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巡回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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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巡回 07
春天是播種的季節。
雅奈城邦今年的氣候很好, 天時地利人和，上至五六十歲的老人，下到剛剛會走路沒多久的孩提, 通通都穿上了農作服, 跳進了水田之中, 播種接下來他們一族一整年的希望。
在高高的田壟上，一個披著一件淺灰色大衣的人站在那裏，神色淺淡。毫無疑問，他正在觀看這些人的勞作過程。
很快, 一個長相精明、略有幾分狗腿的青年就提著一杯水, 氣喘籲籲地跑向了他：“簡大人——您還在這裏啊！天氣漸漸熱起來了, 快喝點水吧！”
簡青聞言, 望了那個青年一眼。
他對這個青年還有印象，他叫塞恩，應當是這個世界裏屠龍的主角。然而, 世界線被改寫之後, 屠龍勇士毅然決然的轉向了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為諸多人躬耕，也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他對自己被改寫的人生一無所知, 臉上帶著生機勃勃的微笑, 看向簡青, 眼神之中包含著敬仰和畏懼。他期期艾艾了很久，終於攢足了勇氣，詢問道：“您……和龍大人準備什麽時候離開呢？”
他口中的“龍大人”當然指的是那條和簡青出生入死、形影不離的惡龍。
這段時間，人們驚訝地發現, 只要是龍停靠的城邦，都會莫名迎來幸運。
現在正是農忙時節, 毫無疑問——在這個城邦之中，這樣好的天氣，當然是龍帶來的。
所有的城邦居民都從一開始的抗拒到現在的崇敬——他們希望，這條能夠帶來幸運的龍，能夠在自己的家門前停靠的時間多一點、再多一點。
簡青當然知道他想問的事情其實是這個。
塞恩比其他人都要聰明一些，他知曉，如果想讓龍大人留下來，那麽，就得率先詢問簡青。
簡青所在的地方，龍不可能不跟隨。
他們都心知肚明彼此的盤算，只是沒有點破，還能維系著表面上的和平。 “也許過幾天。”簡青回答。
他不想為難人類，雅奈城邦四季幹旱，風沙很大，但是這個城邦的人只會種水稻，黃土地上面根本種植不了那些小麥大豆等作物。
這裏的農作物都在池塘之中進行種植——否則，到了夏天幹旱的時候，整個城邦之中都是漫天黃沙，看不見任何一滴水的影子，除了已經栽種了水稻的池塘。
很多人都會選擇在這段時間進行蓄水，來保證未來幾個月內極度幹旱的情況之下，他們還能夠有充足的水源可以獲得。
簡青轉過頭，看向了塞恩，果然，從對方臉上讀出了一點兒淡淡的憂愁。
這個少年正在擔心他們城邦的未來。
簡青想了想，默默地把離開的時間往後拖了一些：“再過半個月吧，可以嗎？到那個時候，我想，城邦的農忙時節應該也已經過去了，我們留在這裏，就意義不大。”
“真的嗎！”簡青的話音落下，方才還有些沮喪的塞恩立刻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他眼睛明亮，就像兩顆閃爍著的星星：“你真的願意留下來嗎！？”
“嗯。”簡青其實和那條龍沒什麽安排事項，蘭恩無論在哪裏都願意和他在一起。簡青並不恨人類，他只是覺得，能夠用自己力所能及的能量幫助到有需要的城邦，就很好了，“我們半個月之後一定是要離開的。因為，我們有別的地方要去。”
塞恩是一個熱情勇敢的少年，他覺得自己和簡青已經有一點熟絡起來，於是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好奇問道：“簡青大人和龍大人準備去哪裏呢？”
“一個洞穴。”簡青微笑。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眸中浮現出柔軟的笑意，“我答應了它的。”
洞穴？
聽上去像是龍族會去的地方，聽說洞穴都普遍潮濕溫暖，其實並不太適合需要光照的人類居住。但那個地方，簡青大人也要跟著一起去嘛？
塞恩還想再問些什麽的時候，遠方的天際傳來一陣破空聲，巨大的翅膀劃過天際，帶來一陣勁風。
剛剛塞恩所說的“龍大人”在頃刻之間，就回到了他們身邊。
塞恩剛剛還一口一個“龍大人”，仿佛真的一點也不害怕對方了。但是，當蘭恩的身影真正的出現在他的面前時，塞恩立刻大氣也不敢出，朝著簡青瘋狂使者眼色，在對方點點頭之後，以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跑路了。
“……”簡青沈默了一下，轉過頭，還沒看清蘭恩的樣子，就被翅膀拉入了懷中。
蘭恩是龍族，但是它已經做慣了這個動作，力量拿捏得很是到位。
它輕輕地攏住懷中的人類，像是在呵護一個自己真愛的珍寶異樣，不舍得施加那樣重的力道。
“簡簡。”蘭恩用龍族語言低聲說，“準備回家嗎？”
——顯而易見，這條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龍，是來接簡青回家的。
“好。”簡青應了一聲，和塞恩隔空打了招呼，默默地坐上了龍背，抱住了蘭恩的脊背，臉頰貼在對方的脊骨上，“晚上吃什麽？”
蘭恩想了想，溫和寬厚的聲音從身下傳過來，仿佛他們之間一點距離也沒有：“今天那些人送了一些蛋糕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如果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去照照樓吃。”
“照照樓”是簡青喜歡的一家酒樓，坐落在這座城邦的西邊。
這也是當初蘭恩願意在這個地方留下來的原因。
即使他們在一起已經很久，它還是覺得，簡青還是太瘦了一點。仿佛用什麽食物餵養，都長不起一點肉來。
簡青嘆了口氣，摸了摸它的龍角，觸感光滑細膩：“我想吃酒釀小丸子。”
蘭恩應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即調轉方向，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飛去。
只要簡青想要，無論是天上的星星還是月亮，它都會努力伸出手，為簡青摘下來。
……
十分鐘後，簡青和蘭恩降落在了照照樓的樓頂。
他們剛來的時候，蘭恩還沒有任何可以停泊的地方，只能降落在一堆幹草來。
現在，他們已經在這個城邦居住了一個多月，照照樓的老板在鄉親們的耳提面命下，無師自通的學會了“阿諛奉承”，無聲無息的把頂樓清理了一下，讓蘭恩待著。
簡青和蘭恩溝通完想吃的東西，輕快地跳下了蘭恩的脊背，隨即朝著蘭恩揮了揮手，順著頂層的樓梯爬了下去。
蘭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即使從它的這個角度，已經沒辦法再看見簡青了，但是蘭恩仿佛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目光仍然忠誠的追逐著簡青的背影，仿佛這樣就可以讓目光穿透墻壁和樓層，落到簡青身上去。
好在，簡青很快就端著菜回來了。
他們的胃口並不算大，簡青端了兩碗酒釀小丸子，兩道正常食量的菜——還有，一堆肉食。
那些肉食是酒樓為蘭恩準備的，淳樸的他們還執著地認為，像蘭恩這樣的龍，還得茹毛飲血。
簡青嘗試著解釋過，蘭恩不需要吃這些也可以，想讓這些善良的人類把肉類都拿回去，然而，他好說歹說，才終於發覺——
這些人不知道被什麽高人指點了，終於打通了任督二脈，把生肉換成了熟肉。
他們向簡青表示這實在不能推辭，就當是給龍大人來這裏的謝禮了。
今天也是如此。簡青臉上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爬上樓梯，把飯菜端到了一個小桌子上。
那也是酒樓的人幫忙準備的。簡青是人類，和龍在一起了之後，當然也還保留著人類的用餐習慣，必須要筷子才可以用餐。
相比之下，蘭恩的吃相……就實在是有點粗暴了。
簡青和蘭恩誰也沒說話，安靜而緩慢地進食。
從他們的方向看過去，夜空繁星點點，流雲淡淡，像是薄的絲綢，隨著風變換著形態。
過了一會兒，簡青率先吃完晚餐，才像是想起了什麽，對著蘭恩說：“對了，可以商量個事不？”
蘭恩擡起頭，瑰麗的眼眸之中完整的倒映著簡青的臉，仿佛除了面前這個孱弱的人類，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不能再進入它的眼睛裏了。
簡青知道，這是蘭恩在讓他說：“就是，今天塞恩找我了，說想請你再留下來幾天。我想，如果我們前往那個地方的時間並不緊迫，留下來在照照樓吃幾天酒釀小丸子，好像還不錯。”
蘭恩對他的選擇沒有什麽意見：“嗯，你開心就好了。”
簡青微笑，把碗筷收拾好，送下樓，隨即一人一龍靠在一起，凝視著鬥轉的夜空，一起消消食。
“蘭恩真好。”簡青躺得很舒服，不由發出一聲喟嘆。
他想，美好的人生不一定要找到一個人一起度過，一只龍，好像也可以。
比如，他和蘭恩在一起，就很幸福，很幸福。
·
半個月之後，隨著農忙時節的度過，簡青也如約和蘭恩在一眾包含著熱淚的目光之中遠去。
他們的目的地是三個月前，蘭恩探尋到的一個龍族遺址。
簡青和蘭恩在一起之後，就一直堅持不懈的尋找龍族的後裔，他們始終相信，龍族不可能後繼無龍。只是他們需要在龍蛋徹底失去活性之前找到它們。
之前的幾枚龍蛋都被簡青送往了在之前一眾研究學者自行成立的龍族保護基地，他們之間的矛盾不再那樣尖銳，簡青和蘭恩等到那幾條小龍出生之後，就再一次進入了探索的旅程。
目的地和雅奈城邦距離不算遠，簡青和蘭恩飛行了三天三夜，才進入了那個無人的峽谷。
這裏氣候溫和濕潤，終年都是溫暖如春的氣候，很適合龍蛋的發育和保存。
但是，它實在是太偏僻了，因此，簡青和蘭恩飛行了許久，在山谷前繞了半天，才找到了蘭恩之前來探路時留下的標記，進入了峽谷之中。
天色已晚，簡青和蘭恩馬不停蹄的搜尋了兩個小時，才終於在月亮升起時發覺，這裏並沒有龍蛋。
也許，這個龍族的分支並不喜歡繁衍，也許，它們滅絕的時候，還沒有到繁衍的季節。
無論是什麽原因，帶來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簡青的臉色帶上一些疲憊，他們能夠從彼此的眼睛之中看見一點兒不明顯的失望，但是很快，蘭恩就開口，安撫著他：“沒關系，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去看別的地方。我相信，只要我們走的地方夠多，我們就一定可以找到的。”
簡青微笑，貼了貼蘭恩的翅膀，湊過去親了親它的角，小聲說：“我們一定會的。”
總而言之，天色不早，在晚上趕路很可能會在疲憊的時候撞到夜空中飛行的鳥。
而且，簡青現在的體力看上去已經消耗過多，蘭恩思考了一會兒，最終決定，他們應該要在這個洞穴之中休息一晚再離開。
也許簡青的猜測並沒有錯。
這個地方所居住過的龍，確實是一個不喜歡繁衍的分支。
原因體現在，它們的巢穴非常大，建立在一個山谷之中，四處都是柔軟濕潤的草，青草的芬芳時刻盈滿簡青的懷抱之中，讓他感受到了充足的安全感。
這裏安謐，平和，龍族的分支應該是食草系的生物，並沒有任何攻擊系生物應該有的銳氣。
它們不思進取，貪圖享樂，醉心於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不會過分的追求延續香火，因此滅亡也來得很快。
蘭恩帶著簡青探入了洞穴，那簡直是一個沒有底部的大黑洞，裏面不知道放了些什麽東西，幾塊破碎的小石頭隨著動靜跌入洞穴的底部，帶來一陣細微的叮當聲，像是石塊撞擊到了金屬上。
簡青敏感的蹙起眉，有些困惑：“……下面有什麽？”
蘭恩搖了搖頭，示意目前為止它也不太清楚。
很快，簡青就選擇求助現代科技，他們懸停在半空之中，謹慎的沒有再下去。
手電筒的光亮在剎那間照亮了一方空間，簡青垂著眸，被震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下面沒有他們想象的危險，底部全部都是亮閃閃的金幣和銀片，以及無數看上去珠光寶氣的財寶。
簡青倒吸一口涼氣，有些說不出話來。
蘭恩看著那些財寶，臉色不算太好。
過了半晌，它才繼續了自己的動作，慢慢的向下降落，目光低垂，冷峻的目光落在那些散發著明亮的光彩的寶貝上。
“不思進取……是偷盜的龍族。”
簡青聽它這麽說，心情有些覆雜。
蘭恩是一條脾氣很好的龍，事實上，它比大眾眼中的龍更加溫和，也更加耐心。能讓它這樣評價的，已經觸及到了蘭恩的底線。
看來，它並不想帶著這些小偷的後代繼續生活下去，它們也並沒有繁衍的必要。
“……”簡青沈默了一下，想開口安慰一下蘭恩，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輕聲說，“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吧，等會兒我看看，它們偷盜的是哪個時代的寶貝。”
簡青的話溫和鎮定，帶著一股令人安定的氣質。很快，蘭恩就被簡青的聲音安撫下來，不再那樣躁動。
它飛向了山谷外側，尋找一些柔軟的幹草，來度過這個晚上。
簡青被留在了洞穴之中，他彎下腰，用手電照明，很快就發覺，這些寶貝，已經是兩百年前某個城邦的遺跡了。
也就是說，這個洞穴封存了兩百多年以來人類損失的財寶，並且保存得很好。因為空氣濕潤，有些銅器已經被氧化，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它們被偷盜的龍族篩選到了外層，卻始終沒有丟棄。
簡青嘆了口氣，臉色淡淡的，看不出眼底的情緒。
他知道，那個被它們打劫的城邦已經在五十年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沙掩埋，現在還留存在黃土堆之中，他就算把它們帶出去，也無法物歸原主了。
簡青不由有些可惜。
他還在檢查那些寶貝的時候，身邊忽然掀起了一陣輕柔的風。簡青嗅到了熟悉的氣息，轉頭一看，發現了已經帶來幹草的蘭恩。
也許是有了簡青的安慰，它的眼睛之中不再像之前那樣，燃燒著憤怒的火焰，那雙眼中的情緒是平靜的：“來休息嗎？”
簡青放下那些金子做的寶貝，點了點頭，看著蘭恩將他們今天晚上即將居住的居所布置好，隨即和蘭恩依偎在一起。
龍族的體溫很低，但是人類的體溫很暖。
他們依偎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就有了對抗著這個世界的勇氣。
簡青猜不準蘭恩是否還因為之前的事情情緒不好，他想了想，小聲說：“要聽故事嗎？”
蘭恩低低的應了一聲。
“從前，有一條居住在深淵之中的惡龍，它臭名昭著，搶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公主。人類因此很是生氣，所以，國王決定在全世界招募英勇的男子，前去營救公主。”
“一位王子聽聞了這件事情，對著公主的畫像一見鐘情。他下定決心，無論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要拼盡全力，將公主帶出惡龍的桎梏。”
“王子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到了深淵，看見了流著淚請求他帶自己離開的美麗的公主，和那只正在呼呼大睡的惡龍。”
簡青講的是屠龍勇士的故事，作為人類，他們都是耳熟能詳的，但是蘭恩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王子經過一番精妙的設計，終於成功殺死了惡龍，就在他要帶著心愛的公主離開時，他卻看見了惡龍的屍體下，有著成堆成堆的寶物。”
“如果帶走寶物，那麽公主就會被留下。如果帶走公主，聞訊趕來的人們就會將這些富可敵國的財寶搶奪一空，他就永遠失去了寶物。”簡青說到這裏，微妙的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蘭恩，“如果你是那個王子，你會選擇什麽？”
蘭恩似乎不太清楚簡青提出的問題是否有必要性，最後，它還是回答了：“我會選擇我心愛的人。”
“錯了。”簡青忽然彎起眼角，狡黠的笑了起來，“王子最終選擇了寶物，他在深淵之中占有著公主、霸占了寶物，然而他再度看向自己的時候，發現自己成為了下一個窮兇極惡、臭名昭著的惡龍。”
故事結局的反轉讓蘭恩久久不能回神，簡青笑了笑，忽然很感興趣的說：“蘭恩，你也會是人變成的龍嗎？”
簡青只是開個玩笑，他已經很清楚，蘭恩就是蘭恩，不是別的東西。
然而，他準備揭過這一茬，邁向下一個話題的時候，蘭恩忽然說：“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變成人。”
簡青楞了楞，看向了蘭恩，神色錯愕。
在他驚異的眼光之中，蘭恩的翅膀、身體、龍角都陷入了柔和的白色光暈之中，擬態出了一個高大的男人的樣子。
他身材很好，腰細腿長，在人類之中也算出類拔萃。
只是……
簡青的目光微微上移，視線在觸及對方的臉時，終於停了下來。
他的面目……竟然是模糊的。
蘭恩不知道，到底什麽樣的人類面孔，才會讓簡青喜歡。
“簡簡。你喜歡什麽樣的人類？”蘭恩輕柔地說，“你可以自己擬定，我想成為你最喜歡的樣子。”
簡青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就迅速的反應過來，搖了搖頭——
“不，我喜歡的是你，不是其他的什麽東西。”簡青深呼吸了一口氣，“別人的臉長得再好看，也比不上你。”
蘭恩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是，簡青竟然能讀出淡淡的愉悅心情。
蘭恩……應該是在笑的。
“不行……簡簡。”蘭恩說，“你得想象出一張你喜歡的臉，因為我還有一件事情沒做。等做完那件事情之後，我就變回去。”
簡青擡起頭，問：“嗯？什麽？”
蘭恩說：“吻你。”
春風溫柔地吹起洞穴中生長的青草，清新的香氣氤氳在擁吻的愛人之間。
吻你，愛你，千千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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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播種的季節。
雅奈城邦今年的氣候很好, 天時地利人和，上至五六十歲的老人，下到剛剛會走路沒多久的孩提, 通通都穿上了農作服, 跳進了水田之中, 播種接下來他們一族一整年的希望。
在高高的田壟上，一個披著一件淺灰色大衣的人站在那裏，神色淺淡。毫無疑問，他正在觀看這些人的勞作過程。
很快, 一個長相精明、略有幾分狗腿的青年就提著一杯水, 氣喘籲籲地跑向了他：“簡大人——您還在這裏啊！天氣漸漸熱起來了, 快喝點水吧！”
簡青聞言, 望了那個青年一眼。
他對這個青年還有印象，他叫塞恩，應當是這個世界裏屠龍的主角。然而, 世界線被改寫之後, 屠龍勇士毅然決然的轉向了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為諸多人躬耕，也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他對自己被改寫的人生一無所知, 臉上帶著生機勃勃的微笑, 看向簡青, 眼神之中包含著敬仰和畏懼。他期期艾艾了很久，終於攢足了勇氣，詢問道：“您……和龍大人準備什麽時候離開呢？”
他口中的“龍大人”當然指的是那條和簡青出生入死、形影不離的惡龍。
這段時間，人們驚訝地發現, 只要是龍停靠的城邦，都會莫名迎來幸運。
現在正是農忙時節, 毫無疑問——在這個城邦之中，這樣好的天氣，當然是龍帶來的。
所有的城邦居民都從一開始的抗拒到現在的崇敬——他們希望，這條能夠帶來幸運的龍，能夠在自己的家門前停靠的時間多一點、再多一點。
簡青當然知道他想問的事情其實是這個。
塞恩比其他人都要聰明一些，他知曉，如果想讓龍大人留下來，那麽，就得率先詢問簡青。
簡青所在的地方，龍不可能不跟隨。
他們都心知肚明彼此的盤算，只是沒有點破，還能維系著表面上的和平。 “也許過幾天。”簡青回答。
他不想為難人類，雅奈城邦四季幹旱，風沙很大，但是這個城邦的人只會種水稻，黃土地上面根本種植不了那些小麥大豆等作物。
這裏的農作物都在池塘之中進行種植——否則，到了夏天幹旱的時候，整個城邦之中都是漫天黃沙，看不見任何一滴水的影子，除了已經栽種了水稻的池塘。
很多人都會選擇在這段時間進行蓄水，來保證未來幾個月內極度幹旱的情況之下，他們還能夠有充足的水源可以獲得。
簡青轉過頭，看向了塞恩，果然，從對方臉上讀出了一點兒淡淡的憂愁。
這個少年正在擔心他們城邦的未來。
簡青想了想，默默地把離開的時間往後拖了一些：“再過半個月吧，可以嗎？到那個時候，我想，城邦的農忙時節應該也已經過去了，我們留在這裏，就意義不大。”
“真的嗎！”簡青的話音落下，方才還有些沮喪的塞恩立刻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他眼睛明亮，就像兩顆閃爍著的星星：“你真的願意留下來嗎！？”
“嗯。”簡青其實和那條龍沒什麽安排事項，蘭恩無論在哪裏都願意和他在一起。簡青並不恨人類，他只是覺得，能夠用自己力所能及的能量幫助到有需要的城邦，就很好了，“我們半個月之後一定是要離開的。因為，我們有別的地方要去。”
塞恩是一個熱情勇敢的少年，他覺得自己和簡青已經有一點熟絡起來，於是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好奇問道：“簡青大人和龍大人準備去哪裏呢？”
“一個洞穴。”簡青微笑。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眸中浮現出柔軟的笑意，“我答應了它的。”
洞穴？
聽上去像是龍族會去的地方，聽說洞穴都普遍潮濕溫暖，其實並不太適合需要光照的人類居住。但那個地方，簡青大人也要跟著一起去嘛？
塞恩還想再問些什麽的時候，遠方的天際傳來一陣破空聲，巨大的翅膀劃過天際，帶來一陣勁風。
剛剛塞恩所說的“龍大人”在頃刻之間，就回到了他們身邊。
塞恩剛剛還一口一個“龍大人”，仿佛真的一點也不害怕對方了。但是，當蘭恩的身影真正的出現在他的面前時，塞恩立刻大氣也不敢出，朝著簡青瘋狂使者眼色，在對方點點頭之後，以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跑路了。
“……”簡青沈默了一下，轉過頭，還沒看清蘭恩的樣子，就被翅膀拉入了懷中。
蘭恩是龍族，但是它已經做慣了這個動作，力量拿捏得很是到位。
它輕輕地攏住懷中的人類，像是在呵護一個自己真愛的珍寶異樣，不舍得施加那樣重的力道。
“簡簡。”蘭恩用龍族語言低聲說，“準備回家嗎？”
——顯而易見，這條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龍，是來接簡青回家的。
“好。”簡青應了一聲，和塞恩隔空打了招呼，默默地坐上了龍背，抱住了蘭恩的脊背，臉頰貼在對方的脊骨上，“晚上吃什麽？”
蘭恩想了想，溫和寬厚的聲音從身下傳過來，仿佛他們之間一點距離也沒有：“今天那些人送了一些蛋糕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如果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去照照樓吃。”
“照照樓”是簡青喜歡的一家酒樓，坐落在這座城邦的西邊。
這也是當初蘭恩願意在這個地方留下來的原因。
即使他們在一起已經很久，它還是覺得，簡青還是太瘦了一點。仿佛用什麽食物餵養，都長不起一點肉來。
簡青嘆了口氣，摸了摸它的龍角，觸感光滑細膩：“我想吃酒釀小丸子。”
蘭恩應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即調轉方向，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飛去。
只要簡青想要，無論是天上的星星還是月亮，它都會努力伸出手，為簡青摘下來。
……
十分鐘後，簡青和蘭恩降落在了照照樓的樓頂。
他們剛來的時候，蘭恩還沒有任何可以停泊的地方，只能降落在一堆幹草來。
現在，他們已經在這個城邦居住了一個多月，照照樓的老板在鄉親們的耳提面命下，無師自通的學會了“阿諛奉承”，無聲無息的把頂樓清理了一下，讓蘭恩待著。
簡青和蘭恩溝通完想吃的東西，輕快地跳下了蘭恩的脊背，隨即朝著蘭恩揮了揮手，順著頂層的樓梯爬了下去。
蘭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即使從它的這個角度，已經沒辦法再看見簡青了，但是蘭恩仿佛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目光仍然忠誠的追逐著簡青的背影，仿佛這樣就可以讓目光穿透墻壁和樓層，落到簡青身上去。
好在，簡青很快就端著菜回來了。
他們的胃口並不算大，簡青端了兩碗酒釀小丸子，兩道正常食量的菜——還有，一堆肉食。
那些肉食是酒樓為蘭恩準備的，淳樸的他們還執著地認為，像蘭恩這樣的龍，還得茹毛飲血。
簡青嘗試著解釋過，蘭恩不需要吃這些也可以，想讓這些善良的人類把肉類都拿回去，然而，他好說歹說，才終於發覺——
這些人不知道被什麽高人指點了，終於打通了任督二脈，把生肉換成了熟肉。
他們向簡青表示這實在不能推辭，就當是給龍大人來這裏的謝禮了。
今天也是如此。簡青臉上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爬上樓梯，把飯菜端到了一個小桌子上。
那也是酒樓的人幫忙準備的。簡青是人類，和龍在一起了之後，當然也還保留著人類的用餐習慣，必須要筷子才可以用餐。
相比之下，蘭恩的吃相……就實在是有點粗暴了。
簡青和蘭恩誰也沒說話，安靜而緩慢地進食。
從他們的方向看過去，夜空繁星點點，流雲淡淡，像是薄的絲綢，隨著風變換著形態。
過了一會兒，簡青率先吃完晚餐，才像是想起了什麽，對著蘭恩說：“對了，可以商量個事不？”
蘭恩擡起頭，瑰麗的眼眸之中完整的倒映著簡青的臉，仿佛除了面前這個孱弱的人類，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不能再進入它的眼睛裏了。
簡青知道，這是蘭恩在讓他說：“就是，今天塞恩找我了，說想請你再留下來幾天。我想，如果我們前往那個地方的時間並不緊迫，留下來在照照樓吃幾天酒釀小丸子，好像還不錯。”
蘭恩對他的選擇沒有什麽意見：“嗯，你開心就好了。”
簡青微笑，把碗筷收拾好，送下樓，隨即一人一龍靠在一起，凝視著鬥轉的夜空，一起消消食。
“蘭恩真好。”簡青躺得很舒服，不由發出一聲喟嘆。
他想，美好的人生不一定要找到一個人一起度過，一只龍，好像也可以。
比如，他和蘭恩在一起，就很幸福，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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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之後，隨著農忙時節的度過，簡青也如約和蘭恩在一眾包含著熱淚的目光之中遠去。
他們的目的地是三個月前，蘭恩探尋到的一個龍族遺址。
簡青和蘭恩在一起之後，就一直堅持不懈的尋找龍族的後裔，他們始終相信，龍族不可能後繼無龍。只是他們需要在龍蛋徹底失去活性之前找到它們。
之前的幾枚龍蛋都被簡青送往了在之前一眾研究學者自行成立的龍族保護基地，他們之間的矛盾不再那樣尖銳，簡青和蘭恩等到那幾條小龍出生之後，就再一次進入了探索的旅程。
目的地和雅奈城邦距離不算遠，簡青和蘭恩飛行了三天三夜，才進入了那個無人的峽谷。
這裏氣候溫和濕潤，終年都是溫暖如春的氣候，很適合龍蛋的發育和保存。
但是，它實在是太偏僻了，因此，簡青和蘭恩飛行了許久，在山谷前繞了半天，才找到了蘭恩之前來探路時留下的標記，進入了峽谷之中。
天色已晚，簡青和蘭恩馬不停蹄的搜尋了兩個小時，才終於在月亮升起時發覺，這裏並沒有龍蛋。
也許，這個龍族的分支並不喜歡繁衍，也許，它們滅絕的時候，還沒有到繁衍的季節。
無論是什麽原因，帶來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簡青的臉色帶上一些疲憊，他們能夠從彼此的眼睛之中看見一點兒不明顯的失望，但是很快，蘭恩就開口，安撫著他：“沒關系，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去看別的地方。我相信，只要我們走的地方夠多，我們就一定可以找到的。”
簡青微笑，貼了貼蘭恩的翅膀，湊過去親了親它的角，小聲說：“我們一定會的。”
總而言之，天色不早，在晚上趕路很可能會在疲憊的時候撞到夜空中飛行的鳥。
而且，簡青現在的體力看上去已經消耗過多，蘭恩思考了一會兒，最終決定，他們應該要在這個洞穴之中休息一晚再離開。
也許簡青的猜測並沒有錯。
這個地方所居住過的龍，確實是一個不喜歡繁衍的分支。
原因體現在，它們的巢穴非常大，建立在一個山谷之中，四處都是柔軟濕潤的草，青草的芬芳時刻盈滿簡青的懷抱之中，讓他感受到了充足的安全感。
這裏安謐，平和，龍族的分支應該是食草系的生物，並沒有任何攻擊系生物應該有的銳氣。
它們不思進取，貪圖享樂，醉心於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不會過分的追求延續香火，因此滅亡也來得很快。
蘭恩帶著簡青探入了洞穴，那簡直是一個沒有底部的大黑洞，裏面不知道放了些什麽東西，幾塊破碎的小石頭隨著動靜跌入洞穴的底部，帶來一陣細微的叮當聲，像是石塊撞擊到了金屬上。
簡青敏感的蹙起眉，有些困惑：“……下面有什麽？”
蘭恩搖了搖頭，示意目前為止它也不太清楚。
很快，簡青就選擇求助現代科技，他們懸停在半空之中，謹慎的沒有再下去。
手電筒的光亮在剎那間照亮了一方空間，簡青垂著眸，被震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下面沒有他們想象的危險，底部全部都是亮閃閃的金幣和銀片，以及無數看上去珠光寶氣的財寶。
簡青倒吸一口涼氣，有些說不出話來。
蘭恩看著那些財寶，臉色不算太好。
過了半晌，它才繼續了自己的動作，慢慢的向下降落，目光低垂，冷峻的目光落在那些散發著明亮的光彩的寶貝上。
“不思進取……是偷盜的龍族。”
簡青聽它這麽說，心情有些覆雜。
蘭恩是一條脾氣很好的龍，事實上，它比大眾眼中的龍更加溫和，也更加耐心。能讓它這樣評價的，已經觸及到了蘭恩的底線。
看來，它並不想帶著這些小偷的後代繼續生活下去，它們也並沒有繁衍的必要。
“……”簡青沈默了一下，想開口安慰一下蘭恩，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輕聲說，“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吧，等會兒我看看，它們偷盜的是哪個時代的寶貝。”
簡青的話溫和鎮定，帶著一股令人安定的氣質。很快，蘭恩就被簡青的聲音安撫下來，不再那樣躁動。
它飛向了山谷外側，尋找一些柔軟的幹草，來度過這個晚上。
簡青被留在了洞穴之中，他彎下腰，用手電照明，很快就發覺，這些寶貝，已經是兩百年前某個城邦的遺跡了。
也就是說，這個洞穴封存了兩百多年以來人類損失的財寶，並且保存得很好。因為空氣濕潤，有些銅器已經被氧化，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它們被偷盜的龍族篩選到了外層，卻始終沒有丟棄。
簡青嘆了口氣，臉色淡淡的，看不出眼底的情緒。
他知道，那個被它們打劫的城邦已經在五十年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沙掩埋，現在還留存在黃土堆之中，他就算把它們帶出去，也無法物歸原主了。
簡青不由有些可惜。
他還在檢查那些寶貝的時候，身邊忽然掀起了一陣輕柔的風。簡青嗅到了熟悉的氣息，轉頭一看，發現了已經帶來幹草的蘭恩。
也許是有了簡青的安慰，它的眼睛之中不再像之前那樣，燃燒著憤怒的火焰，那雙眼中的情緒是平靜的：“來休息嗎？”
簡青放下那些金子做的寶貝，點了點頭，看著蘭恩將他們今天晚上即將居住的居所布置好，隨即和蘭恩依偎在一起。
龍族的體溫很低，但是人類的體溫很暖。
他們依偎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就有了對抗著這個世界的勇氣。
簡青猜不準蘭恩是否還因為之前的事情情緒不好，他想了想，小聲說：“要聽故事嗎？”
蘭恩低低的應了一聲。
“從前，有一條居住在深淵之中的惡龍，它臭名昭著，搶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公主。人類因此很是生氣，所以，國王決定在全世界招募英勇的男子，前去營救公主。”
“一位王子聽聞了這件事情，對著公主的畫像一見鐘情。他下定決心，無論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要拼盡全力，將公主帶出惡龍的桎梏。”
“王子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到了深淵，看見了流著淚請求他帶自己離開的美麗的公主，和那只正在呼呼大睡的惡龍。”
簡青講的是屠龍勇士的故事，作為人類，他們都是耳熟能詳的，但是蘭恩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王子經過一番精妙的設計，終於成功殺死了惡龍，就在他要帶著心愛的公主離開時，他卻看見了惡龍的屍體下，有著成堆成堆的寶物。”
“如果帶走寶物，那麽公主就會被留下。如果帶走公主，聞訊趕來的人們就會將這些富可敵國的財寶搶奪一空，他就永遠失去了寶物。”簡青說到這裏，微妙的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蘭恩，“如果你是那個王子，你會選擇什麽？”
蘭恩似乎不太清楚簡青提出的問題是否有必要性，最後，它還是回答了：“我會選擇我心愛的人。”
“錯了。”簡青忽然彎起眼角，狡黠的笑了起來，“王子最終選擇了寶物，他在深淵之中占有著公主、霸占了寶物，然而他再度看向自己的時候，發現自己成為了下一個窮兇極惡、臭名昭著的惡龍。”
故事結局的反轉讓蘭恩久久不能回神，簡青笑了笑，忽然很感興趣的說：“蘭恩，你也會是人變成的龍嗎？”
簡青只是開個玩笑，他已經很清楚，蘭恩就是蘭恩，不是別的東西。
然而，他準備揭過這一茬，邁向下一個話題的時候，蘭恩忽然說：“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變成人。”
簡青楞了楞，看向了蘭恩，神色錯愕。
在他驚異的眼光之中，蘭恩的翅膀、身體、龍角都陷入了柔和的白色光暈之中，擬態出了一個高大的男人的樣子。
他身材很好，腰細腿長，在人類之中也算出類拔萃。
只是……
簡青的目光微微上移，視線在觸及對方的臉時，終於停了下來。
他的面目……竟然是模糊的。
蘭恩不知道，到底什麽樣的人類面孔，才會讓簡青喜歡。
“簡簡。你喜歡什麽樣的人類？”蘭恩輕柔地說，“你可以自己擬定，我想成為你最喜歡的樣子。”
簡青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就迅速的反應過來，搖了搖頭——
“不，我喜歡的是你，不是其他的什麽東西。”簡青深呼吸了一口氣，“別人的臉長得再好看，也比不上你。”
蘭恩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是，簡青竟然能讀出淡淡的愉悅心情。
蘭恩……應該是在笑的。
“不行……簡簡。”蘭恩說，“你得想象出一張你喜歡的臉，因為我還有一件事情沒做。等做完那件事情之後，我就變回去。”
簡青擡起頭，問：“嗯？什麽？”
蘭恩說：“吻你。”
春風溫柔地吹起洞穴中生長的青草，清新的香氣氤氳在擁吻的愛人之間。
吻你，愛你，千千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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