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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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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還是置身事外的讀者時,歲檀也曾為秦三小姐的跌宕起伏唏噓過。

以為是苦盡甘來嫁去高門大戶做正頭娘子享福,卻沒能熬過命運的磋磨,早早就香消玉損。

然而當置身事內的這一天,她才終於讀懂那隱藏在字裏行間中的不公。

世間的疾風驟雨洶湧而至,一生要強即使面對家人也不會言說真相的富貴牡丹花、被全然蒙在鼓裏只堅守著“做妻就是好於當妾”信念的母親,肆意的炫耀、言不由衷的恭維、別有深意的探究、心照不宣的掩嘴偷笑……

第一次離開家的歲蘭感受到的便是這樣的人世間,前方沒有遮擋,身後空無一人,唯有迷茫地紮根在泥濘中,在風吹雨打中彎下腰。

這個認知讓歲檀心中的小火苗更加熄滅不掉,她仰面躺在床上,就這麽睜著眼睛望了一夜天花板。

早上沈淩雲醒來都嚇了一跳,歲檀翻身,一骨碌滾進他懷裏。

整夜未眠的疲累沖擊著身體,她雙目微闔,頭埋到他胸前,悶聲悶氣地說出自己思考了一晚上的結果:

“最近京中有什麽宴會嗎,你帶我去好不好?”

“宴會?”沈淩雲先伸手環住她,後疑惑道。

懷裏的腦袋上下動了動,似是在點頭。

“歲蘭被我發現,以她的性格定是不會再回家要錢了……我怕劉世子起別的想法。”

沈淩雲依然有些摸不著頭腦:“可這和宴會有什麽關聯?”

歲檀沈默。

生來便是天潢貴胃、記事起就是皇恩浩蕩的三殿下不必靠別人眼色趨炎附勢地過活,自是想不明白劉家彎彎繞繞地諸多操作。

在前建成侯死亡、侯府和大太監劉公公的關系疏遠後,劉家便陷入後繼無力的尷尬場景中。

建成侯府一無軍功二無政績,世子還承不了爵,不管人前是如何的奉承,人後人盡皆知劉家的虛假繁榮。

嘗慣了鐘鳴鼎食的高門大戶怎甘心跌入塵埃,年輕一輩沒有建功立業的能力,那最快崛起的方式便是聯姻,依靠岳丈家的勢力重回巔峰。

可惜建成侯府借著太監幹爹的起家史不是秘密,但凡有點權勢的人家都不會平白送女兒入火坑,偌大的上京城裏挑來挑去,竟也只勉強數出來一個秦國公府有可能結親。

對於自詡權貴的劉家而言,秦國公府的庶小姐絕不會是最優選擇。

即使她是國公爺備受寵愛的小女兒也不行,根本不值得世子以正妻之位為餌,布一個騙過所有人的恩愛局。

可妙就妙在,在他們猶豫的時候,另兩位嫡小姐高嫁,一夜間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最有機會問鼎尊位的三殿下和風頭正盛的大理寺卿足以截斷所有舉棋不定,在那時躊躇滿志的劉家眼裏,世子夫人娘家有這樣兩位姐夫,權力和財富不都是唾手可得,還何愁未來的錦衣玉食。

只是,他們未能想到以前,歲蘭也沒能料到之後。

“劉世子需要歲蘭以她大理寺卿、三皇子妻妹的身份做橋,助他結識更多有利於己的權貴。而宴會,就是最好的機會。”

歲檀嘆了口氣,伸手環住沈淩雲的腰,聲音愈發悶悶不樂:“不過,我更希望是我猜錯了。”

“我希望現實能狠狠嘲笑我,說我想多了,劉世子之所以會娶歲蘭,是因為真的愛她,而不是出於別的什麽目的。”

那日的情景再次浮於眼前,庶女出身也從未覺得自己低人一等的歲蘭,如此驕傲又不肯服軟的人,該是怎樣的磋磨才會讓她放下身段,一次又一次地向娘家開口。

歲檀知道希望渺茫,但她還是忍不住向上天祈禱。

然而,事情的發展還是走向了她最畏懼的方向,三日後的百花宴,他們終究還是遇上了。

“啪!”

巴掌扇在臉上的響聲驚人,聽此動靜,不少人停下手上原本的事情,跟著望過去,又在看清後見怪不怪地挪回註意,繼續之前被打斷的交談。

盛夏的皎潔月色裏,郁郁蔥蔥的玉蘭樹下,不被留意的宴會一角,歲蘭狼狽地倒在地上,身上的紅色錦繡沾了泥濘,臟了上面金絲勾成的富貴牡丹花。

她一側臉頰高高腫起,顫抖著用手捂住,緊緊盯著地面,垂眸不發一言。

面前,是居高臨下望著她的劉世子,如經久不散的烏雲籠罩在頭頂,再也見不得天日。

“世子說話也不頂用啊。”

旁邊幾個世家子嘻嘻哈哈地打趣道,男女大防的沈悶宴會上難得的逗樂工具更加滋長了惡意,他們幾乎是刻意的在火上澆油。

果不其然,劉世子臉頰抽搐,回首盡力擠出個“不好意思讓諸位看笑話了”的多擔待表情,然後轉回頭,慢慢俯下身,如一片陰影降臨,滿臉陰鷙地抓住地下之人胸前的衣襟。

他用力上提,強迫她跟隨自己的力道揚起臉,用空閑的另一只手背,一下下,輕蔑地拍打著她的臉頰——方才的五指印已高高腫起,出現在嬌生慣養十五年的凝脂玉膚上,是那麽突兀,又是那麽刺眼。

“不要不知好歹,”劉世子的聲音又輕又重,像是抵在喉嚨口的利刃,隨時等待著刺入,“讓你來是擡舉你,聽話,別讓我休了你。”

陰霾罩頂,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歲蘭渾身顫栗,羽睫抖個不停,所有的虛張聲勢都只能靠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勉強不逃離。

周遭的插諢打科還在繼續:

“喲喲喲,小娘子這模樣可真是我見猶憐,看得我好生心疼喲。”

“什麽憐不憐的,快去怡紅院找你的情妹妹吧。這可是劉兄明媒正娶的正房娘子,哪輪得到你心疼。”

“正房娘子?”

先前說話那人佯裝詫異道,“世子這麽教訓,我還以為就是個奴婢呢。”

“當她是奴婢就好。”

劉世子直起身,自懷裏掏出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方才碰過她臉的手指,語氣裏是完完全全的俾睨:

“一個庶女罷了,占著我劉家正夫人的名頭,打死了正好,我還能娶個門當戶對的繼室。”

四周響起哄堂大笑,對劉家這樣的以為深信不疑。

鋪天蓋地的輕視嘲笑中,歲蘭跪坐在地上,甚至沒有勇氣去直面那些目光,偏著腦袋,長長羽睫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蓋住感受到的全部難堪。

劉世子的嫌棄還在繼續:

“當初以為她和秦大小姐、秦二小姐好歹是姐妹必定關系不錯,可誰知——”

“混蛋東西!”

伴隨著一聲嬌喝,一個紅色身影突然襲來,小旋風般直直插進他和娘子的中間空擋,不但打斷了他的話,還狠狠推了他一把。

劉世子猝不及防,趔趄倒退,手中的絲帕沒拿穩,掉在地上,又被後退的自己不小心踩了一腳。

“你……”

他驚詫地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人。

她攥著拳頭,目光兇狠,胸膛劇烈起伏,看起來是氣個不輕。

“這不是三皇子妃殿下嗎。”

旁邊有紈絝認出,驚訝道。立刻有人跟著緊張地四下張望,尋找著與三皇子妃如影隨形的三殿下,沒看到人才松了口氣。

“皇子妃殿下怎麽來前院了,女眷應該去後面才是。”

“就是就是,這邊都是男人,不是三皇子妃您該來的地方呢。”

即便嫁入皇室、有了尋常女子無法企及的身份地位,在吊兒郎當的世家子弟眼中,依舊是女流之輩上不得臺面。

一大幫男人調侃著三皇子妃,若不是百花宴還算是比較正式的場合,恨不能像市井流氓調戲誤入虎穴的良家婦女般吹個口哨。

“一個都別想跑,我挨個同你們算賬。”

忽然,歲檀道,越發攥緊拳頭,聲色俱厲。

原本沒把小皇子妃當回事的世家子們登時一僵,沒想到她會如此不管不顧地撕破臉,禁不住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或多或少地浮現出些許尷尬。

人群最前面的劉世子搓著手,只得好聲好氣地賠笑道:

“殿下息怒,何必生這麽大氣。”

“不必生氣?”

歲檀氣極反笑,“大梁脛骨之後們就是這麽看著男人打女人。”

“有什麽打不打的啊,”劉世子攤開手示意四周,似乎在尋求支持,“不過是我和我夫人的家事而已。”

“家事?”

這下歲檀是徹底氣笑了,眸色一沈,擼起袖子踏前一步,二話不說對著劉世子風流倜儻的俊臉就是重重一拳:

“那現在也是我和妹夫的家事了!”

嘻嘻哈哈的前院霎時間鴉雀無聲,沒人想到堂堂三皇子妃會如此不留情面地動手,原本作壁上觀的其他大人也不得不放棄虛與委蛇,全都慢慢圍攏過來,看著這場突發對峙。

鼻血順著臉頰緩緩流下,劉世子的目光一下子變得狠厲。

被如此落了面子,他脾氣也上來,陰狠地回瞪回去,恨不能三綱五常從天而降,壓死這個不懂三從四德、無法無天的妻姐。

“丈夫教訓妻子天經地義,關你什麽事?!”

“就光我的事!”

拳頭青紫,上面沾著劉世子的血,但一時間歲檀竟分不清到底要抒發的是身上還是心裏的憤怒:

“你打人就是不對!”

“我還當多大點事呢,不過就是扇個巴掌、教訓兩下而已,何必大動肝火。”

一句明顯偏頗的和稀泥響起,伴隨著這句拉偏架,一大幫女眷從後院緩步而來。

前院的響動瞞不過後面,幾個貴夫人掩著唇,似乎喜聞樂見窗戶紙捅破,彼此交換著眼神,洋洋得意地示意地上垂首的歲蘭;

而和歲蘭有過節的幾位貴小姐更是肆無忌憚地在說著風涼話。

“世子是愛世子夫人才打她的,不然世子怎麽不隨便出門打阿貓阿狗。”

“就是啊,況且誰家男人沒點臭毛病,打幾下罵兩下又如何,也不會掉塊肉。”

那一直在胸口、燒得心窩疼的火苗咻地竄起,燃成遮天蔽日的熊熊大火。

來之前沈淩雲“切莫和其他人發生沖突、什麽仇什麽怨都等他來後再報”的好生叮囑全部拋之腦後,她弓步踏前,瞪著那些冷漠,語氣兇狠:

“那我現在一巴掌把你扇到城門口你也別在意!反正也不會掉塊肉!”

“你!”

貴女一跺腳,還想再做爭執被身旁的老媽子拽住衣袖搖頭警告,滿腔說辭只能不情不願地勉強壓下,只狠狠剜出一眼洩憤。

然而歲檀心裏那團火已經無法熄滅了。

她環顧四周,因為被搶白而面露尷尬的世家公子、躲在扇子後對她的毫無禮數嘖嘖個不停的夫人小姐,還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劉家世子,突然荒謬地意識到,這一切從來都不是秘密。

那些心照不宣隱藏在水平面下的粉飾太平掀起滔天波浪,她望著其他人,只覺得在場的每個人都是幫兇。

“……你們知道,為什麽從不阻止。”

“瞧您這話說的。”

人群裏傳回一聲不屑,“妻為夫綱,而且,這和您一個出嫁的婦道人家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有關系有關系!”

歲檀聲嘶力竭,像是要把胸口的那團火掏出來般憤怒咆哮:

“不管她嫁給了誰,是誰家的夫人,她首先是我秦國公府的三小姐、我的妹妹,我覺得有關系,就是有關系!!”

“無論我和她私下關系如何,她都是我妹妹!”

歲檀執拗地擋在歲蘭面前,全然不見皇子妃的端莊,跟個撒潑打滾地市井婦人般,一邊暴打上頭的劉世子,一邊唇槍舌戰和各種歪理邪說大戰三百回合,以一己之力抵擋著千軍萬馬。

她的背影並不高大,即便沒有人敢真的還手,整個人依舊略顯猙獰,發髻淩亂,宛如護食的野獸,一步不退,寸步不讓。

還是那麽粗魯莽撞,也的的確確是她一直以來都瞧不上的鄉村野丫頭模樣。

歲蘭跪坐在歲檀的影子裏,捂著高高腫起的半張臉,止不住地痛哭流涕。

她想說她好煩啊,哪裏需要她多管閑事,又控制不住地想叫一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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