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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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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到了。”

一聲刻意壓低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喚醒了昏昏欲睡的神識。

歲檀一個激靈,從渾噩中清醒過來,一邊用手背輕拍自己的臉頰緩解惺忪,一邊搖著腦袋,矯捷地跳下馬車。

車旁早已恭候多時的沈淩雲張開雙臂,歲檀順勢撲到他懷裏,借著姿勢仰頭望去——

北方淩厲的寒風中,高聳的城墻自一望無際的荒蕪中拔地而起,巍峨守護著大梁最重要的關口。

成年累月的戰亂斑駁了角角落落,又被數不盡的血染透。烏金墜日,殘陽傾斜,火紅的餘暉氤氳著城樓,又一點點摩挲過高懸的匾額。

濃密暮色下,一筆一劃蒼勁有力,寫在城墻上,也刻在每一個大梁人心中。

——襄城。

即便是耽於情愛的書中也濃墨重彩描述過的塞外重鎮,曾以一城之力死守、前後被屠過三次仍然一步未退的抵禦外敵最前線,每一塊磚瓦都由血淚鑄就的古城,終於撥雲見日地露出了它偉岸的模樣。

人都跟到了平川驛站,再遣送回上京不說路途遙遠,沈淩雲也根本放心不下。

戰況緊急容不得分心,加上歲檀還各種言之鑿鑿地強調自己的重要性,且指天指地對燈發誓絕不亂跑招惹擔心,沈淩雲頓了頓,最終還是對私心屈服,選擇帶她一起前往,並耳提命面了皇子暗衛務必要保護好他家夫人。

雖然易舟大包大攬地表示“姑爺放心,屬下一定護主子周全”。

他倆前後腳離京匆忙,都未來得及和大理寺卿府交代一聲,歲檀在確保能留下的第一刻就派人回去給歲箏報了平安。

幾日後的行軍路上她收到歲箏回信,除了溢於紙面的擔憂外,還一並送來了另一個消息:

柳姨娘也離開秦國公府不知去向了。

在沈淩雲和祝衍的暗中操作下,即使秦家已無公爺、也無可繼承爵位的男丁,陛下還是皇恩浩蕩地保留了國公府的府邸和榮耀,直到秦家兩位小姐也故去後再收回。

兩位嫡小姐實際上都已出嫁,秦府在不在並沒太大區別,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讓夫君去運作了一番。

秦家家大業大,這麽多年除了公爺和三位小姐,許許多多人把國公府也當成了最後依仗。

譬如青蓮這樣自小賣身於主家的下人,也比如歲蘭死後更是無依無靠的柳姨娘,她們保留也不過是想給其他人一個容身之處,假裝家還在。

然而現在,最後一個柳姨娘也從秦家離開,昔日秦國公府徹底消散。歲檀握著信箋久久不語,沈淩雲走過來,輕輕擁住她。

一代王謝就此沒落,歲檀心裏感傷,但很快,她就無暇關註那些兒女情長了。

因為隨著他們進入到襄城地界,直面的是比十萬火急的軍情上還要緊迫數萬的現實。

鐵騎提前三年洶洶而至,襄城守軍痛失威遠將軍趙晟後再無能堪大任的將領,首輪交鋒慘敗後只能被迫龜縮,由著外敵在大梁的城鎮裏燒殺掠奪。

遼族蠻夷殘忍殺戮,越接近戰場的地方越是無家可歸的流民。歲檀坐在馬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悄悄掀開簾布。

從襄城方向過來南下逃難的人流與他們的車隊擦肩而過,入目盡是瘡痍。

事出突然,不少人匆匆出逃來不及收拾行囊,緊緊攥著孩子的手機械地跟隨浩浩蕩蕩的人群,衣衫襤褸,滿眼皆是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

不遠處,趙平願帶著一小隊士兵為難民指引方向,大聲維持撤離秩序。

脫離上京城的口腹蜜劍,趙家唯剩的巾幗回到她最熟悉的土壤,重又恢覆成一身戎裝。

她手持趙家紅纓槍,站在百姓面前,像她哥哥一樣保護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即使在大梁的史書裏、在民間的口耳相傳中,他們全家都是個叛國負主的罪人,罄竹難書。

歲檀無聲嘆息,放下簾布。

而現在,他們終究是回到了這裏,在塞外總是灰蒙蒙的天穹下,回到了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盡頭的地方,襄城。

十五歲的沈淩雲從這裏初登歷史舞臺,此時手持聖意回來接管趙晟死亡一團亂麻的地方軍權,也算是名正言順。

城防議事廳裏,代理城守絞著手指,和三殿下一起聽著下屬匯報,羞愧到不敢擡頭;歲檀杏眸圓睜,沈淩雲則是愈發板起臉。

“你是說……”

她咽咽口水,忍不住伸手,輕輕捉住沈淩雲的衣擺,“遼族準備殺雞儆猴給其他城看?”

聞言斥候含淚點頭,又似想到什麽搖搖頭。

他在外潛伏了七天七夜,也不知是大幸還是大不幸地目睹了全過程。

“回殿下,不是準備做……是已經做完了。”

歲檀怔住,第一瞬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就聽斥候輕輕開口,聲音低沈,像是在講一段醒不過來的噩夢:

“為了保住襄城而放棄的那幾座城,遼族全部占領,為了絕了百姓的抵抗心,遼族可汗下令……屠城。”

仿佛承受不住般,歲檀被震得不由得退後一步,沈淩雲立刻反握住她的手。

一無所知的斥候還在繼續描述著當時的場景:“他們殺了幾天幾夜,城裏血流成河,婦孺老幼無一幸免,皆趕盡殺絕。”

書中的遼族雖然弒殺,但也是後期勝局已定時才表現得喪心病狂,戰爭初始並沒有如此大開殺戒。

究竟是為何改變這麽多,歲檀只感天昏地暗,哆嗦著想要確認,就覺攥住自己柔荑的力道忽地加重,似是想要拉回什麽。

她一楞,扭頭順著力道望過去,對上沈淩雲的滿目擔憂後,頓了頓,頃刻回神。

周圍有人在說話,似是低聲咒罵著什麽,這是和她一樣初聽遼族暴行的將士,他們都赤紅了眼。

也有人罵罵咧咧地想要殺出去,饒是再冷漠的人都或多或少外露了脆弱,所有人裏,唯有沈淩雲不可思議地平靜著,除了眼底偶爾閃過的猩紅,甚至是她的情緒更能帶動他的表情波動。

旁人看或許這是上位者的冷漠,但歲檀回望著沈淩雲,猛然意識到,這才是他親身經歷過的。

無論是對平民舉起的刀,還是這悲壯的無能為力,他都曾苦苦掙紮於其中,猶如一頭迷失的困獸,找不到出路,尋不到解決方法,只能孤獨地死在山河破碎的流離失所裏。

她不曾見到十五歲意氣風發的沈淩雲,也沒見過前世孑然走到最後的沈淩雲。

可她認識的這個沈淩雲,即使有那麽多痛苦絕望的過去,即使明知道這個結局依舊會不盡人意,即使看過許許多多的殘忍、背叛、希望、失望,重生而來,依然保持了最初的赤子之心,沒有驕奢淫逸,不會醉生夢死,仍舊擔起民眾的期待和歷史重任,義無反顧地踏上這條救國的不歸路。

所以,這才是這個世間獨一無二頂天立地的天道大男主。

“縱使粉身碎骨,也百折不撓”,若幹年前就早已一語成讖。

千般思緒湧上心頭,歲檀心中洶湧,澎湃著難以形容的家國情懷。她看著沈淩雲,某些東西激蕩於心間,沖刷過後改天換日成別樣模樣。

她驟然感覺,有什麽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這場異世之旅,因秦二小姐的執念而來,可從這一刻開始,她無比確定,流淌在自己身體裏的,是她自己的執念了。

不是救贖天道大男主,她要拯救的,是黎民是百姓,是千千萬萬不得不流亡的民眾。

她要救的,是國。

“不、不好了!”

一個士兵突然跌跌撞撞地闖入議事廳,顧不得尊卑,也來不及行禮,滑行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著,滿臉驚恐,開口更是晴天霹靂:

“殿下,遼、遼族偷襲,一個時辰後、就會抵達、襄城下!”

戰爭是什麽樣子的?

倘若是穿越前的歲檀,定能從多種角度誇誇其談一番,反正也不需要付出代價,即便是“戰爭是人類進步的階梯”這樣的不負責任言論,也可以閉著眼睛理直氣壯說出。

可當她真的身處一場戰爭中,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望著城下的肅殺時,油然生出的是迥然不同的情感。

紅底黑字旗在飽經風霜的襄城城樓上緩緩升起,倏地展開,獵獵作響,呼嘯寒風裹挾而過,上面的“沈”字奪目耀眼。

寂寥的城墻下,被召回的大梁士兵們嚴陣以待著,同他們的殿下一起,肅穆地望著鐵騎而來的方向。身披白色盔甲的沈淩雲手持長槍,縱馬立於黑壓壓的人群最前端。

如血夕陽灑下,為世間渡上黑暗降臨前最後的餘溫,極目眺去,地平線盡頭,來勢洶洶的遼族鐵騎接二連三冒出,很快便填滿了全部視野。

胯/下的戰馬不安分地踏著地面,發出焦灼喘息,然而馬背上的騎手卻執意拉回戰馬的蓄勢待發,謹慎地停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終於,在彼此的試探中,遼族王庭旗幟豎起,風中肆意飄揚。密密麻麻的遼族兵馬中間慢慢讓出一條路,載著遼族可汗的戰車自人群後緩緩駛出,變成與大梁三殿下的面對面。

“三殿下,”遼族可汗裂開嘴,“等你很久了。”

沈淩雲冷靜地扣下面罩,揚起長槍。

“沖——”

驍勇善戰的三殿下親自上陣殺敵,饒是對面是可汗的禦駕親征,大梁軍也氣勢如虹,誓要殺穿而歸。

軍心激蕩,戰意盎然,這本是一個勢如破竹的神仙開局,可作為唯一一個前世今生無數次均和遼族交手過無數次的人,沈淩雲心中卻莫名湧出很多的無能為力。

即便一切提前了三年,有些事,可能依舊無法改變。

身後士兵群情激奮,他斂下全部思緒,只希望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然而事實還是走向了他最不希望見到的軌跡,在又一個沖鋒被擋回時,他知道,還是遇到了。

他最厭惡的“戰場鬼打墻”。

“殿下……”

屬下也被這邪門玩意搞得灰頭土臉,逮到空隙湊了上來。沈淩雲目沈如水,“啪”地降下面罩,遮住一切可能的動搖,讓自己的聲音堅定如初。

“繼續沖鋒。”

說著,他策馬而去,身先士卒地殺入敵人包圍圈,留屬下在原地,再顧不得迷茫,趕忙也跟了上去。

他一次次浴血沖鋒又一次次被擋回,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無得章法就竭盡所能地破壞著敵人的進攻,妄圖拖延下去。

被強迫留在城樓上的歲檀目光一直緊緊相隨,她看不懂戰役戰術,但她看得見越來越多倒下的士兵,也看得見熱血中勇往直前的白色身影,一次都沒有回過頭。

“不對。”

連天的喊打喊殺聲中,歲檀突然道,秀麗的眉峰高高蹙起。聞言易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為了保護她的安全,皇子暗衛也留在了城樓上。

“那個攻擊不對。”

說著,她指向戰場。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披荊斬棘的沈淩雲終於和可汗交上了手。

他有無論如何都會活到最後的主角光環能夠任意穿梭戰場,可對方也像是得到什麽常理無法想象的庇護般,全須全尾地活到了現在,不但沒有受傷沒有流血,甚至面對沈淩雲的連環攻擊也毫無懼色,並且真的沒有被占據上風。

天道大男主槍法師從趙晟,一把長槍挑下過無數自詡英雄好漢的大將,然而這一次卻莫名捉襟見肘,無論怎麽攻擊都無法擊中要害,總是在最後差了那麽毫厘,與勝利失之交臂。

前世的沈淩雲也遇到過這個情況,因此習以為常地繼續咬牙堅持著,只盼拖到可汗失力,為士兵們爭取一線生機。

他百折不撓,城墻上的歲檀卻無法習慣。

親眼看到沈淩雲受挫,她冷下臉,貼身保護的皇子暗衛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手。

“雖然我不懂戰爭,但我懂這個世間。”

“那個身法,絕對有問題。”

伴隨著這句蓋棺定論,一道金光自指尖劃過,遠處的戰場上登時風雲變幻。

無論如何都會偏離的劍鋒突然有了準頭,直直捅向可汗胸口,要不是最後關頭他以一個詭異身法閃開,就要當胸而過了。

已經認命失敗的沈淩雲也沒想到竟會攻擊成功,怔楞瞬間回過神來,沈下面,舞著漂亮槍花便乘勝追擊起來。

城上,歲檀手指閃成煙花,城下,沈淩雲乘著東風專心追擊。

遼族鐵騎湧上,隔開了對可汗的追逐,也短暫停下了腳步。沈淩雲微微喘著氣,忍不住回頭向城樓望去。

離著這麽遠,他什麽都看不清,遼族鐵騎也依舊,周圍不斷有身著大梁兵服的士兵們力竭倒下,一切仿佛還是前世的模樣。

可一切又仿佛有了那麽一絲不同。

希望自一片寂寥中緩緩覆蘇,心慢慢沈澱下來,隨即升起地是兩世都沒敢有的奢望。

他倏地回頭,直面洶洶黑騎,於是所有大梁人都看到,他們三殿下高高揚起長槍,浴血於戰場,似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

“殺——”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不必獨自面對那些無能為力,有人在他身後了。

雖然無法一起上陣殺敵,後半段的歲檀也沒閑著,用技能緊緊鎖定住沈淩雲,為他無效著明槍暗箭。

在三殿下的一鼓作氣下,大梁、遼族攻守互換,追著人殺的反倒成了大梁士兵。時間流逝,越來越多的陣亡發生,數不盡的屍體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土壤已被染紅。

猛然間,似被什麽指引,歲檀倏然擡起頭。

上一刻還浩瀚無比的虛空中,憑空化出一擊,仿佛千斤重錘落地,重重砸在戰場血染的地面上,激蕩出足以遮天蔽日的餘波,地動山搖。

而伴隨著這下異象,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倒在地上、早已死透的諸多屍體們竟搖晃著身體自地上爬了起來,並且在起來的那一刻,無論生前是來自大梁還是遼族,都將利爪對向了襄城一方。

沈淩雲臉色驟變,城墻上的歲檀也是一楞。

——時隔多日,他們竟又見到了馭屍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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