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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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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

蕭棠嘖嘖兩聲:“你還有心情聽這些沒用的?戰場上的事有父兄盯著,你就老老實實讀書,安生地過日子比什麽都強。別真成了大字不識的紈絝,惹人笑話。”

“哎呦——那死板的東西,我看不進去呀!”

“你就愛看進坊間的話本子,看了那流水賬能讓你登科及第不成?”一股冷風從門外竄進來,高大的人影黑壓壓地擋在了少年面前。

為首的男人雙臂抱在胸前,劍眉緊蹙、臉色鐵青,咬緊了後槽牙盯著他,什麽話都不用說,什麽表情都不用做,定北王的氣勢就能讓十米開外都感受得萬分清晰。

“爹……”

蕭棠弱弱地問候,抓起四弟的衣服扔給他,就躲到世子蕭權背後,跟蕭三公子蕭衍面面相覷。

蕭權在蕭元英背後探出個頭,擔憂地瞅著小四弟,溫聲提醒他道:“先把衣服穿好。”

蕭旻光顧著瞪他爹,手忙腳亂間衣帶系成了死結。

蕭元英提著他後領把人從浴桶中撈了出來。

蕭旻落湯雞似的杵在原地,卻毫不知錯,反而自豪地擡起頭跟他爹說:“科舉要考寫話本,我定給爹爹拿個狀元回來!明明是科舉太過死板,幾百年都考那幾本經傳,孔夫子都死千年了,他又沒見過大瀚,他的話又怎麽能解決大瀚民生之問?‘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可仲尼已生,日夜輪回也不曾斷絕,可見天也覺孔夫子並非如後世所崇拜的那般必不可少!”

此話一出,三位兄長皆用震驚的眼神看向他。

——大逆不道!

屋子裏似乎都彌散開一股火||藥味。

正當哥兒幾個都以為蕭元英要上家法、蕭權戳蕭棠後腰讓他去關門、蕭衍準備見機溜出去找郎中的時候,蕭元英卻說:

“倒是言之有理。”

蕭權極其震撼,不大相信地問:“爹,這話可不能說啊!四弟不懂事就罷了,您怎麽也口無遮攔?”

蕭元英蹙了蹙眉頭,雖然知道蕭權說得對,但他不以為然。

蕭權是儒將,打小念聖人言長大的——可蕭元英不是。

蕭旻擡眸望著蕭元英,他在爹的眼眸裏見到了不同往日的光芒。

但那束光一閃而過,蕭元英又恢覆了剛開始嚴肅的模樣。

不過這次與蕭旻詆毀屈子那次不一樣,蕭元英沒有提鞭子往他胸前招呼。倒是把馬鞭往蕭權懷裏一扔,蹲在蕭旻面前語氣很平和地問:“你還想不想去鄞都?”

蕭旻搖頭:“我聽不進李太傅念叨,也不喜歡太子殿下。”

蕭元英反問:“太子怎麽了?”

蕭棠見機關上了門,幾個人一起蹲在蕭旻面前盯著他。

“太子殿下總是跟花家容家的人在一起,從不跟我講話。後來除了李十一,大家都疏遠我,太傅就覺得是因為我性格頑劣導致被孤立,便常讓我面壁思過。”

蕭旻頑劣是真的,但他從不說謊也是真的。

孩子話落進大人耳裏,他們總能聽出別的意味來。

太子與其他豪門貴族子走得近,唯獨疏遠竺州蕭氏。於邊臣眼中,東宮的態度就說明了君心所向。若陛下親近蕭氏,太子又怎麽敢堂而皇之地對蕭旻敬而遠之?

蕭元英沈默了好半晌。

“那本王便不回太傅的信了,”蕭元英好似做了個多大的決定似的,站起來摸了摸蕭旻的頭,將他攬進了懷裏,也不在乎他身上的水珠濡濕自己衣衫,“小旻不喜歡,爹也不強迫。但是書還是要讀,爹來日另尋師父就好了。”

“我不要讀書。”

“不行。”

蕭旻擡頭朝蕭元英氣不過地努起嘴,爹見了他這幅樣子卻笑容可掬地拍拍他臉頰,眉目間都是溫柔和藹。

他很久沒見爹笑過了——不,他很久沒見過爹了。

父子倆跨出了門,就這麽一直往前走,慢慢地,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越變越輕。

而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爹,不知何時背對自己站在王府前廳門前的臺階上。

他感覺耳邊有北疆刀子般的風掠過,那痛感好生真實,讓他斷定自己回到了十六歲的臘月。

氣流將他完全包裹,鼻尖凍得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喝出的氣都氤氳成了霧,模糊了自己與馬匹的視線。

即便他現在長大了、身長十尺,白發叢生得一根簪就能束住,他也覺得自己在爹面前就是不及肩膀高的孩子。

“爹?”

沈鶴亭緊緊抓著蕭元英袍角呼喚道。

爹就是不回頭。

他狐疑地蹙眉:“爹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小旻啊!”

蕭元英肩膀一顫,就在他要轉頭之前,沈鶴亭嗅見了木質燃燒的煙味。

他陡然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

沈鶴亭伸出雙手,盡力地呼喊道:“爹!他們要燒了王府!您把手給我,我能救您出來!爹!你伸手啊!”

紅色的火越燒越烈,很快讓他滿目滿眼都是灼燒的疼。木質瞬間被燒得焦黑,天空都被染成了炭灰色,房梁坍塌的聲音與痛苦的呻||吟不絕於耳,如戰鼓鼓點在沈鶴亭耳邊炸裂開來。

沈鶴亭霎時瀕臨崩潰,像是被一只魔爪扼住心脈般不能呼吸了,可無論他怎麽拼了命地喊“爹”,蕭元英都無動於衷。

艷紅的火爬到蕭元英身上,眨眼間將他袖袍上金絲繡的卷雲紋燒成灰燼。身體被裹進大火,火吞噬殷紅的血。

“爹——”他聲嘶力竭地喊。



“壞了!”

周伯聽見沈鶴亭的叫喊瞬間驚醒,朝後院大吼:“姚遇棠,爺又做噩夢了!”

姚鐸幾乎是從後院飛過來的,一腳踹開沈鶴亭房門直接闖了進去,將瀕臨溺亡的人從水中撈了出來。

姚鐸輕車熟路地摁壓沈鶴亭的胸口,眉頭都擰成了麻繩,嘴上怒罵,眼裏卻含著淚:“多大人了還能讓澡盆淹死!四爺何時才能不自暴自棄!老王爺還等您報仇,別這麽快就把自己整死!”

也很快沈鶴亭嗆出來水,算是又被姚鐸撿回來條命。慢慢睜開眼睛,昏暗的燭光疲憊地落在他蒼白的臉身上。

沈鶴亭又夢見了小時候的事,又夢見了滅門那一日的畫面,又差一點死在對父兄、對過去的愧疚之中。

他絕望地瞪著姚鐸的眼睛,喃喃道:“遇棠哥,爹為何不連我一起帶走?你當日為何要救我,要我死不好嗎……”

姚鐸甩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聲音震得周伯心眼不好受。

“王爺死得冤枉,蕭家軍至今都被史家說是叛國之師!若是連四爺都死了,那就真遂了那群人的願,咱蕭家永世擡不起頭!”

沈鶴亭悶悶地哭了,他萬分難過地掩面,腦中一遍遍地回放蕭家起火的那一幕,大火魔鬼般吞噬木質的房屋,將家人們的痛苦與哀嚎無限放大——弘治帝就在城門之上,身後跟著花從文、李洲,漠然又痛快地瞧著蕭府化為齏粉。

最後他只能躲在府裏的暗櫃中,眼見父親的遺體被龍虎營的兵卒拉出來斬首,一生要體面的大哥大嫂自刎而亡,龍虎營的兵卒抓到了試圖帶外甥侄兒逃跑的大姐二姐,當著孩子的面將她們奸||殺。

還有他沈於天鷺江的二哥三哥,他甚至沒能找到他們的殘肢。

而他什麽都做不了。

當時他十六歲,要跟他們魚死網破。

可姚鐸攔住了他。

緊緊箍住他的手腳不讓他沖出去,蹲在狹小的櫃子裏大氣不敢出。

他只能等朝廷的人走了,跪在王府前,面對一地屍首痛哭流涕、仰天哀嚎。

從那日起的日日夜夜,他午夜夢回之時見到的都是那一地焦黑、一地鮮紅。

他真的恨自己為什麽還活著。

姚鐸跪在沈鶴亭身邊,展開雙臂將他攬在了懷裏:“遇棠的命就是王爺世子給的,主子死了,我也不該活著。可蕭家的案總得有人來翻,我們必須得活下去。”

沈鶴亭緊緊抱著姚鐸,死死咬著牙。他在忍,一想起花從文那群人,心中的恨就能將天地都剜出個窟窿來。

沈鶴亭很久才平覆心情,姚鐸怕他想不開,一整夜都守在他跟前。

天蒙蒙亮時,窗邊傳來信鴿的“咕咕”聲。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窗邊,沈鶴亭想了一下,問:“南邊來信了?”

姚鐸趕忙去看,搖了搖頭,說:“是燕王殿下,他說,業已回京。”



沈鶴亭約燕王李懷璟於百花樓見面。

百花樓位於鄞都最繁華的地界,地上四層地下兩層,尤其入夜之後,花魁們會登上頂層歌臺,在迷離絢爛的光影之間或高聲歌唱,或翩翩起舞,遠近十裏都能聞得這座銷金窟的笙簫之音。

但國喪期間,百花樓歇了歌舞。

不過只有百花樓內的人才知道,來這撒錢的賓客,根本不關心景熙的死活。

“掌印慷慨,本王就喜歡跟你打交道。”

沈鶴亭聞聲,緩緩放下了茶盞。向門口望去,只見一只白凈得能看清青筋的手推開門,露出少年俊郎的面龐。

李懷璟朝他笑,兩顆虎牙更添三分稚氣、四分明媚。

沈鶴亭凝視他的臉,心裏不是滋味,他羨慕李懷璟的意氣風發。他旋即收回目光,指指自己對面的位置:“殿下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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