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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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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怎麽會這樣!”

聽過妹妹忿忿不平的轉述,歲箏瞪大雙眸,震驚於庶妹所嫁非人的同時,又忍不住憂心她的當下:

“那,你可知歲蘭現在安好否?”

上一息還雄赳赳氣昂昂、恨不能就地殺進建成侯府的歲檀頓時洩氣般重重跌趴回桌子上,頗有些挫敗地搖了搖頭。

“沒什麽後續,劉家也不是省油的燈……兇多吉少。”

“啊……”

歲箏以手掩唇,歲檀眨眨眼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些不該同姐姐講,剛擡眸準備寬慰幾句,卻不小心先和姐姐身邊的姐夫對視上。

姐夫十裏冰封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歲檀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伸手就要去找沈淩雲。

“祝大人,”握住夫人手的沈淩雲彬彬有禮,話裏話外又皆是強硬地不容拒絕:

“夫人難得和家姐相見,還是把這裏留給她們,你我借一步說話吧。”

祝衍立刻撇開眼,不要臉地假裝沒聽到,卻被歲箏輕輕抓住手拍了幾下手背。

前一刻還梗著脖子不畏強權的大理寺卿瞬間軟了態度,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聽令而動。

礙眼姐夫終於離開,歲檀趕緊湊到歲箏耳邊嘀咕起悄悄話來。祝衍走到一半突然回首,不放心地想要交代幾句什麽,被沈淩雲拉住,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即使只能約在茶樓包廂見面,秦國公府嫡親姐妹還是彼此嘰嘰喳喳個不停。

隔著半個包廂,祝衍親眼目睹妻妹是怎樣嘰裏咕嚕地高強度輸出、而妻子又是如何略顯詫異地瞪大眼睛疊聲道出一大串諸如“劉世子怎麽這樣”、“劉府一定會遭天譴”的沒營養譴責後,懸著的一顆心可算能夠稍稍放下。

“放心吧,”餘光關註著一切的沈淩雲低頭飲茶,“歲檀心裏有數,‘那事’她一個字也不會透露的。”

一句話挑明了明裏暗裏的隱隱戒備,祝衍頓了頓,沒事人般也拿起茶杯,埋首品鑒起來。

“不過,過去這麽久了,祝大人您是否也該給我一句準話,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兩位秦小姐都沒得閑註意這邊,但沈淩雲還是壓低聲音,用只他二人能聽到的輕聲道:

“有關定皇叔舊部,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沒什麽打算。”祝大人老神在在地品茶,一如既往地打著太極。

沈淩雲眉峰不讚同地微微蹙起,祝衍話鋒一轉,突兀地提起另一件事來。

“但說到定王舊部,你是不是問過我,為什麽你到秦二小姐身邊當暗衛時明明易過容,我卻還能認出你來。”

他頓了頓,平靜地像是暴風雨前的水面,“因為我見過那張臉。”

“只是,是在十八年前。”

另一邊的敘舊還在繼續,全然沒發現這一邊的驚濤駭浪。

沈淩雲楞住,隨著大理寺卿緩慢且堅定的描述,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慢慢變得清晰,逐漸鋪展成一張天羅地網。

一個念頭驟然浮出,恍然變成一個可能——

“殿下!”

“大人!”

突如其來的通報聲打斷思緒,沈淩雲側目,兩個探子分別從窗邊、門外探進腦袋,焦急地召喚著他和祝衍。

包廂裏就這麽大點地方,兩位夫人自然也聽到了,跟著望過來。

他倆同時起身,一邊分別向著自己的手下走去,一邊各自還給夫人一個“無事發生”的熨帖笑容。

能讓手下甚至等不及回府、還在外面就匆忙來匯報的會是什麽好消息。

沈淩雲聽過,心事重重地轉回頭,便見同樣聽完回稟的祝大人正饒有興致地望過來,臉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轍地意味深長。

他一頓,瞬間意識到他們聽到的應該是同一個情報。

顯然祝大人也反應過來,不禁揶揄道:“沒想到光明磊落如三殿下,也會幹查老丈人家底這等齷齪事啊。”

沈淩雲搖頭否認:“沒有,我的人並不足以挖出國公府的秘密。”

祝大人挑眉,看那模樣是很想反駁“不查國公府你從何處得到消息”。

於是沈淩雲笑笑,自己揭開謎底。

“我只是派人跟蹤了你的人而已。這樣你的人查出來任何東西,我的人都會原封不動地偷一份送來給我。”

“……”向來噎死人不償命的大理寺卿難得無言以對。

可惜這個小插曲撼動不了消息帶來的沈重,在短促的插科打諢後,沈淩雲再次開口,這一次,回歸正題。

“你覺得,”他慢下腳步,滿目躊躇,“應該什麽時候告訴她們比較合適。”

祝衍同樣駐足,回首,平靜的目光自他臉上掃過,又扭頭望向包廂的另一方向。

“我不知道。”

視線盡頭,心心念念的夫人正因著著妹妹的古靈精怪而笑彎眉眼,全然沒有初遇時的郁郁寡歡,鮮活地仿佛自始至終就該是這樣,未有絲毫改變。

“倘若現在涉案的是別人,我早就動手埋了,並且保證做的滴水不漏,不讓任何人抓到把柄。”

“可現在,偏偏是秦國公,我妻子的父親。”

殺伐果敢的祝大人禁不住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知是想要嘲諷誰:

“咱們老丈人可真是老當益壯,就以他做的那些破事來說,夠死一百回了。”

“……可能一萬回也不夠。”

沈淩雲想起方才得出的另一個可能,默默接道。

二人對視,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一模一樣的無可奈何。祝衍揉揉太陽穴,不由得真情實感地笑罵了句:“這岳丈,可真會給人惹麻煩。”

“行了,事已至此,我先帶箏兒回去吧,日後尋找時機再告訴她真相。

而你,到底要不要現在就給秦二小姐捅破那層窗戶紙,還是自己決定吧。”

沈淩雲點頭,知道也沒別的辦法,深吸口氣,終於下定決心。

“無論是好是壞,歲檀她都有知道的權利。”

*

“你神神秘秘說要告訴我的是什麽呀。”

揮別姐姐姐夫,從茶樓甫一出來,歲檀立刻湊到沈淩雲面前迫不及待地問道。

後者目視前方,沒有正面回答,反將她抱起,二話不說一個縱身飛起。

歲檀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子,全身心地躲進他懷裏。

此時,上京城內暮色四合,朦朦朧朧的夜色下,他們就這樣穿越大半個街巷,直奔某個地方。

“這是……”

國公府的匾額映入眼簾,還是熟悉的高門頭。

只是這一次,沈淩雲沒有像往常一樣,帶她從大門堂堂正正地進去,而是走了梁上君子的野路子,在黑暗的掩護下,一路踩著磚瓦飛上屋頂。

久居汴州的秦二小姐在國公府生活的時間並不長,但足夠她認出腳下的建築就是父親秦國公的書房。屋頂上也不只有他們倆,一個身著大理寺黑色捕快服的男人站在那,瞧見他們過來,無聲作揖。

他前方半步遠的位置,磚瓦小小錯位,露出一個可探可聽的小空隙。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歲檀如何還看不懂,但她又覺得自己無法明白,只能茫然地看著沈淩雲動作,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自己,又對著捕快輕頷首示意。

捕快無聲回以拱手,就這麽將國公府的秘密相讓,自己則飛速消失。

高高的屋頂上僅剩下二人。沈淩雲示意腳下,望著她,終於回覆了最開始的疑問。

“……這裏面有答案。”

歲檀一楞,片刻後說不出什麽情緒地俯下身,自瓦片的間隙中張望下去。

“放肆!”

貼著近了,便能聽到屋裏的動靜。秦國公背著手,不停地在視線裏視線外踱步,全然沒有多年沈浮的城府,顯然已是暴跳如雷:

“你這是叛國!”

“公爺。”

縫隙以外的地方傳回一聲吊兒郎當的應答,莫名熟悉。

歲檀心中微悸,擡頭,和沈淩雲對視,得後者一個肯定點頭:竟真的是劉世子。

“何必說的那麽難聽嘛,小婿我只是邀請您把一些不那麽重要的東西交到恰巧非常需要的人手裏,以換取一些能讓小婿及小婿一家過得舒服點的榮華富貴,而已。”

漫不經心地顛倒黑白傳來,接著“刷”一聲,應是打開了折扇:

“畢竟,官鹽向哪裏走私,不是走私呢。”

“你!”

即使上方角度並看不見秦國公的臉,歲檀依舊能察覺到他的驚慌失措。

他像是被迎頭擊中般大退半步,年輕時縱馬打天下的厚掌必須要死死攥住桌角才能勉力站穩:

“為、為什麽你會知道?!”

隱藏在視線盲區的劉世子輕笑了聲,仿佛他問了一個多麽顯而易見的問題。

“秦國公府得聖上猜忌十八年,卻依舊錦衣玉食沒短過任何銀兩,很難不讓人懷疑的。”

“不過,其他人只會感嘆是國公府家底夠殷實,子孫後代如此揮霍都還有富餘,而我建成侯府偏偏知道,老本禁不住這麽啃,再厚都不行。”

“所以,我就更好奇了,同樣短了恩寵,國公府又是如何做到還有餘錢的呢。”

他頓了頓,聲音莫名愉悅:

“說起來,這還多虧了您的好女兒、我的好妻子歲蘭啊。若不是您在她前面毫不設防,我又怎會如此快地發覺真相,察覺您和孫尚書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上方看不到劉世子的表情,但能夠想象他此時此刻的模樣,如一瓶見血封喉的毒藥,一點點引誘著國公府走向萬劫不覆:

“岳丈大人,既然已經成為一家人,這等好事,自然也得分小婿一杯羹啊。”

“你有官鹽渠道和路線,我有買家,我們何樂而不為呢。”

死寂,致命的死寂在屋裏屋外同時彌漫。劉世子促狹地笑了下,接著是凳子擦地的起身聲:

“小婿該說的已經說完,府上還有客人要招待,就先行告辭了。希望岳丈大人能好好思考下,畢竟,您也不想我休妻吧。”

房門“吱嘎”一聲,推開又合上,小小的一間書房裏再探聽不到其他人的呼吸。

秦國公仍站在原地,一只手無力地撐在桌子上,死死盯著劉世子離去的方向,似乎在進行著什麽天人交戰。

半餉,他重重擂了下桌面,洩憤般自唇邊狠狠溢出一句“……混賬東西”,雖是不情不願,但已然是做出了抉擇。

眼前的縫隙被瓦片重新蓋上,歲檀眨眨眼,沈淩雲嘆氣,伸手將她拉抱進懷裏。

“對不起,我不知道還可以怎麽讓你知道真相。”

歲檀怔怔地靠在沈淩雲胸前,像是剛剛回神,好半天才慢慢有了反應。

今日之前,對於國公府最後的叛國,她想過一切可能、找過一切借口。

是外族許諾了錢財?是由於定王案的不甘?還是因為事態緊急不得不為之?

然而,直到此時此刻,方才知曉,原來全部罪惡的源頭,只是父親對小女兒的愛之心切。

因為想要庇護小女兒的幸福,而交換了國公府上下數百條人命。

“為什麽……”

歲檀滿目雕零:“即便嫡姐不是親生的,但至少我還是,為什麽父親會完全不顧我的死活,全然不想他如此我該如何自處。”

“……可能是因為,事情沒有看起來那麽簡單。”

沈默片刻,沈淩雲輕輕道。歲檀迷茫地轉過腦袋,他嘆出一口,還是選擇說出那個猜測。

“今日在茶樓,祝衍跟我說了一件事,我覺得或許意味著什麽。”

“祝衍是定皇叔案的主審官,但審案時他發現,定皇叔的畫像全部被篡改了。”

“他說十八年前雖然年歲尚幼,但已經記事,而他記憶裏真正的定皇叔其實是我易容後‘臨祈’的那個模樣,只是比我眼角多了一顆痣。”

“可這些,尤其那顆痣,在新畫像上全部被改掉了。”

“我的易容是易舟幫我處理的,他所屬的暗衛營十幾年前是聽令於身為太子的定皇叔的。而定皇叔,他明明是在天牢中自刎,細想下來,其實並沒有目擊證人,一切都是人雲亦雲,沒有人真正見過他的屍體。”

歲檀倏然瞪大眼睛,隨著他的講述,同樣意識到那個最可能:

“——錦衣衛是‘隱身’,證明深宮早就卷入其中,那麽順著是不是也可以猜測,其實十八年前他們就已經深陷於此,當年的定皇叔舊案其實也另有隱情,比如真正的他沒死,只是躲了起來。”

眼角的痣逐漸清晰,從此開始一筆筆勾勒成劉府婚宴上那個討要糖的男人。歲檀驚訝地捂住嘴巴,沈淩雲點點頭,道出了彼此心中那個隱隱的結論:

“‘雙生’,會不會,就是假死的定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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