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假如你的愛人忽然變小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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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假如你的愛人忽然變小 02
謝關山陷入了為期半年的沈睡。
他的沈睡期很長, 因為從一個不入世、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祇變成現在這樣，謝關山也付出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代價。
他的壽命很長，比普通的人類長得多, 也許足夠看著他們度過好多個輪回——
但是對於簡青而言, 這半年就顯得尤其寶貴了。
因此, 謝關山在進入沈睡之前，罕見的鬧了點小脾氣。
——表現形式是，謝關山拒絕吃飯。
簡青還沒有表達出自己的態度，桑陽就一臉興味地跑過去嘖嘖稱奇。
“喲喲喲, 多少歲了啊關山, 前幾天我去玩, 看見幼兒園裏有個三歲的小孩子, 也是像你這樣，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不吃飯……”桑陽嬉皮笑臉，給了謝關山重重地一擊, “怎麽這麽大人了還這麽鬧小脾氣啊？”
謝關山：“……”
他自知理虧, 準備和簡青告別之後就進入沈睡的時候，卻感覺到懷中鉆入了一個人。
簡青眨了眨眼，伸出手捧著他的臉, 在謝關山的嘴唇上親了親：“只是半年而已啦, 沒關系, 我會想辦法找你的。”
謝關山原本如堅冰一般的鐵石心腸忽然軟了下來。
他看著懷中的愛人，那雙冰冷黑眸中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
……如果能夠一直陪著他，該多好？
但是這個命題之中，隱藏著的話太殘酷, 不是他們能夠觸及的。
謝關山只是意味簡青說的“我會來找你”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話，但無論如何, 也許是這個親吻和擁抱起了作用，謝關山終於放松下來，於下午三點半，陷入了長達半年的沈睡期。
桑陽作為他的從使，在謝關山進去之後，留下來處理凡間還沒有得到處理的一些事。
他發覺，在自己忙前忙後的時候，簡青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不停的給別人打電話。
桑陽聳了聳肩，以為這是小情侶分開後的應激反應。
他以前也是凡人，知曉半年的時間，對人類來說，其實不短。要分離這麽長的時間，愛人還杳無音訊，一個普通人是很難接受的吧。
他沒有強求簡青和他對話，收拾好東西，處理好未來這半年之內可能會發生的一切變故之後，才對簡青揮了揮手——
“小青青，那我們先走了哦。”
“等一下。”簡青剛剛打完最後一個電話，叫住了桑陽，“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嗯嗯？！”桑陽已經和簡青很熟悉，沒有拒絕，而是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向簡青，“你問呀！怎麽啦？”
簡青平視著桑陽，用最平靜、最普通的語調，說出了令桑陽幾乎要發瘋的話：“你有沒有什麽辦法帶我進去？”
“……？”桑陽楞住了一秒鐘，隨即反應過來，像一只炸毛的貓，“什麽啊！！你知不知道謝關山去哪裏了啊！他去神降之地了啊！那裏很危險的——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我要去。”簡青鎮定地說，“你想想辦法。”
桑陽：“……”
他很想問他能拒絕嗎？但是，簡青的這個樣子明顯不容拒絕。
有的時候，桑陽在某幾個片刻，甚至會將謝關山和簡青弄混。
因為，在對待一些事情的時候，他們竟然有著驚人的一致性。
一樣的堅定、冷硬，一樣的不容情理。
他們想要的東西，都會想盡辦法、拼盡全力去做。
簡青就是這樣一個人。只不過，平日裏他通常表現得很容易接近，是因為他將自己的想法隱藏在那張溫和秀麗的面容下，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表現出來。 桑陽沈默了一會兒，才終於硬著頭皮回答：“那什麽……”
他擡起頭，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簡青一眼，才小小聲的回答：“我盡量吧——那個什麽，如果不行的話，可不能怪我哦！”
……
半個小時後，一塊撕破是空的光圈內，桑陽低下頭，看著手掌上站著的、已經比之前縮小了十幾倍的簡青，無語凝噎。
簡青閉上眼，深深的嘆了口氣，才有些無奈地說：“這是怎麽了？”
“那個什麽……”桑陽為自己辯解，“其實不是怎麽了啦！我都跟你說過了，關山去的地方不是他創造出的神境，所以普通人到那邊去，肯定是需要偽裝易容一下的。”
簡青：“……可是沒這麽易容的吧？”
“那確實！”桑陽有些信息，但還是硬著頭皮看著簡青，迎接對方目光的審視，“人家法力低微，把你變成這樣帶進來已經很不容易了，嗚嗚嗚……小青青，原諒人家嘛……”
簡青略一思索，還是嘆了口氣：“就這樣吧。”
本來這件事情也是他求桑陽——況且，能夠見到謝關山，已經是意外之喜。
剛才他聽桑陽說的，謝關山前往的是神降之地，那個地方並不是凡人去的，也許有著神祇誕生時的秘辛。
他早就想親眼看看，小時候的謝關山是怎麽樣的。況且，這種沈睡對神祇而言，其實是一種上天降下的神罰。無論謝關山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會好好呵護他的。
桑陽感覺自己做得不太好，一路上都有點悻悻然，不敢高聲說話，兩條腿緊緊夾著，像一只過街的小老鼠，唯恐被他人當頭一棒打死。
他想了想，決定盡早扯開話題，於是主動說起了謝關山和這片空間的淵源：“哦吼，你一定還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吧！我跟你說我跟你說——這裏是一切神祇都要到來的地方。謝關山已經算是述職少的了，況且，這麽多年以來，他一直在凡間下界，其實上面的老大對他挺不滿，但沒有辦法。他不能對謝關山怎麽樣。”
“但是這種述職即使已經不算什麽，謝關山還是要按時來這裏的。在他過來之前，神已經催了他很多回了。”桑陽說。
簡青有些好奇：“在我出現之前，謝關山也曾經自己來過嗎？”
“當然啦。”桑陽回憶了一下，隨後說，“不過，他不太喜歡來這裏。”
簡青詢問：“為什麽？”
“因為，在這裏，他的身體會變成一絲能量，很容易消散，況且，要回憶他不喜歡的那段過去。他要從一個小小的孩子開始重新成長，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小青青，不瞞你說，我也沒見過。”
簡青沈默了一下，心中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每一次沈睡，謝關山都會來到這裏，他會退回最原始的狀態，從一個孩童的樣子開始生長。
在這段期間內，他會不斷受到拷問和刑罰，將自己撕裂的靈魂再一次聚合。如果不能忍受這樣的痛苦，那麽他的身體就再也不會重新回到原來的樣子，他會碎在裏面的。
簡青皺起眉，轉過頭，詢問道：“往常謝關山從裏面出來的時間是多少？”
“大概一兩個月？”桑陽回答完，像是想起了什麽，有些小心翼翼。“你別多想啊，可能關山就是覺得這一次問題有點棘手而已，和你關系不大啊。”
簡青蹙起眉，從桑陽眼中躲閃的神色看出事實並非如此。
為什麽往常只是需要一兩個月的解決時間到現在，卻變成了長達六個月的半年？
他望著桑陽欲言又止的目光、躲躲閃閃的神色，心中冒出了一個念頭。
只因為神祇大多無情，而謝關山有了所求，心中多了神祇不該擁有的雜念，那麽，他受到的神罰就會比其他的神祇更多。
他需要很多時間來解決這一次的神罰，也因為他身上多了更多的“罪孽”。 他最不應該……去愛一個人。
簡青洞悉了這一點，面無波瀾，垂著眸看去，只能看見身邊平靜流淌著的光暈。
不知什麽時候，他們已經到達了神降之地。
這裏就像是一片雪白的荒原，一片寂寥，毫無人聲。
巨大的靜默就像是海浪一般完整的包裹著簡青的全身，無形的壓迫感令他感受到身體的前後都被擠壓的疼痛。
神境正在排斥他。
簡青意識到這一點，桑陽也回過神，低下頭，看向手掌中托著的簡青，有些憂愁的詢問道：“還要往前走嗎？”
要是還要往前走，就有可能會受傷了。
“要。”簡青說。
他不會，也不能讓謝關山一個人承擔。
即使他的到來並沒有那麽多實際上的效用，但是，簡青想，他想陪著謝關山，哪怕一分一秒。
·
月落西沈，人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過了一個月，而神境內的時間流淌得悄無聲息。
桑陽垂著眸，那雙大而圓的黑眸中呈現出擔憂的神色，他一邊感受著謝關山那邊的動靜，一邊轉過頭，對簡青說：“現在，謝關山已經破了第三層境界，快要往上走了。”
簡青問：“那他現在大概多少歲了？”
桑陽沈默一下，隨即回答：“大概是十七。”
十七歲，動蕩不安的那年。
簡青微不可察的蹙起眉，他發覺這段時間以來，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錯覺，簡青發覺自己的身體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小，連桑陽承托起他的那只瘦小手掌都變得無比廣闊起來。
桑陽得知了謝關山那邊一切平安，恢覆了笑嘻嘻的神色：“嘿嘿，這是正常的啦，沒事。等咱們到關山那邊，我讓他給你變回來。”
簡青：“還能變回來的嗎？”
“當然可以。”桑陽滿不在乎地說，“你想想啊，當初我就剩下一個頭了，關山都給我拼起來——雖然當時我用的是別人的手腳，一個長一個短的，血刺呼啦的，你說說那叫個什麽事兒……”
桑陽好像被簡青方才的話觸發了某個關鍵詞一般，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述起無數年前，謝關山在夕陽西下、遍地橫屍的桃源村裏撿到他的腦袋的情景，聽得簡青一陣惡寒。
桑陽嘻嘻笑笑，講到某個點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簡青察覺了什麽，擡起頭，問道：“怎麽了”
“哦哦沒什麽，就是我們到了。”桑陽嬉笑著回答。
簡青一楞，擡起頭，望著面前的場景。
眼前是一陣流雲般的輕絮，在他眼前微微地浮動起來。四周都是明亮的白光，聚成一個個半人高的漩渦。
簡青有些困惑，還沒等他問出口，身側的桑陽就大逆不道的用指尖拍了拍簡青的肩膀，將他丟入了一個漩渦之中。
簡青：“你……！”
他還把話完整的沒說出口，就感覺自己被一陣巨大的吸力吸進了漩渦之中，身體隨之緩緩地變大，幾乎要跟他原來的模樣差不多——
下一刻，他跌進了一個結實有力的懷抱之中。
簡青有些楞怔的擡起頭，還沒有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麽情況，身側就傳來一道輕柔的、熟悉的嗓音，氣息隨即撲面而來，像是桃花林一般寬厚溫和的包裹著他。
“青青。”那道溫和冷淡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兒稍縱即逝的錯愕，自他耳畔飄來。
接住他的，是十七歲的謝關山。
他的身形明顯比長大之後要單薄不少，但是，那張在以後總是冷淡的臉也更加青澀，帶著一點少年氣，豐神俊朗。
簡青突兀的回想起，這應該是謝關山剛剛變成神的那一年。
少年神祇的身形仍然稍顯單薄，但是肩膀上已經扛下了無數人的血海深仇和滔天的責任。
盡管如此，他仍然很快從方才幻境之中的情緒裏抽身出來，直面著自己的愛人。
他微微的笑，那雙黑眸中閃爍著明亮的光采：“你怎麽來了？”
簡青開口：“我……”
可是，不知什麽毛病，簡青忽然發覺自己方才變回正常體型的身體再一次倏地縮小，整個人從謝關山的懷抱之中滑了下去。
簡青：“！！！”
這是怎麽回事！
他本能地伸出手，可是漩渦的吸力明顯更強，在一瞬間之中，就將簡青整個兒吸了進去。
他不知道自己等一會兒會跌進什麽樣的的地方——在那裏，謝關山會找到他嗎？
種種令人絕望的想法在一瞬間掠過簡青的腦海，他還沒有來得及想太多，很快，他就感覺自己降落到了一個堅實的地方。
簡青：“！”
他擡起頭，看見了已經被放大數倍的謝關山的臉，對方臉上露出了一點兒難得一見的錯愕——
“這是怎麽了？”
“……”簡青沈默了一下，回想起桑陽壞壞的笑臉，頓時覺得這小子剛剛應該是預謀好了的，不然不會溜得這麽快，把他送進來之後就開溜的這一套連招實在太絲滑了，應當是提前就預判好了謝關山會追責於他吧。
簡青實話實說：“我讓桑陽帶我來，然後一進來就變小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之中含著些希望：“他說，你能幫我變回來，對不對？”
“……”不知為什麽，簡青從謝關山的臉上看見了一絲絲遺憾和困惑的神色，雖然它們稍縱即逝，卻還是被簡青及時捕捉到了，“可以是可以……但不是現在。”
他輕輕的揮了揮寬袖，一片黑暗拂過半空，簡青重新獲得視野的時候，面前已經恢覆成了另外一個場景。
這應該是……一千多年前的桃源村。
四周的桃樹仍在，祠堂、房屋，水井，都是完好無損的樣子。
只是，簡青應當是來晚了一些，這裏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巨大的震撼滑過他的心間，然而，謝關山對此表現得卻有些熟視無睹。
再過震撼的場景，如果已經看過很多次，那麽也會變得稀松平常的。
在任職的一千多年來，謝關山曾經一個人看過無數次春花秋月，看著空空蕩蕩的村莊和屍橫遍野的土地，看著開滿桃花又迅速雕亡的桃樹。
他看過無數的生生死死，此刻，他只想看著簡青。
“你為什麽要來找我？”謝關山問。
簡青明顯聽出了他語氣中並不包含著責問的成分，放松地回答：“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那麽久。”
說實話，他和桑陽趕路都用了這麽長時間，如果真的半年都無法見到謝關山，簡青簡直不敢想象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雖然在感情之中，他是表現得更加淡漠溫和的那一個，並不像謝關山的愛戀那樣洶湧熾熱，幾乎像一團火焰，要將兩個人同時燒得灰飛煙滅。
但是，他也像謝關山那樣，明亮地、忠實地愛著對方。
他不能忍受謝關山缺席他的每一個春夏秋冬，更不能忍受謝關山一個人去受那些苦。
神從來不會有七情六欲，是他將謝關山染上了情.欲的顏色。
他……會負責到底。
·
簡青在謝關山這邊留了下來。
他的祠堂還是空空蕩蕩的，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別的游蕩在外的族人回來祭祀，謝關山用法力搭了一間和他們現在居住的房間差不多的房子，安安心心地帶著簡青居住下來。
實話實說，變小的簡青也不是全無好處——
他可以毫無痕跡的藏在謝關山寬大的袍袖之中，跟著謝關山完成那些命中註定的節點。
黑白的桃源村緩緩地變得有了顏色，周遭游蕩的居民發現了這個群落，紛紛地召集族人，朝著這片曾經敗落地村莊涉足而來。
他們發現了謝氏一族的秘辛，將謝關山作為神祇供奉起來，香火源源不斷。
簡青第一次體會了當一名“神像”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瓷質的神像貼在身體上的時候冰冰涼涼，一坐就是一整天，動也不能動，不然就會影響到香火的吸收，容易錯亂之後的世界線。
簡青只好一邊啃著那個跟他的身體大小差不多的蘋果，一邊坐在供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陪謝關山聊天。
謝關山隱藏在開山神像之後，那張兇神惡煞的面具之下，卻隱藏著一張溫和的臉：“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簡青如實回答：“好像是有一點。”
主要是，這裏的人類實在太少了。
人是群居性動物，如果長年累月的和人群隔離開來，很可能會患上孤獨癥。
謝關山並不能感受到這種痛苦——
他是神祇，已經存在於這個時間千萬年的神祇，孤獨已經成為常態。與簡青的相遇才是他能夠視為永恒的東西。
簡青驚嘆於他感知的敏銳，歪了歪腦袋，問道：“你怎麽感覺到的？”
謝關山不說話，簡青擡起頭，從那張醜陋猙獰、無論如何都和謝關山的本體搭不上任何關系的臉上，竟然讀出了一絲淡淡的溫柔。
他像是在用一個最淺淡、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微笑，在對簡青溫柔地訴說一個事實。
看啊。
我在用心感受著你。
·
很快，簡青的孤獨就蕩然無存。
在幻境之中，簡青能夠很明顯地感受到，這裏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之中的不太一樣。
也許是考慮到每一次幻境重啟都要消耗很長時間，上神為了不耽誤神祇們履職的正常工作時間，把時間流速調整的快了許多。
因此，簡青看著謝關山終日端坐在香煙繚繞的神座之上，那雙黑沈沈的眼眸之中美優什麽情緒，他支著頤，眼神之中有這一點不太明顯的神性，像是在無聲的悲憫著這個世界。
只有簡青知曉，那些惶恐上香的人們來跪拜時，謝關山的目光一直都閑閑散散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的貢品非常順理成章的留給了簡青，作為這些時日以來，簡青飽腹的來源。
簡青一邊啃著桃子，發覺自己不知為什麽，原本縮小的身體已經長大了不少，至少可以抱著桃子啃了。
他一邊小聲問：“他們每天都要來嗎？”
自從某個日子開始，簡青發覺，他們幾乎天天都會來祠堂祭拜謝關山。
隨著香火的青煙越來越濃重，簡青發覺，身側的謝關山的身形好像也從最開始的虛幻變得真實不少。
如果要他猜測的話——也許，這是法力增強的表現。
“嗯。”謝關山說，“這個月是神祭月，他們要來整整六十天，才能完成這項祭祀。”
簡青歪了歪腦袋：“那你的法力應該也會增強？”
“是啊。”謝關山耐心的回答這些問題，語氣很溫和，“在很早很早之前——大約是我這個歲數，再過兩年，我的法力會增長到一個很強大的地步，那個時候，人類還會不停的用香火供奉我，我的影響力即將蔓延到以這個祠堂為圓心、直徑約三百千裏的圓形地區之中。再過幾年，我就要去地府任職了。”
他說到這裏，轉過頭，身上的銀環和手上持著的桃花都隨著行動間細微的動作輕顫，發出當啷的脆響：“你會害怕我嗎？”
其實，這是謝關山一直以來，都想問簡青的問題。
他從來沒問過，簡青到底有沒有害怕過自己。
畢竟，如果按照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和民間傳說而言，他作為鬼門關中的鬼差，應當是身纏惡氣，人類一靠近，就會被吸走生氣的。
簡青……當時沒有喜歡上他的時候，應該也是很害怕的吧？
謝關山抿著唇，那雙黑沈沈的眼眸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既有疼惜，又有一點點的遺憾。
但好在，這個傷痕很快就被簡青的回答抹平。
他的聲音溫和有力，就像是汩汩流動著的小溪，從謝關山的心臟上流淌過去，撫慰了他有些焦慮的心情：“不會啊，你就是你，我不會害怕你的。”
謝關山凝視著愛人清透的眼睛，對方微微彎起眼角，唇邊聚起一個小小的酒窩：“我怎麽會害怕你？既然害怕的話，我就不會愛上你。”
簡青笑意微微地對他表白：“我愛你。”
·
神祭月過之後，這場祭祀活動就暫時告了一段落。
但是，也許是謝關山的法力增強，讓這片區域的民眾們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的緣故，簡青發覺，即使是休息月，也有很多從周遭地區來的民眾們前來祭拜。
因為謝關山是眾神，並不只是桃源村這塊地方的土地神，村民們也不能阻擋、拒絕外地來的香火。
一名守護神擁有的信眾越多，那麽，他的法力就越大，可以更好地保護這個村的村民，也能夠帶來更多實際上的意義。
由於謝關山日益膨脹的法力影響，簡青已經有三分之一個謝關山那麽高了。這讓他有點小小的得意和快樂。
只不過，日益增長的身高讓簡青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躲在供桌上了。
謝關山為他選擇了一個更加合適的場所——
開山神像的裙裾下。
簡青別無他法，只能委身蹲在那裏面，露出半個腦袋，有些好奇地往外探看。
他知道，謝關山的魂體就在和自己一線之隔的神像之中，只要簡青伸出手，就能夠很輕松的觸碰到謝關山的魂體。
而且，坐在這裏還有一個好處——
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吃謝關山的貢品，順便還能聽個八卦。
和之前神祭月時村民們按部就班的禱告不一樣，他們能聽見的求願從最開始的“祈願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等宏大的願望，到了現在的“希望今年能夠撿到大錢”等等細小的願望。
更烏龍的是，之前有一個已經懷孕了的婦人來這裏拜了謝關山，回去後果然懷了身孕，消息傳出去，愈來愈離譜，最後竟然變成了謝關山的神像有送子的功效，於是，簡青蹲在這裏的半個多月，聽了一百萬個求子和求女的祈願。
甚至還有人將謝關山錯認為女菩薩，每天晨昏定省，像是祭拜當家主母一般祭拜謝關山。
簡青對此表示嘖嘖嘖，每次別人送了紅肚兜來，簡青都憋著偷笑。
謝關山對簡青的反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垂著眸，眼眸之中不見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那裏面是濃重的愛意和眷戀，溫和又平靜……幾乎不像一名神祇的眼了。
原本，按照幻境的規則，謝關山還要經歷幾次考驗，如果不成，那麽他就要像之前那樣，重新回到剛剛從繈褓之中出生的孩提時代，再將這些他曾經受過的苦再重新忍受一遍。
但是現在不行。
簡青在這裏，如果自己離開了，那麽，他會被留在時空亂流之中，被那些法力高強的能量擠成一塊塊碎片。
謝關山表面風輕雲淡，實際上下了死力氣，和看不見的上神暗暗地做鬥爭。
簡青自然不知道這些，他想，如果能夠陪謝關山從小時候再長大一次，或許也不錯。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很快，在簡青的目光下，前來祭拜謝關山的信眾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們男女老少都有，面容各異，看上去虔誠又期盼。
時間過得飛快，簡青看著他們生老病死，進入輪回，一個又一個的衰亡老去。
祠堂外的大桃樹已經亭亭如蓋，每逢春夏，就綻開一樹粉雲般的桃花。
清風拂過，花枝搖顫，落花如雨。
簡青坐在那塊熟悉的大石頭上，仰起頭，望著如雨絲一般飄落下來的花瓣，笑意淺淡。
好景不長，盛筵難再。
謝關山最困難的那段時間要來了。
在簡青的記憶之中，謝關山很少講過那段時間內他的經歷。
他只能從桑陽口中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再次拼湊起來的時候，就變成了很簡單的一個陳述□□實。
……有一些新的村民進入了這個村莊，定居下來。在他們的謠言下，謝關山的祠堂變得門可雀羅。
謝關山之前的信徒再也找不到那座祠堂，見不到已經年久失修的神像，他和時間一起，被世界遺忘在了那個破小的祠堂之中，唯有桃花如昨，綴滿粉雲的枝梢輕輕搖顫。
簡青從緊閉的大門朝外看去，轉過頭，想從開山神像一直神色未變的面具下，看清謝關山此時的神色。
他會不會……傷心呢？
一名神祇，也許也會為了他的信徒傷心嗎？
簡青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自己出現的時候，謝關山就會立刻和自己締結下陰親的契約。
他實在……太寂寞了。
謝關山曾經經歷過的寂寞，是尋常人很難想象的。
他的寂寞已經像空氣、水一樣常見，時時刻刻地伴隨著謝關山，也許，比謝關山自己還要熟悉他。
簡青的出現，是謝關山生活之中的唯一彩色。
他畏懼，恐懼，他不願意面對這些令人覺得恐怖的事情；也只有簡青願意伸出手，去觸碰開山神像上兇神惡煞的面具，願意走進他的內心，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願意成為謝關山唯一的信徒，願意重新為他燃起香火。
盡管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記得謝關山——
但他仍然不會忘記，還有簡青存在。
他會記得他。
……
大夢千年，時間的倒數已經瀕臨尾聲。
簡青看著天際的雲變得越加虛幻，就像是一陣煙霞一般，一陣微風就能夠將它吹散。
落日餘暉將天空燒得焦黃，橘色的天際和粉雲交相輝映，謝關山穿著一襲紅衣，在葳蕤的春花之間穿行。
銀蛇吊飾隨著他行動的步伐輕輕地搖晃著，發出細微的叮當聲響，一陣風吹過，桃花也仿佛更加偏愛這位被世界拋棄的神祇，紛紛從枝梢上飄落，紛紛然地落在他身上。
簡青坐在最熟悉的石頭上，目光朝上，穿過隱隱綽綽的桃花枝條，望見了天光乍破後變成一片淡粉色的天空。
謝關山的聲音如碎玉撞冰，清脆地落在簡青身側：“我們要出去了。”
簡青的身體已經變得和之前差不多了，但是更加貼近他高中時候的身高，走到謝關山身邊的時候，就顯得更加嬌小了。
他不願意面對著突兀的身高差，就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躺在石頭上，聲音之中帶著一點惺忪的睡意：“我們好像要出去了？”
“差不多。”謝關山說，“再過一兩天的樣子。”
簡青忽然小聲說：“這麽快啊。”
謝關山聞言，笑了笑：“快嗎？我們已經在裏面呆了快六個月了。”
“挺快的。”簡青實話實說，“可能和你待在一起，時間就過得很快。”
對簡青而言，這樣的經歷其實很是寶貴，也能讓他很滿足。
謝關山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很寶貴的寶物。他有著很多不為人知的過去，有著很多不能讓他人知曉的過往。
簡青很感謝這次機會，能夠讓他陪著謝關山一起，走完無數個春夏春秋，也算白頭。
那些不為人知的落寞和孤獨，都已經完全消解成看不清的樣子，模糊在過去的時光之中，往後不再會有別人提起。
幻境緩緩地在眼前崩解，坍縮成一個個漩渦的樣子。
在離開幻境之前，簡青伸出手，主動的握住了謝關山冰涼的手。
清風吹拂而過，吹過謝關山寬大的衣角，鮮紅的袍子隨著風獵獵舞動，相識一根永遠不會被剪短的紅線，牽連在兩人之間。
“關山。”簡青忽然微微笑了笑，踮起腳，獻上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很感謝遇見你。”
往後，我們也要一起走，走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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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關山陷入了為期半年的沈睡。
他的沈睡期很長, 因為從一個不入世、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祇變成現在這樣，謝關山也付出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代價。
他的壽命很長，比普通的人類長得多, 也許足夠看著他們度過好多個輪回——
但是對於簡青而言, 這半年就顯得尤其寶貴了。
因此, 謝關山在進入沈睡之前，罕見的鬧了點小脾氣。
——表現形式是，謝關山拒絕吃飯。
簡青還沒有表達出自己的態度，桑陽就一臉興味地跑過去嘖嘖稱奇。
“喲喲喲, 多少歲了啊關山, 前幾天我去玩, 看見幼兒園裏有個三歲的小孩子, 也是像你這樣，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不吃飯……”桑陽嬉皮笑臉，給了謝關山重重地一擊, “怎麽這麽大人了還這麽鬧小脾氣啊？”
謝關山：“……”
他自知理虧, 準備和簡青告別之後就進入沈睡的時候，卻感覺到懷中鉆入了一個人。
簡青眨了眨眼，伸出手捧著他的臉, 在謝關山的嘴唇上親了親：“只是半年而已啦, 沒關系, 我會想辦法找你的。”
謝關山原本如堅冰一般的鐵石心腸忽然軟了下來。
他看著懷中的愛人，那雙冰冷黑眸中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
……如果能夠一直陪著他，該多好？
但是這個命題之中，隱藏著的話太殘酷, 不是他們能夠觸及的。
謝關山只是意味簡青說的“我會來找你”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話，但無論如何, 也許是這個親吻和擁抱起了作用，謝關山終於放松下來，於下午三點半，陷入了長達半年的沈睡期。
桑陽作為他的從使，在謝關山進去之後，留下來處理凡間還沒有得到處理的一些事。
他發覺，在自己忙前忙後的時候，簡青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不停的給別人打電話。
桑陽聳了聳肩，以為這是小情侶分開後的應激反應。
他以前也是凡人，知曉半年的時間，對人類來說，其實不短。要分離這麽長的時間，愛人還杳無音訊，一個普通人是很難接受的吧。
他沒有強求簡青和他對話，收拾好東西，處理好未來這半年之內可能會發生的一切變故之後，才對簡青揮了揮手——
“小青青，那我們先走了哦。”
“等一下。”簡青剛剛打完最後一個電話，叫住了桑陽，“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嗯嗯？！”桑陽已經和簡青很熟悉，沒有拒絕，而是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向簡青，“你問呀！怎麽啦？”
簡青平視著桑陽，用最平靜、最普通的語調，說出了令桑陽幾乎要發瘋的話：“你有沒有什麽辦法帶我進去？”
“……？”桑陽楞住了一秒鐘，隨即反應過來，像一只炸毛的貓，“什麽啊！！你知不知道謝關山去哪裏了啊！他去神降之地了啊！那裏很危險的——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我要去。”簡青鎮定地說，“你想想辦法。”
桑陽：“……”
他很想問他能拒絕嗎？但是，簡青的這個樣子明顯不容拒絕。
有的時候，桑陽在某幾個片刻，甚至會將謝關山和簡青弄混。
因為，在對待一些事情的時候，他們竟然有著驚人的一致性。
一樣的堅定、冷硬，一樣的不容情理。
他們想要的東西，都會想盡辦法、拼盡全力去做。
簡青就是這樣一個人。只不過，平日裏他通常表現得很容易接近，是因為他將自己的想法隱藏在那張溫和秀麗的面容下，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表現出來。 桑陽沈默了一會兒，才終於硬著頭皮回答：“那什麽……”
他擡起頭，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簡青一眼，才小小聲的回答：“我盡量吧——那個什麽，如果不行的話，可不能怪我哦！”
……
半個小時後，一塊撕破是空的光圈內，桑陽低下頭，看著手掌上站著的、已經比之前縮小了十幾倍的簡青，無語凝噎。
簡青閉上眼，深深的嘆了口氣，才有些無奈地說：“這是怎麽了？”
“那個什麽……”桑陽為自己辯解，“其實不是怎麽了啦！我都跟你說過了，關山去的地方不是他創造出的神境，所以普通人到那邊去，肯定是需要偽裝易容一下的。”
簡青：“……可是沒這麽易容的吧？”
“那確實！”桑陽有些信息，但還是硬著頭皮看著簡青，迎接對方目光的審視，“人家法力低微，把你變成這樣帶進來已經很不容易了，嗚嗚嗚……小青青，原諒人家嘛……”
簡青略一思索，還是嘆了口氣：“就這樣吧。”
本來這件事情也是他求桑陽——況且，能夠見到謝關山，已經是意外之喜。
剛才他聽桑陽說的，謝關山前往的是神降之地，那個地方並不是凡人去的，也許有著神祇誕生時的秘辛。
他早就想親眼看看，小時候的謝關山是怎麽樣的。況且，這種沈睡對神祇而言，其實是一種上天降下的神罰。無論謝關山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會好好呵護他的。
桑陽感覺自己做得不太好，一路上都有點悻悻然，不敢高聲說話，兩條腿緊緊夾著，像一只過街的小老鼠，唯恐被他人當頭一棒打死。
他想了想，決定盡早扯開話題，於是主動說起了謝關山和這片空間的淵源：“哦吼，你一定還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吧！我跟你說我跟你說——這裏是一切神祇都要到來的地方。謝關山已經算是述職少的了，況且，這麽多年以來，他一直在凡間下界，其實上面的老大對他挺不滿，但沒有辦法。他不能對謝關山怎麽樣。”
“但是這種述職即使已經不算什麽，謝關山還是要按時來這裏的。在他過來之前，神已經催了他很多回了。”桑陽說。
簡青有些好奇：“在我出現之前，謝關山也曾經自己來過嗎？”
“當然啦。”桑陽回憶了一下，隨後說，“不過，他不太喜歡來這裏。”
簡青詢問：“為什麽？”
“因為，在這裏，他的身體會變成一絲能量，很容易消散，況且，要回憶他不喜歡的那段過去。他要從一個小小的孩子開始重新成長，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小青青，不瞞你說，我也沒見過。”
簡青沈默了一下，心中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每一次沈睡，謝關山都會來到這裏，他會退回最原始的狀態，從一個孩童的樣子開始生長。
在這段期間內，他會不斷受到拷問和刑罰，將自己撕裂的靈魂再一次聚合。如果不能忍受這樣的痛苦，那麽他的身體就再也不會重新回到原來的樣子，他會碎在裏面的。
簡青皺起眉，轉過頭，詢問道：“往常謝關山從裏面出來的時間是多少？”
“大概一兩個月？”桑陽回答完，像是想起了什麽，有些小心翼翼。“你別多想啊，可能關山就是覺得這一次問題有點棘手而已，和你關系不大啊。”
簡青蹙起眉，從桑陽眼中躲閃的神色看出事實並非如此。
為什麽往常只是需要一兩個月的解決時間到現在，卻變成了長達六個月的半年？
他望著桑陽欲言又止的目光、躲躲閃閃的神色，心中冒出了一個念頭。
只因為神祇大多無情，而謝關山有了所求，心中多了神祇不該擁有的雜念，那麽，他受到的神罰就會比其他的神祇更多。
他需要很多時間來解決這一次的神罰，也因為他身上多了更多的“罪孽”。 他最不應該……去愛一個人。
簡青洞悉了這一點，面無波瀾，垂著眸看去，只能看見身邊平靜流淌著的光暈。
不知什麽時候，他們已經到達了神降之地。
這裏就像是一片雪白的荒原，一片寂寥，毫無人聲。
巨大的靜默就像是海浪一般完整的包裹著簡青的全身，無形的壓迫感令他感受到身體的前後都被擠壓的疼痛。
神境正在排斥他。
簡青意識到這一點，桑陽也回過神，低下頭，看向手掌中托著的簡青，有些憂愁的詢問道：“還要往前走嗎？”
要是還要往前走，就有可能會受傷了。
“要。”簡青說。
他不會，也不能讓謝關山一個人承擔。
即使他的到來並沒有那麽多實際上的效用，但是，簡青想，他想陪著謝關山，哪怕一分一秒。
·
月落西沈，人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過了一個月，而神境內的時間流淌得悄無聲息。
桑陽垂著眸，那雙大而圓的黑眸中呈現出擔憂的神色，他一邊感受著謝關山那邊的動靜，一邊轉過頭，對簡青說：“現在，謝關山已經破了第三層境界，快要往上走了。”
簡青問：“那他現在大概多少歲了？”
桑陽沈默一下，隨即回答：“大概是十七。”
十七歲，動蕩不安的那年。
簡青微不可察的蹙起眉，他發覺這段時間以來，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錯覺，簡青發覺自己的身體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小，連桑陽承托起他的那只瘦小手掌都變得無比廣闊起來。
桑陽得知了謝關山那邊一切平安，恢覆了笑嘻嘻的神色：“嘿嘿，這是正常的啦，沒事。等咱們到關山那邊，我讓他給你變回來。”
簡青：“還能變回來的嗎？”
“當然可以。”桑陽滿不在乎地說，“你想想啊，當初我就剩下一個頭了，關山都給我拼起來——雖然當時我用的是別人的手腳，一個長一個短的，血刺呼啦的，你說說那叫個什麽事兒……”
桑陽好像被簡青方才的話觸發了某個關鍵詞一般，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述起無數年前，謝關山在夕陽西下、遍地橫屍的桃源村裏撿到他的腦袋的情景，聽得簡青一陣惡寒。
桑陽嘻嘻笑笑，講到某個點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簡青察覺了什麽，擡起頭，問道：“怎麽了”
“哦哦沒什麽，就是我們到了。”桑陽嬉笑著回答。
簡青一楞，擡起頭，望著面前的場景。
眼前是一陣流雲般的輕絮，在他眼前微微地浮動起來。四周都是明亮的白光，聚成一個個半人高的漩渦。
簡青有些困惑，還沒等他問出口，身側的桑陽就大逆不道的用指尖拍了拍簡青的肩膀，將他丟入了一個漩渦之中。
簡青：“你……！”
他還把話完整的沒說出口，就感覺自己被一陣巨大的吸力吸進了漩渦之中，身體隨之緩緩地變大，幾乎要跟他原來的模樣差不多——
下一刻，他跌進了一個結實有力的懷抱之中。
簡青有些楞怔的擡起頭，還沒有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麽情況，身側就傳來一道輕柔的、熟悉的嗓音，氣息隨即撲面而來，像是桃花林一般寬厚溫和的包裹著他。
“青青。”那道溫和冷淡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兒稍縱即逝的錯愕，自他耳畔飄來。
接住他的，是十七歲的謝關山。
他的身形明顯比長大之後要單薄不少，但是，那張在以後總是冷淡的臉也更加青澀，帶著一點少年氣，豐神俊朗。
簡青突兀的回想起，這應該是謝關山剛剛變成神的那一年。
少年神祇的身形仍然稍顯單薄，但是肩膀上已經扛下了無數人的血海深仇和滔天的責任。
盡管如此，他仍然很快從方才幻境之中的情緒裏抽身出來，直面著自己的愛人。
他微微的笑，那雙黑眸中閃爍著明亮的光采：“你怎麽來了？”
簡青開口：“我……”
可是，不知什麽毛病，簡青忽然發覺自己方才變回正常體型的身體再一次倏地縮小，整個人從謝關山的懷抱之中滑了下去。
簡青：“！！！”
這是怎麽回事！
他本能地伸出手，可是漩渦的吸力明顯更強，在一瞬間之中，就將簡青整個兒吸了進去。
他不知道自己等一會兒會跌進什麽樣的的地方——在那裏，謝關山會找到他嗎？
種種令人絕望的想法在一瞬間掠過簡青的腦海，他還沒有來得及想太多，很快，他就感覺自己降落到了一個堅實的地方。
簡青：“！”
他擡起頭，看見了已經被放大數倍的謝關山的臉，對方臉上露出了一點兒難得一見的錯愕——
“這是怎麽了？”
“……”簡青沈默了一下，回想起桑陽壞壞的笑臉，頓時覺得這小子剛剛應該是預謀好了的，不然不會溜得這麽快，把他送進來之後就開溜的這一套連招實在太絲滑了，應當是提前就預判好了謝關山會追責於他吧。
簡青實話實說：“我讓桑陽帶我來，然後一進來就變小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之中含著些希望：“他說，你能幫我變回來，對不對？”
“……”不知為什麽，簡青從謝關山的臉上看見了一絲絲遺憾和困惑的神色，雖然它們稍縱即逝，卻還是被簡青及時捕捉到了，“可以是可以……但不是現在。”
他輕輕的揮了揮寬袖，一片黑暗拂過半空，簡青重新獲得視野的時候，面前已經恢覆成了另外一個場景。
這應該是……一千多年前的桃源村。
四周的桃樹仍在，祠堂、房屋，水井，都是完好無損的樣子。
只是，簡青應當是來晚了一些，這裏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巨大的震撼滑過他的心間，然而，謝關山對此表現得卻有些熟視無睹。
再過震撼的場景，如果已經看過很多次，那麽也會變得稀松平常的。
在任職的一千多年來，謝關山曾經一個人看過無數次春花秋月，看著空空蕩蕩的村莊和屍橫遍野的土地，看著開滿桃花又迅速雕亡的桃樹。
他看過無數的生生死死，此刻，他只想看著簡青。
“你為什麽要來找我？”謝關山問。
簡青明顯聽出了他語氣中並不包含著責問的成分，放松地回答：“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那麽久。”
說實話，他和桑陽趕路都用了這麽長時間，如果真的半年都無法見到謝關山，簡青簡直不敢想象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雖然在感情之中，他是表現得更加淡漠溫和的那一個，並不像謝關山的愛戀那樣洶湧熾熱，幾乎像一團火焰，要將兩個人同時燒得灰飛煙滅。
但是，他也像謝關山那樣，明亮地、忠實地愛著對方。
他不能忍受謝關山缺席他的每一個春夏秋冬，更不能忍受謝關山一個人去受那些苦。
神從來不會有七情六欲，是他將謝關山染上了情.欲的顏色。
他……會負責到底。
·
簡青在謝關山這邊留了下來。
他的祠堂還是空空蕩蕩的，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別的游蕩在外的族人回來祭祀，謝關山用法力搭了一間和他們現在居住的房間差不多的房子，安安心心地帶著簡青居住下來。
實話實說，變小的簡青也不是全無好處——
他可以毫無痕跡的藏在謝關山寬大的袍袖之中，跟著謝關山完成那些命中註定的節點。
黑白的桃源村緩緩地變得有了顏色，周遭游蕩的居民發現了這個群落，紛紛地召集族人，朝著這片曾經敗落地村莊涉足而來。
他們發現了謝氏一族的秘辛，將謝關山作為神祇供奉起來，香火源源不斷。
簡青第一次體會了當一名“神像”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瓷質的神像貼在身體上的時候冰冰涼涼，一坐就是一整天，動也不能動，不然就會影響到香火的吸收，容易錯亂之後的世界線。
簡青只好一邊啃著那個跟他的身體大小差不多的蘋果，一邊坐在供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陪謝關山聊天。
謝關山隱藏在開山神像之後，那張兇神惡煞的面具之下，卻隱藏著一張溫和的臉：“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簡青如實回答：“好像是有一點。”
主要是，這裏的人類實在太少了。
人是群居性動物，如果長年累月的和人群隔離開來，很可能會患上孤獨癥。
謝關山並不能感受到這種痛苦——
他是神祇，已經存在於這個時間千萬年的神祇，孤獨已經成為常態。與簡青的相遇才是他能夠視為永恒的東西。
簡青驚嘆於他感知的敏銳，歪了歪腦袋，問道：“你怎麽感覺到的？”
謝關山不說話，簡青擡起頭，從那張醜陋猙獰、無論如何都和謝關山的本體搭不上任何關系的臉上，竟然讀出了一絲淡淡的溫柔。
他像是在用一個最淺淡、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微笑，在對簡青溫柔地訴說一個事實。
看啊。
我在用心感受著你。
·
很快，簡青的孤獨就蕩然無存。
在幻境之中，簡青能夠很明顯地感受到，這裏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之中的不太一樣。
也許是考慮到每一次幻境重啟都要消耗很長時間，上神為了不耽誤神祇們履職的正常工作時間，把時間流速調整的快了許多。
因此，簡青看著謝關山終日端坐在香煙繚繞的神座之上，那雙黑沈沈的眼眸之中美優什麽情緒，他支著頤，眼神之中有這一點不太明顯的神性，像是在無聲的悲憫著這個世界。
只有簡青知曉，那些惶恐上香的人們來跪拜時，謝關山的目光一直都閑閑散散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的貢品非常順理成章的留給了簡青，作為這些時日以來，簡青飽腹的來源。
簡青一邊啃著桃子，發覺自己不知為什麽，原本縮小的身體已經長大了不少，至少可以抱著桃子啃了。
他一邊小聲問：“他們每天都要來嗎？”
自從某個日子開始，簡青發覺，他們幾乎天天都會來祠堂祭拜謝關山。
隨著香火的青煙越來越濃重，簡青發覺，身側的謝關山的身形好像也從最開始的虛幻變得真實不少。
如果要他猜測的話——也許，這是法力增強的表現。
“嗯。”謝關山說，“這個月是神祭月，他們要來整整六十天，才能完成這項祭祀。”
簡青歪了歪腦袋：“那你的法力應該也會增強？”
“是啊。”謝關山耐心的回答這些問題，語氣很溫和，“在很早很早之前——大約是我這個歲數，再過兩年，我的法力會增長到一個很強大的地步，那個時候，人類還會不停的用香火供奉我，我的影響力即將蔓延到以這個祠堂為圓心、直徑約三百千裏的圓形地區之中。再過幾年，我就要去地府任職了。”
他說到這裏，轉過頭，身上的銀環和手上持著的桃花都隨著行動間細微的動作輕顫，發出當啷的脆響：“你會害怕我嗎？”
其實，這是謝關山一直以來，都想問簡青的問題。
他從來沒問過，簡青到底有沒有害怕過自己。
畢竟，如果按照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和民間傳說而言，他作為鬼門關中的鬼差，應當是身纏惡氣，人類一靠近，就會被吸走生氣的。
簡青……當時沒有喜歡上他的時候，應該也是很害怕的吧？
謝關山抿著唇，那雙黑沈沈的眼眸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既有疼惜，又有一點點的遺憾。
但好在，這個傷痕很快就被簡青的回答抹平。
他的聲音溫和有力，就像是汩汩流動著的小溪，從謝關山的心臟上流淌過去，撫慰了他有些焦慮的心情：“不會啊，你就是你，我不會害怕你的。”
謝關山凝視著愛人清透的眼睛，對方微微彎起眼角，唇邊聚起一個小小的酒窩：“我怎麽會害怕你？既然害怕的話，我就不會愛上你。”
簡青笑意微微地對他表白：“我愛你。”
·
神祭月過之後，這場祭祀活動就暫時告了一段落。
但是，也許是謝關山的法力增強，讓這片區域的民眾們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的緣故，簡青發覺，即使是休息月，也有很多從周遭地區來的民眾們前來祭拜。
因為謝關山是眾神，並不只是桃源村這塊地方的土地神，村民們也不能阻擋、拒絕外地來的香火。
一名守護神擁有的信眾越多，那麽，他的法力就越大，可以更好地保護這個村的村民，也能夠帶來更多實際上的意義。
由於謝關山日益膨脹的法力影響，簡青已經有三分之一個謝關山那麽高了。這讓他有點小小的得意和快樂。
只不過，日益增長的身高讓簡青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躲在供桌上了。
謝關山為他選擇了一個更加合適的場所——
開山神像的裙裾下。
簡青別無他法，只能委身蹲在那裏面，露出半個腦袋，有些好奇地往外探看。
他知道，謝關山的魂體就在和自己一線之隔的神像之中，只要簡青伸出手，就能夠很輕松的觸碰到謝關山的魂體。
而且，坐在這裏還有一個好處——
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吃謝關山的貢品，順便還能聽個八卦。
和之前神祭月時村民們按部就班的禱告不一樣，他們能聽見的求願從最開始的“祈願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等宏大的願望，到了現在的“希望今年能夠撿到大錢”等等細小的願望。
更烏龍的是，之前有一個已經懷孕了的婦人來這裏拜了謝關山，回去後果然懷了身孕，消息傳出去，愈來愈離譜，最後竟然變成了謝關山的神像有送子的功效，於是，簡青蹲在這裏的半個多月，聽了一百萬個求子和求女的祈願。
甚至還有人將謝關山錯認為女菩薩，每天晨昏定省，像是祭拜當家主母一般祭拜謝關山。
簡青對此表示嘖嘖嘖，每次別人送了紅肚兜來，簡青都憋著偷笑。
謝關山對簡青的反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垂著眸，眼眸之中不見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那裏面是濃重的愛意和眷戀，溫和又平靜……幾乎不像一名神祇的眼了。
原本，按照幻境的規則，謝關山還要經歷幾次考驗，如果不成，那麽他就要像之前那樣，重新回到剛剛從繈褓之中出生的孩提時代，再將這些他曾經受過的苦再重新忍受一遍。
但是現在不行。
簡青在這裏，如果自己離開了，那麽，他會被留在時空亂流之中，被那些法力高強的能量擠成一塊塊碎片。
謝關山表面風輕雲淡，實際上下了死力氣，和看不見的上神暗暗地做鬥爭。
簡青自然不知道這些，他想，如果能夠陪謝關山從小時候再長大一次，或許也不錯。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很快，在簡青的目光下，前來祭拜謝關山的信眾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們男女老少都有，面容各異，看上去虔誠又期盼。
時間過得飛快，簡青看著他們生老病死，進入輪回，一個又一個的衰亡老去。
祠堂外的大桃樹已經亭亭如蓋，每逢春夏，就綻開一樹粉雲般的桃花。
清風拂過，花枝搖顫，落花如雨。
簡青坐在那塊熟悉的大石頭上，仰起頭，望著如雨絲一般飄落下來的花瓣，笑意淺淡。
好景不長，盛筵難再。
謝關山最困難的那段時間要來了。
在簡青的記憶之中，謝關山很少講過那段時間內他的經歷。
他只能從桑陽口中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再次拼湊起來的時候，就變成了很簡單的一個陳述□□實。
……有一些新的村民進入了這個村莊，定居下來。在他們的謠言下，謝關山的祠堂變得門可雀羅。
謝關山之前的信徒再也找不到那座祠堂，見不到已經年久失修的神像，他和時間一起，被世界遺忘在了那個破小的祠堂之中，唯有桃花如昨，綴滿粉雲的枝梢輕輕搖顫。
簡青從緊閉的大門朝外看去，轉過頭，想從開山神像一直神色未變的面具下，看清謝關山此時的神色。
他會不會……傷心呢？
一名神祇，也許也會為了他的信徒傷心嗎？
簡青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自己出現的時候，謝關山就會立刻和自己締結下陰親的契約。
他實在……太寂寞了。
謝關山曾經經歷過的寂寞，是尋常人很難想象的。
他的寂寞已經像空氣、水一樣常見，時時刻刻地伴隨著謝關山，也許，比謝關山自己還要熟悉他。
簡青的出現，是謝關山生活之中的唯一彩色。
他畏懼，恐懼，他不願意面對這些令人覺得恐怖的事情；也只有簡青願意伸出手，去觸碰開山神像上兇神惡煞的面具，願意走進他的內心，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願意成為謝關山唯一的信徒，願意重新為他燃起香火。
盡管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記得謝關山——
但他仍然不會忘記，還有簡青存在。
他會記得他。
……
大夢千年，時間的倒數已經瀕臨尾聲。
簡青看著天際的雲變得越加虛幻，就像是一陣煙霞一般，一陣微風就能夠將它吹散。
落日餘暉將天空燒得焦黃，橘色的天際和粉雲交相輝映，謝關山穿著一襲紅衣，在葳蕤的春花之間穿行。
銀蛇吊飾隨著他行動的步伐輕輕地搖晃著，發出細微的叮當聲響，一陣風吹過，桃花也仿佛更加偏愛這位被世界拋棄的神祇，紛紛從枝梢上飄落，紛紛然地落在他身上。
簡青坐在最熟悉的石頭上，目光朝上，穿過隱隱綽綽的桃花枝條，望見了天光乍破後變成一片淡粉色的天空。
謝關山的聲音如碎玉撞冰，清脆地落在簡青身側：“我們要出去了。”
簡青的身體已經變得和之前差不多了，但是更加貼近他高中時候的身高，走到謝關山身邊的時候，就顯得更加嬌小了。
他不願意面對著突兀的身高差，就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躺在石頭上，聲音之中帶著一點惺忪的睡意：“我們好像要出去了？”
“差不多。”謝關山說，“再過一兩天的樣子。”
簡青忽然小聲說：“這麽快啊。”
謝關山聞言，笑了笑：“快嗎？我們已經在裏面呆了快六個月了。”
“挺快的。”簡青實話實說，“可能和你待在一起，時間就過得很快。”
對簡青而言，這樣的經歷其實很是寶貴，也能讓他很滿足。
謝關山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很寶貴的寶物。他有著很多不為人知的過去，有著很多不能讓他人知曉的過往。
簡青很感謝這次機會，能夠讓他陪著謝關山一起，走完無數個春夏春秋，也算白頭。
那些不為人知的落寞和孤獨，都已經完全消解成看不清的樣子，模糊在過去的時光之中，往後不再會有別人提起。
幻境緩緩地在眼前崩解，坍縮成一個個漩渦的樣子。
在離開幻境之前，簡青伸出手，主動的握住了謝關山冰涼的手。
清風吹拂而過，吹過謝關山寬大的衣角，鮮紅的袍子隨著風獵獵舞動，相識一根永遠不會被剪短的紅線，牽連在兩人之間。
“關山。”簡青忽然微微笑了笑，踮起腳，獻上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很感謝遇見你。”
往後，我們也要一起走，走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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