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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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其實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現在天下並非太平盛世,宮裏當差死人更加不是個稀罕事,那目擊太監緣何故會如此害怕,甚至陷入那樣的癲狂中?”

隨著這句疑問,隱藏在重重迷霧下一直被忽略的細枝末節終於露出馬腳。

臨祈一楞,就聽歲檀繼續道,聲音莫名沈甸甸。

“孫公子身上的香料味提醒了我,我猜,那個太監應是看到了別的什麽。”

“至於是什麽,問問便知。”

她停下腳步,臨祈跟著駐足擡頭。

面前黑色門頭高聳,蒼勁有力的“大理寺”三個字,在春日暖陽的照耀下依舊閃出拒人千裏之外的冷光。

“不行!”

同樣拒人千裏之外的還有大理寺門前駐守的禁軍。禁軍統領鐵面無情,聲音冷酷。

“我們禁軍奉命協查獵場民女案,當排除一切幹擾,大理寺豈是您想進就能進的,不行,恕難從命。”

“求求你了。”

歲檀雙手合十,眼睛眨個不停。

“你看,你是三殿下的部下,我是三殿下的人,咱們本就是一夥的,你就放我進去吧。”

這話非常暧昧,聞言統領都沒堅持住自己的目不斜視,先偷瞄了眼臨祈。

後者正一只手覆在臉上垂首站在歲檀身後似乎極其無顏見人,於是統領便繼續鐵石心腸地拒絕。

“不行,除非我們殿下親自下令,否則誰也不行。”

歲檀星眸閃爍,可憐兮兮:“我是你們三殿下最喜歡的準三皇子妃也不行嗎?”

“不行!”

統領下意識就要為他們殿下伸張正義:

“而且秦二小姐,我們殿下一心為國的,你一個大家閨秀怎麽能這麽說——”

一直默不作聲的臨祈突然掩著唇很大聲地用力咳嗽了下。

“——不過話又說回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話鋒突兀地轉了個彎,連帶著咬回所有沒來得及出口的義正言辭。禁軍統領向右大大側開一步,畢恭畢敬地示意他讓出的進門路。

“您是我們殿下最喜歡的準三皇子妃,您當然可以去禁軍轄內任何地方。秦二小姐,請。”

“從昨晚鬧騰到現在,也不知到底是怎麽就嚇成這樣了,一直哭著喊著說‘死人了’。”

被禁軍叫來帶路的獄卒一邊引著他們往地牢方向走一邊抱怨道:

“我們大理寺廟小人少,秦二小姐您要是能跟上面提提,換個地方關押他就好了。”

秦二小姐尷尬地摸摸鼻子,見此暗衛掩唇輕笑。

民女被殺案由大理寺接管後,相關人員的暫押地點自然就換到了大理寺地牢。

然而與之相關的幾個人,孫公子是心上人意外慘死的苦主,秦大小姐背後是秦國公府且沒有足以將其定罪的證據,胡太醫身為太醫院院首且本就是幫忙更談不上下獄。

算來算去,大理寺地牢收押的最後只有目擊太監一個活人,無權無勢,胡言亂語,還瘋瘋癲癲,鬧得獄卒們叫苦不疊。

以秦二小姐自己自然是沒本事在大理寺任性為之,好在獄卒也只是牢騷兩句,到了地方便馬不停蹄開鎖,看模樣是想趕緊送走他們。

“秦二小姐,請。”

牢門“吱嘎”一聲打開,一陣陰風刮過,莫名森森。

歲檀頓時汗毛直立,畏懼地側過身子小小地向臨祈方向挪了一步,後者見狀趕忙將身子靠前。

——大理寺地牢,全大梁最有去無回的地方。

目擊太監關在地牢深處最裏面一間牢房,真的見到,歲檀才明白獄卒的抱怨還是有所保留。

他比那日在獵場看到的還要瘋癲,蜷縮在角落裏,臉上盡是自殘時留下的痕跡。

血漬沒過眼睛、沒過嘴巴,只留下猙獰的餘溫,除了顛三倒四地呢喃著什麽,雙眼空落落的,已完全無法聚焦,毫無定點。

獄卒留在更遠處沒過來,牢房前只有他兩個人。

燭心劈啪作響,歲檀凝望著角落裏的太監,看起來和平時無兩,但註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臨祈突然扭頭望向她,聲音有些擔憂。

“小姐?”

“無事。”

隔了一會,歲檀緩緩搖頭,慢慢蹲下了身子。

“公公,”她在和太監同一高度停下,平視著他無一絲光亮的眼睛,輕輕開口:

“有關那日的事,我有個問題想要問您。”

太監依舊在重覆著“死人了”,但歲檀知道,他聽得到,於是她便慢慢繼續道:

“那天,您發現的,真的是‘屍體’嗎?”

“啊——”

似乎被這句詢問驚醒了夢魘,太監驟然尖叫出聲。

骨瘦嶙峋的兩只手胡亂在半空中抓個不停,似乎在拼命阻攔什麽臟東西近身。

他掙紮的聲響過大,連遠處的獄卒都探過腦袋。

臨祈擔憂地上前想要將歲檀拉到自己身後,但歲檀依舊執拗地蹲在原地,一步不退。

“胡太醫說她是被抱摔、頭先著地死的,所以我猜,實際上,那天你見到的,是一個只有半邊腦袋卻能如常行走、最後自己倒地的屍體。”

她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追問,也說不清到底是誰要逼迫誰面對:

“我猜的對嗎,公公。”

短暫且詭異的沈默後。

“鬼、鬼,有鬼啊——”

太監放聲大喊,終於不再翻來覆去那句“死人了”,而是嘶吼著新的恐懼。

舊日的魑魅魍魎仿佛就在眼前,他擡頭,顫抖著向歲檀伸出手,凹陷的雙目裏滿是垂死的不甘,似在祈禱援助,又像是墜入深淵前最後的絕望吶喊,盡是瀕臨死亡的淒厲。

歲檀一動不動回望,既不後退,也未曾回頭,臨祈看不到她的表情,擔憂地望過去,也只能看到那極力藏進黑暗中抖個不停的蔥白玉指。

突然,太監兩眼翻白,口吐白沫,似再也無法面對內心深處的驚懼,癱倒在地抽搐不止。

可直到最後一刻,他顫栗不止的手指仍舊伸向著歲檀,是混沌意識前最後的自救。

“別看了。”

一只溫厚手掌伸過來覆住她的眼睛,在一片刺耳的尖叫中,溫存似水。

歲檀眨眨眼,忽閃的眼睫掃過臨祈的掌心,像極了眼淚。

“臨祈……他現在這樣,你能幫忙照顧下他家裏人嗎?”

“好,我來安排。”

一問一答兩句對話後,長久的沈默蔓延。

耳邊重覆剩下獄卒奔跑過來阻止太監自殘時的呵斥聲,以及將痙攣不止的太監拉走的聲音。

地牢陰森依舊,漸漸的,周圍重又恢覆寂靜。

整個過程裏,臨祈的手都沒有從眼前拿開,歲檀目光所及只有他掌心的紋路,長長的生命線,那麽長,像畫了幾輩子。

“……臨祈。”

借著蹲姿,歲檀抱住自己,輕輕開口。她覺得有點冷。

“……如果不是我,獵場命案可能就不會發生。”

如果不是她自作主張為嫡姐搶回請帖、非要她一同去春獵,也便不會有這場為了冤枉嫡姐而費心算計的獵場命案,民女也不會死,太監也仍無恙。

曾經發生的事不再發生,曾經沒有發生的事卻發生了。

她費盡心思改變命運的走向,沒想到是以其他無辜的人為代價。帶出的漣漪波及,讓他們成了無端的犧牲品。

“不是您的錯。”

無措的腦袋就耷拉在手邊,就算明知道以現在的身份並不合適,臨祈還是沒忍住用空閑的另只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發絲很軟,像極了她這個人。

“真正該為無辜人受難而愧疚自責的,應是那布局之人。”

彎弓射雕的手掌覆在頭上莫名溫柔,歲檀在這一下下安撫中沈默了會,抓開擋在她眼前的那只手,仰頭望向手的主人,突然有感而發。

“天予吾之力,當斬不公、除險惡,縱粉身碎骨,也百折不撓?”

這是當年十三歲的三殿下初次掛帥出征、面對浩浩蕩蕩的外族來襲時所擲下的少年意氣,百萬雄兵陳兵關塞,揮斥方遒。

跨越山海湖泊和六年時光,此時此刻在昏暗無光的大理寺地牢裏,由另一個人娓娓道出,臨祈怔了下,隨即彎了眉眼,眸中鋪滿暖意。

“是,縱粉身碎骨,也百折不撓。”

*

經此詢問,目擊太監徹底喪失了開口作證的能力,不過好在歲檀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待收拾好失落情緒從地牢出來,便和臨祈一起去停屍房做最後的驗證。

命案這麽久,這還是二人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具引起諸多事端的女屍。

她安靜地躺在停屍臺上,孤獨地等待著人世間最後的公道。

屋內寂靜無聲,莫名蕭瑟,臨祈抱劍沈默地守在一側,歲檀站在屍體旁凝望著女屍只剩半邊的腦袋,一時間二人皆是無聲。

“臨祈,你知道其實她也有心上人嗎。她和我那前準姐夫的婚約是前準姐夫強搶的。”

歲檀一邊用絲帕為女屍擦拭額上的汙漬,一邊輕輕開口:

“生前受磋磨,死後被利用,這就是小人物的一生啊。“

臨祈也沈默了。

屋外春日太陽正足,餉午的陽光灑下來,天地都籠罩在暖洋洋中;一墻之隔的停屍間裏,話題沈重地讓人不知如何開口。

他張張嘴,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小姐”的呢喃,竟是什麽安慰也說不出。

絲帕寸寸擦過,一點點覆原出女屍的姣好面容,是個恬靜的姑娘。

終於,半截下巴上最後的汙穢也被擦掉,歲檀凝望著她,又再次開口。

“臨祈,你陪我跑來跑去這麽久,知道我那個所謂真相是什麽了嗎?”

臨祈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之前我在塞外見過一種秘術。”

他的聲音也沈重起來:

“可以馭亡靈、駕死屍,戰場上的敵人怎麽都死不盡,就算只剩下一條胳膊一只腿也會從地上爬起來繼續戰鬥。”

他嘆了口氣,“我猜,是一樣的馭屍之術。”

“這位姑娘,應該在春獵開始前就死了。”

屋外禁軍路過巡邏的吆喝聲、說笑聲從遠處飄來,收攏進整間屋子裏,重又化成令人遍體生寒的寂寥。

歲檀輕嘆息,也不知在唏噓什麽,最後望了女屍一眼,合上蒙屍白布。

“臨祈,讓仵作來驗屍吧。”

“這一次,只需確定死亡時間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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