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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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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夢(三)

蕭旻扭扭脖子放松筋骨,他睨著弘治,忽然右手撈過刀柄,使刀在地上拖行,都要冒出了火星。

他眼裏是抱著必死決心的決絕。

弘治被逼後退,一個趔趄摔進了寢殿。他霎時抓住門框,擡腳將門踹飛!

蕭旻擡起左手肘格擋,剎那左半個身子都好似沒了直覺似的。他渾然不顧,將刀插入門的縫隙,單手撬開了殿門,擠了進去。

弘治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發髻淩亂,海東青般兇狠的眼眸盯著蕭旻:“北疆人不是識蕭不識李,他蕭伯卿就是大瀚的罪人!到了你這,打著給他平反的名號弒君,你更是該死的混蛋!百年蕭氏,全他媽是反賊!多好笑啊!”

蕭旻僵硬地別過頭,冷漠地盯著弘治,沒有任何溫度,好似在看自己俎上的一塊魚肉。

“好笑嗎?”昆山玉的刀鋒指著弘治,蕭旻用掌心擦去眼淚,“我爹、我爺爺、我蕭家的列祖列宗,都給大瀚守著北疆。你說我們都是反賊?反賊……你知不知道我蕭家多少人戰死沙場,他們都是為了你們李家而死!你個瘋子,竟如此詆毀我家人,你必下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弘治罵道:“放屁。朕會長生不死,閻王爺見了朕也得行大禮!你殺得了我嗎,小子,你以為自己提把破刀,就能殺了朕嗎!”

“你真是瘋了,紫英霜用多了就是你現在的下場。你不過一具肉||體凡胎,老子一刀下去就上那黃泉路,還長生……少做夢了!”蕭旻嗤笑道,“陛下,這都是你逼我的,我原本只想你當著全天下人的面為我爹昭雪平反,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詆毀他,將我逼到弒君的田地。我殺你真的不怨我,是你咎由自取!”

“人心中的大山沒法挪走!”弘治大喊,“只要皇帝還姓李,你爹就永遠不可能翻身!”

蕭旻玩味地瞧著他。

他剛才那一腳踹得不輕,弘治到現在還扶著胸口,他背靠香案,數著蕭旻逐漸靠近的腳步,已知無路可逃。

蕭旻似乎也有些累了,適才他還像發狂的蟒蛇,現在他只是站在離弘治一丈遠的位置,以刀為拐杖支撐著身體。垂眸一望弘治,換了副口吻。

“君王不仁以萬民為芻狗,”蕭旻笑道,“老天自會給百姓送來英明的君主。陛下以為新帝還會聽你的話,還會是你們李家的兒孫?”

弘治只是笑,又向下癱倒,然後沒了骨頭似的靠著香案的邊,瞧著蕭旻放肆大笑:“天真!你想做曹阿瞞?簡直癡人說夢!”

蕭旻棄了刀,大步向他沖來,右手提著弘治的衣襟,就算在人被他拎起來的一瞬間,弘治的胳膊撞到了燭臺,他都全然不在乎。

蕭旻幾乎藍了眼:“只要你寫認罪書,只要你承認我爹的功勞清白,我就放你一條生路,放你李家人活!你說啊,你快承認啊!”

“哈哈哈……”弘治咬著後槽牙,不住地笑。

蕭旻的瞳仁慢慢縮緊。

弘治笑得岔氣:“你做了那麽多年掌印,蕭四啊,你怎麽還看不透?”

蕭旻緊蹙眉頭。

“今天朕就告訴你,蕭伯卿到底是誰害死的。”弘治擡起一只手拍拍蕭旻的臉頰,從他喉管裏冒出來諷刺的笑聲。

“你爹……當然是被你蕭旻、蕭老四害死的啊!”

“你胡說!”蕭旻甩手將弘治拋出。他的頭撞翻了排排香案,燭火滾落得到處都是,剎那火光就跑遍了黃金臺大殿。

“哈……惱羞成怒了吧,”弘治被蕭旻打的頭破血流,這時候卻充了雞血似的站起來跑向蕭旻,雙手抓著他衣服,湊近了他的臉道,“朕籌謀一生,為的就是將你們這些世族都算計死!大瀚建國百年,花、容、蒲、蕭……幾大家族就存在了一百年,朕就知道遲早有一天,豪門世族與我們李家的皇帝必形同水火,爭得你死我活!”

弘治睨著蕭旻絕望地笑了:“朕死了,還有新的皇帝登基,我李家的氣運還長著!朕得下一盤大棋,為子孫後代計一計!朕苦苦尋覓,終於從幾大世族中挑到了最適合朕的刀,是你啊,蕭旻!你能替朕把豪門貴族都拖進地獄,是你啊!”

蕭旻雙手托著他後腦砸向地面:“信口胡唚!”

弘治咳血,毫不知疼似的:“朕為何選中你?為何選中你們蕭家第一個開刀?不就是因為當時幾大家族中,唯你們蕭家榮光鼎盛?蕭伯卿封狼居胥,他的幾個兒女個個都能獨當一面,而其他幾家的子孫全都一無是處。容氏滿門奸商,蒲氏無人中舉,朱氏人丁稀少,花氏又好到哪裏去?只有花臻進了翰林,可也還是個懦弱膽小之輩!”

“蕭伯卿太耀眼了,韃剌人怕他到十年不敢南下,連千裏之外的朝麗都舔著臉跟蕭府拉關系,他好像沒有弱點一樣!”弘治說著眼裏透著洶湧的不甘心,“至於沈冰泉,老閹人在朕身邊那麽多年,難道朕瞧不出他是蕭家的人嗎?可朕就是不說破,等著他把你從北疆接回來,領到司禮監。朕排了好大一場戲,才讓你相信朕是真的信任你。你當你是操盤手,可真正的掌舵人,早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寫好了你的命!”

“不可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你個死無葬身之地的毒蟲,怎麽可能控制我的命!”蕭旻怒極,反手抓著弘治的發髻,讓他的額頭照著桌沿就撞過去!

“不到五年,你從一個無名小卒走上掌印之位,若非朕有意推助,這世上哪有那麽簡單的事?便是曹孟德也做不到你如此青雲直上啊!”

蕭旻緊蹙眉頭。

“話說回來,挾天子……不就是你的頭了嗎?”弘治擡眼瞧著爬上天花板的火,被蕭旻打得頭昏眼花,他也不掙紮了特別淡定。

“若你還是蕭家的公子,朕尚可擔心你會承了蕭伯卿的業割據一方。可蕭伯卿倒了,你進了司禮監,空有滿腹仇恨野心,一個閹人又沒法搶了朕的皇位!站在天子背後狐假虎威不就你最大的造化了嗎?!”

弘治慢慢把視線聚在蕭旻臉上,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全然沒有往日的風采。

風引火烈。

弘治瞧著被火燒得墜下來的房梁大笑,直呼:“命啊!都是命啊孩子!朕有子子孫孫,他們沒有一個是酒囊飯袋,他們會替朕把你置於死地,會替朕完成祖宗沒完成的大業!蕭伯卿死了,你蕭旻註定會為了給爹報仇而來到鄞都,只要你來尋仇,必然會成為朕剜去在李氏身上吸血的世族的刀!蚍蜉撼樹談何易?你終會萬劫不覆,而我李氏將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蕭旻揪著弘治衣領,在他耳邊說:“你太小看我了,我必會殺了李家所有人。”

蕭旻喉嚨裏發出低低的陰笑。

“你當你算得天衣無縫,把我從生到死的人生都寫得清清楚楚,是不是都忽略了一點,”蕭旻用手掌拍拍弘治的臉,“我義父,有的是法子讓我免於凈身之苦。”

弘治瞳仁驀然睜大:“你不是……”

蕭旻譏諷又好似炫耀道:“我當然不是!打地起我就是完整的,至於挾天子以令諸侯,那當然不是我的終點。有一日我若做膩了‘司禮監掌印’,我隨時可以金蟬脫殼,殺遍李家人自立為帝,享千年極樂!”

蕭旻反手撈起刀刺向弘治的胸膛,擰了一圈又迅速拔了出來!

血噴在他臉上,滴在灼熱的地上。

屬於弘治的時代結束了。

屬於蕭旻的時代到來了。

蕭旻怔然望著弘治死都不肯閉上的雙眸,疲憊地說:“但我永遠不會做皇帝,我不願做淩駕於萬人之上的血蛭。我只想好好地活著,無災無難、無憂無慮地活著……”

乾清宮的火越燒越烈,溫暖明亮的光將蕭旻包裹——他不再懼怕火了。

因為他心中的火,就要把他吞噬了。

蕭旻揚起昆山玉,一刀砍下了弘治的頭顱!他腳踩著首級,血順著刀刃一滴滴地墜到地上,他心裏痛快,恣肆狂笑!

“皇帝?君主?我喊一聲,你還能答應嗎!你個胡作非為的吸血蟲,憑什麽騎在真正的英雄頭上,讓真正為民剜除病瘡的人永淪地獄,憑什麽?!陛下啊!你千算萬算,怎麽就看不透我爹對皇權並無期待,怎麽就看不透我與百官作對,為的是我爹的清譽而非皇權!

“你算出我爹舐犢情深,定會讓我逃出北疆,為何就算不出我亦承父志——無心改天換地?!榮耀困苦不過百年,我根本不在乎百年之後史家朱筆對我究竟是褒或貶,我只要清白之人得清名,英雄之軍得朝廷敬重,我父之冤、我蕭家之冤,得以昭雪於世人!”

蕭旻淚如泉湧。

“罷了。”

他變成了羅剎鬼誅殺害他墮入地獄的人,把偏離的日晷撥回,把逃到人間的魑魅魍魎打回了地獄。

蕭旻昂起頭,用腐爛得裸露骨節的手抹去血淚。那雙鳳眸猶如傷鶴俯瞰世界,那般哀傷且失望。他這輩子過得太苦了,一線天不見天日,他苦笑著,乞求惡魔能再給他重活一世的機會。

萬劍從天而降,從他心口將胸腔刺穿。

那一刻,他似乎見到了天地間一片白雪茫茫。幹凈得一塵不染,他身著狐裘大氅騎著白鬃黑馬,從北向南自由馳騁。他英姿雄發,他放蕩不羈,去做他喜歡做的事,去成為他想成為的人。

那本該是蕭旻,本該是承載父輩愛意長大的蕭鶴亭。

他閉上了眼,啐出一口鮮血。

萬劍穿心的疼,他似乎已經麻木了。蕭旻僅是向後栽倒,眼看著仍保持刺穿心房的劍刃。

血慢慢地流,猶如流沙逝於掌心。

他該死了,他真的該死了。

他活得太累了,蕭氏至親四百冤魂,蕭氏家族百年榮耀,蕭家軍上萬英靈,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社稷腐朽非他一人之力可挽瀾,萬千冤屈非他一人可度化,神仙都救不了的世間,竟拋給他蕭旻來救。

下地獄吧,讓我下地獄吧,煉化成鬼,再與這世間不死不休。

不知是神仙後了悔,還是惡魔軟了心,竟讓他的黑暗飛進一只螢火的蝴蝶。

蕭旻無力地望著那只蝶,它如此漂亮,又散著輝煌的光。將暗無天日的深淵照亮,它飄飄蕩蕩,飛到蕭旻面前。

他伸出了潰爛的手指。

蝴蝶棲在他指間。

光啊,他居然抓住了光啊。

一股暖流順著指間流向他傷痕累累的心臟,竟重新生出了血肉。他熱淚盈眶,咬緊了嘴唇,他直覺這不是與蝶的第一次見面,可他怎麽都想不起他在哪裏見過這只蝶。

他以前在陽光下,這點熒熒之光算不得多麽驚艷;可他現在身處地獄,這點光,就是他全部的依戀。

“我在哪見過你?”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

“四哥。”

那聲音很遠,遠到蕭旻分辨不出那聲音是誰的。他猛地轉過身子,目光刺進身後漆黑的空洞。雖然看不清那裏面有什麽,但他能感覺裏面有一只手,自己只要抓住她的指尖,她就能把自己從這地獄拽出去。

忽然有風吹亂蕭旻的白發,他期待、奢望、祈盼地伸出手——

“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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