皂,好像是薄荷和柚子的味道。”小葉很認真地介紹自己的洗頭洗澡兩用皂。

景榷一聽他洗頭也用香皂,就沒忍住笑了聲。小葉立即住嘴,眼裏那一絲少年的天真也收起來了。

“對不起,我沒有笑你。”景榷連忙給自己找補,“是哪個牌子,回頭我也試試。”

小葉卻不肯說了。

入夜的雪雲鎮很安靜,片場有夜戲,燈火輝煌。小葉問:“你有什麽事?”

景榷看著小葉被吹起來的發尾,心不在焉地說:“那個湯,謝了。”

“嗯。”

“我還以為你不給我燉了,你那天都沒答應。”景榷問:“花了多少錢?我轉給你。”

小葉靠在路邊的欄桿上,好一會兒才說:“不要錢。”

“別騙外地人,蟲草能不要錢?還有排骨。”那湯是其他人送的就算了,也不是什麽大數目,但小葉一個勤工儉學的孩子,他能讓小葉破費?

小葉說:“你給我多少?”

這話問得很突兀,景榷微怔,“你……想要多少?”

小葉居然又笑了,“說了沒花錢,我不要。蟲草是我自己挖的,品相好的都賣掉了,剩下一些品相沒那麽好的。”小葉忽然尷尬地紅了臉,“只是品相一般,功效不差的。”

景榷知道雪雲鎮有挖蟲草的習俗,頓時來了興趣,“怎麽挖?你挖了多少?”

小葉看了他一會兒,拿出手機,給他看存在裏面的照片。手機很舊,還有裂紋,點什麽都很慢,幾分鐘後相冊才打開。

天灰蒙蒙的,下著小雨,人們穿著雨衣雨靴正在挖蟲草,小葉拍的幾乎都是別人,但也有他自己,挖到品相特別好的蟲草時,他對著鏡頭露出門牙,笑得很開心。

景榷不禁在心裏吐槽,好傻,頭發都被淋成瓜皮了。

小葉還想給景榷看更多,但手機太不爭氣,居然黑屏了。景榷說:“壞了?”

小葉顯然已經很有經驗,將手機揣回兜裏,“等下就好了。”

景榷說:“你不要我錢,那我送你個手機吧,正好你上學也要用。”

小葉拒絕得更加幹脆,“不要。”

“你那破手機,上了大學都追不到老婆。”景榷忍不住毒舌。

小葉臉沈下來,再見都不說,就大步往集裝箱走。

傷自尊了?景榷想了想,決定不跟小孩兒計較,追上去,“那你還給我燉湯嗎?謝謝你啊,很好喝。”

小葉還是不大高興的模樣,但眼睛分明亮了亮。景榷想,小孩就是小孩,什麽都掛在臉上。

“你什麽時候走?”小葉問了個讓景榷有些意外的問題。

“劇組走了我再走。”景榷隨口道。

小葉目視前方,“哦。”

“哦什麽?你還沒回答,給不給我燉湯?”

“嗯。”小葉點頭,“你想喝什麽?”

一想到接下去都有蟲草湯喝了,景榷就很高興,他很會誇人,“廚房有什麽就燉什麽,你炒飯燉湯都好吃,我放心!”

小葉眼睛彎起來,“好。”

這天直到分開,小葉也不肯收景榷的錢。景榷打算離開雪雲鎮的時候讓苗助理給小葉結算一下,總之他不能占小孩兒便宜。

一回到民宿,汪秘書的視頻電話就打過來了,這位能力強如人機的秘書兢兢業業匯報完工作,推推眼鏡,開始關心那個粉紅保溫桶,那個送了湯就跑的田螺。景榷這才想起保溫桶還沒有還給小葉。

汪秘書顯然認為自家老板在西部小鎮遇到一段良緣,景榷嗤之以鼻,他黃是黃了點,可道德感很強,玩大叔都不可能玩小男孩。

但秘書這通電話又把他已經熄滅的那點心動揪起來了,他盯著已經洗幹凈的保溫桶,想,大學都考上了,成年了吧應該?

不知是不是蟲草湯過於滋補,景榷這一晚翻來覆去沒睡好,一會兒夢見和小葉一起去濕淋淋的山上挖蟲草,一會兒夢見小葉又給他燉了湯,並且不肯收錢,天亮之前跟夢了個大的——把小葉給睡了。

景榷楞眉楞眼地坐起來,還沒完全清醒,腦海裏浮現小葉眼睛哭紅的模樣,縮在被子裏不肯出來,他去抓小葉,摸到小葉單薄的肋骨。

磕手啊。

覃洲的保姆車上,景榷本來正在跟他說接下去的幾項工作安排,但走神幾次,覃洲嘲笑道:“怎麽回事啊黃寶,瞧你這腎虛樣,昨晚被誰幹了?”

未來的影帝說話就是這麽樸實無華毫無修飾,景榷聽得腰桿一挺,“一天不幹這幹那你能死?”

“哈,我一進組就清心寡欲,沒人比我更像和尚了。”覃洲話鋒一轉,“噢不對,我們黃寶還是更像和尚,畢竟他這把年紀了,也就嘴上幹……”

景榷一腳踹過去,覃洲滾下保姆車。

景榷心煩,昨天還能歸罪於蟲草湯,今天只吃了苗助理做的要命白人飯,為什麽躁動只增不減?片場待不下去,民宿也坐不住,老想著去看小葉幹活。

半大小子扛鋼筋有什麽好看?還不如扛我。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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