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巡回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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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巡回 01
夜風輕柔地吹過海面, 帶來一陣腥鹹的氣息。
浪濤陣陣，黑色的浪潮在沙灘上堆起雪白的泡沫。
異種研究所重新建起的大樓掩映在夕陽的餘暉之中，橘黃色的落日點綴在天邊, 柔和的光暈穿透研究所的窗戶。
下了班的研究員們結束了一整天的辛苦工作, 三三兩兩的結伴朝外走。
A0199組的研究員們卻沒有加入這個回家的陣列——
原因很簡單, 他們家老大還沒有離開。
三年前，顧流明這個眾所周知、令人聞風喪膽的大boss重啟了異種研究所的項目，用驚人的財力和不得不令人膽怯的能量開啟了異種研究科學的新時代。
對於顧流明而言，重啟研究項目其實方便了現代化的異種管理, 整個深淵裏的生物都陸陸續續被人類探尋、編號, 經過長達三年的擴散和科普, “異種”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古地球畸變生物。
它們不再需要躲躲藏藏, 在顧流明的召集下，獲得了和其他生物同等地位的編號，變得不再陌生。
更有甚者, 對於一些泛濫的深淵生物, 顧流明放任那些想要通過研究深淵種制藥的研究員們進行合理合法捕撈，實現了互惠共贏。
……但是這一切項目建立的前提，都是因為一個和這個偉大的項目聽起來毫無關系的人。
那就是顧流明的合法伴侶——簡青。
異種研究所現在實際的掌權人現在是顧流明, 但是誰也沒有忘記, 他在三年前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樣子。
據那些看見過顧流明發狂的人們所說, 顧流明能夠收斂起自己的獸性，完全是靠那位不怎麽出現在異種研究所之中的伴侶。
此時此刻，在A1099研究組的研究員們的密切關註下，他們家老大終於松開了緊緊把控著儀器的手。
“好了。”顧流明語氣淡淡的說, “你們先走吧。”
研究員們誰也沒有動彈，堅持把手中的數據報表登記結束, 才慢吞吞的收拾好東西，往外走。
最後一個研究員是最新調到這個組的，看上去還不太習慣和大boss呆在一起的樣子，走路都磕磕絆絆的，越過正在查看試管中活躍的微小生物的顧流明時，一不小心絆了一跤。
他剛剛摔倒，就感覺到身邊那個正在看試管的人轉過了頭，那道天然帶著壓迫和震懾的目光也不經意地望了過來。
研究員：“！”
他心中冒出一群奔湧而去的羊駝，心中想的都是一個念頭。
完了完了他完了啊！
他不知道打擾到大boss做實驗之後，會導致什麽樣的後果。
然而，和研究員想象的不太一樣。他在原地等待了半晌，對方楞是一個字都沒說。
誒？
他有點疑惑地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向了站在操作臺旁邊的男人。
對方穿著一身最普通不過的實驗服，手上戴著一雙丁.腈手套，修長的手指正捏緊試管口。
這人眉眼深邃，那雙黑色的眼眸之中美優什麽情緒，冷漠得像是一座永不消融的冰山。也許是覺得一個組員絆了一跤這種事情不值得關註，不知什麽時候，顧流明扭過頭，再一次將自己的註意力轉向了操作臺。
研究員輕輕地松了口氣，思緒忽然飄遠，想起了自己最開始轉組進來的時候曾經問過前輩的一個問題——顧教授真的會笑嗎？
得到的答案是模棱兩可的不確定。
顧流明對誰都是一個樣，冷冰冰的，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種，仿佛一句話就能點燃對方的怒火，讓他在剎那間掀起毀天滅地的浪潮。
但其實還好，幾天接觸下來，顧流明好像也只是冷漠而已，與其說是不追究別人的行為，更不如說是不在意。
因為覺得身邊的人可有可無，不會影響到有關他的任何事情，所以不在意。
研究員想到這裏，有點遺憾的想，顧教授的伴侶整天對著這張冷冰冰的臉，應該會很辛苦吧。
他爬起身，對無動於衷的顧流明小聲道了歉，隨即退出了實驗室。
顧流明對方才那個組員心裏到底想了些什麽一無所知，他不甚在意的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才5點23分。
今天簡青上的是夜課，六點鐘才下班，距離他下班還有一段時間。
顧流明轉過身，在手中的試管培養液慢慢變成藍色之後，才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提前二十分鐘出了門。
陽春三月，正是櫻花飛舞的時節。
夕陽緩緩地西沈，在天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
顧流明的異種研究所毗鄰簡青任教的大學，這條櫻花飄舞的大道上人聲嘈雜，不時有騎著自行車的大學生歡樂的呼嘯而過，過路的風吹起顧流明的衣角。
他和往常一樣，走到道上必經的一家花店，取了今天早上定下的一束鮮花，在店員的祝福聲之中走出了門。
過去的三年中，每一天都是這樣。
簡青是大學教師，上班的時間不多，但是很分散，最近他們的課題組也接下了一個任務，因此他下班都比顧流明晚一些。
顧流明每天都會帶著一束花去接簡青。
今天也不例外。
他的課題組又拖了堂，快到六點二十的時候，才勉強把簡青放了出來。
而顧流明已經在門口的路燈光下等待了很久。
“來了多久？”簡青今天也穿著一身大衣，兩人走到一起的時候，看上去很般配，他習以為常的接過那束藍鳶尾，給了顧流明一個淡淡的微笑，“謝謝。”
顧流明伸出手，自然地勾住他沒有拿東西的手指：“沒多久，今天晚上打算吃什麽？”
“都可以。”簡青輕快地回答。
成功握住了簡青手的顧流明不動聲色地拉近了和簡青的距離，一條觸手悄無聲息的從衣服下擺中鉆了出來，緩慢的勾住他的腰。
“……”簡青轉過頭，淡淡地瞥了顧流明一眼，警告道，“不要變本加厲，你答應過的。”
……已經答應過了的，不能在外面探出觸手。
這個世界正在緩慢的改變，最終有一天，人類不會再對異種噤若寒蟬，但是那個時候還沒有到來。
更多的普通民眾還是會害怕這些在他們的世界觀中沒有出現過的東西，那簡直是不可名狀的恐怖，不會被輕易的抹殺。
顧流明烏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線微光，像是有什麽話想說，但最終，他也只是抿了抿唇，有些不情願的放開了簡青。
那條纏在他纖細的腰上的觸手慢慢收回了衣擺中，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顧流明的身體慢慢地向簡青的方向傾了傾，倚靠在簡青的肩膀上，臉色還是冷漠的像冰山一樣，然而語氣卻是其他人沒有聽過的柔軟，甚至，還帶了一點……委屈：“你已經一整天沒親我了。”
“……早上親了。”簡青若無其事的躲遠了一些，“別汙蔑我。”
顧流明不依不饒地跟過來：“那已經也有十多個小時了。”
簡青轉過頭，對上顧流明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他用很真誠的聲音詢問：“我可以親你嗎？”
簡青意識到了異樣，沒有作聲，身體卻微微的向前傾了一些，示意他快點親。
顧流明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的小狗，矜持中透著一點無可抑制的狂熱，俯身吻了過去。
將近一分鐘後，簡青才忍無可忍的推開他，微微喘著氣，平覆著因為缺氧而導致的呼吸起伏：“你屬狗的嗎？又咬人？”
顧流明沒說話，手臂卻錮在對方的腰上，心跳漸漸加重，和呼吸的節拍混雜在一起。
簡青從他這副姿態之中，讀出了不尋常的意味。
顧流明不是一個喜歡將自己的感情外露的人，相反，他是一個不善於表達自己的人。
可是現在，他卻在大庭廣眾、時時刻刻可能被路過的陌生人看見的此刻，向他求愛。
簡青敏.感的蹙起眉，直接問道：“你怎麽了？求偶期嗎？三個月前，你已經築巢過一次了。”
他尊重生物本能的習性，語氣之中並沒有什麽問責的意思。
“……青青。”顧流明直直的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我們生個小孩吧。”
簡青楞了楞，挑起眉梢，有些探究的看著他。
他們正站在一盞路燈下，微黃的燈光照徹下來，映亮了他的側臉，那雙眼睛卻像是吸不進任何光彩的黑洞，讓簡青看不清裏面流淌的覆雜神色。
應當……不是求偶期。
簡青得出結論。
顧流明的臉上並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認真的看著簡青，像是在探求這個問題的可能性。
直到——簡青忽然說：“你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嗎？”
顧流明臉上冷淡的表情忽然轉變為些許錯愕，幾秒鐘後，又變成了淡淡的憂傷……甚至還有一點覆雜的沈痛。
他對著簡青郁悶地說：“一條大章魚。”
“你還知道啊。”簡青氣笑了，那雙明亮的眼睛中閃過細碎溫潤的光彩，“我生不了，我是人類，別把你實驗室改造生物基因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這回，他應該是誤會顧流明了。對方臉上露出了憂傷的神色，看上去有點受傷：“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是到了繁衍期了。
生物的本能反應在他這個深淵之主身上表露無疑，甚至比其他的生物來得更加洶湧猛烈。
簡青不會知道，他到底有多麽辛苦的忍耐，才能將自己想要繁衍的本能壓抑成這句不痛不癢的話。
本能的占有欲讓顧流明想要一刻不停地攫取他的全部，獲得他的所有，誕生出一個兩人之間的結晶，來拴牢簡青的陪伴。
但他愛他，他不能這麽做。
他已經預想過簡青的回答了，因此並不那麽意外。
男性人類是沒有生育功能的，他想。簡青確實不能生。
但是……他可以啊。
·
自從簡青上一次拒絕了顧流明那個看上去不太正規的請求之後，顧流明就再也沒有提過。但是簡青很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比如，顧流明現在下班比他還要晚了。
但他還是每天堅持去接簡青，帶上一束嬌艷欲滴的花，討一個吻。
簡青看著顧流明眉目間流淌的疲憊神色，有些無言。
他曾經詢問過顧流明最近在忙些什麽任務，但是對方每次都只是提及到一個很普通的項目。
顧流明有意草草掠過，簡青也不再追問。
直到——
簡青終於結束了這個課題組，每天下班的時間提前到了四點半。
輾轉三年，簡青已經評上了職稱，不必再像之前那樣趕著一個個教學計劃和科研任務。
他和同事們打好招呼，提前一點出門，對面的老師和他還算熟悉，聞言調笑道：“簡老師今天打算去幹什麽？和老公約會嗎？”
他單位上的人大多都見過顧流明，卻沒有將他的名字和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深淵之主聯系起來。
簡青回以一個淡淡的微笑：“嗯，去他單位看看。”
·
二十分鐘後，簡青站在了海邊這所研究所的大門面前。
門衛認識簡青，沒讓他喊顧流明出來帶他進去，就直接開了小竈，讓簡青走了進去，順便熱情地說：“顧教授估計還在實驗室裏呢！”
簡青彎起眼睛，他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平易近人，仿佛剛才兩人之間的距離都消失了一樣，讓人心生好感：“嗯？他最近一直這樣加班嗎？我記得五點鐘實驗室就下班了。”
“是啊！”門衛大叔以為簡青是心疼顧流明的身體，頓時來了興趣，“我都不敢跟顧教授講嘞！你說說，這錢什麽時候掙都可以的啊，身體最重要的嘛！我好幾次想跟顧教授說叫他不要那麽努力了，但是……嗯，你知道的嘞。”
簡青微微瞇起眼，若有所思：“可能他在研究什麽重要的東西吧，我等會去看看，謝謝。”
他說完，轉身朝著大門中走去。
說話的這幾分鐘，已經有實驗小組的人下了班，有幾個認出了簡青，都恭恭敬敬的問了好，沒有人敢開口搭訕。
簡青禮貌的叫住一位研究員，溫柔地問：“你好，你知道顧流明在哪個實驗組嗎？他讓我去找一下他，但是我沒有問他在哪裏。麻煩了。”
研究員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信以為真：“A1099！您從這條走廊走過去，轉角那個大實驗室就是了。”
簡青問：“那是研究什麽項目的？”
“好像是生物改造項目的？我不太清楚。”研究員笑了笑，朝簡青揮手道別，“簡老師，我先走啦。”
簡青點了點頭，和他告別，按照那個研究員所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不斷有研究員從A1099實驗室旁邊的房間中魚貫而出，但是只有這間實驗室沒有動靜，估計一直在加班。
他耐心地在外面等了十來分鐘，那扇門才輕輕的被人從裏面推開來，幾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人從裏面出來，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神色。
他們看見了簡青，都楞了一下，隨即叫道：“簡老師怎麽來了？”
“來接人下班。”簡青說。
“哦哦！”為首的研究員說，“那可能沒這麽快了，顧教授還在做項目呢——不過沒關系，過了今天，咱們的項目就差不多完成了。”
“恭喜。”簡青彎起眼角，露出一個溫和淺淡的笑，“方便問一下是什麽項目嗎？”
研究員很大方的說：“當然！我們研究的是基因改造的項目，人們可以通過一些微小的改變來強身健體，或者獲取一些超自然的力量。”
基因改造……
簡青挑起眉梢，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還能微笑：“那我先進去找他了，再見。”
他果然是在弄基因改造的項目。簡青想。
難道顧流明還是沒有放棄繁衍的念頭嗎？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選擇，足以讓簡青提起警惕，在必要的時候對顧流明采取一些措施。
簡青懷著略微沈重的心情，推開了門。
他沒想到，實驗室裏面竟然是黑燈瞎火的。
伸手不見五指，光線仿佛被什麽屏障阻擋住了一般，一線都透不進來。
簡青警覺地蹙起眉頭，打開手電，照亮了面前的景象。
滿滿一面的數據墻，擺放整齊的試管架，還有一些實驗儀器。
看上去很正常，沒有任何異樣……
直到，簡青看見了位於靠近離心機的顧流明，整個人仿佛被定格了一樣。
他的上半身還是人類一樣，很是正常，和平常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然而……他的下半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深淵種的形態。
長而靈活的觸手在他身下翻湧著，如同黑色的浪潮，無數深藍色的洗盤點綴在柔嫩的觸手內側，不斷地尋找著什麽。
簡青心頭警鈴大作，剛要退出去的時候，聽見了顧流明的聲音——
“青青。”
他的語調很正常，平淡極了。
但是，簡青卻從那種“正常”之中聽出了一些不合時宜的顫抖。他像是在極力掩藏著什麽東西，讓自己的聲音盡量顯得平靜。
簡青沒有立刻應答，而是用手機光源照射著現在已經明顯不太正常的顧流明，想要從那雙眼睛之中看出什麽自己能夠獲知的不對勁來。
然而——
身後的觸手比他想象的更快一些。
它們悄無聲息的從他後方繞了過來，悄悄地纏上了簡青的腳腕、大腿和腰身。
他聽見了顧流明的聲音。
“我想要一個孩子。”
簡青估算著他現在的理智是否能讓顧流明理解人類的話，雖然他不太確定，但還是說道：“嗯？我不能生。”
那些觸手在觸碰到他的時候，忽然安靜了下來，像是被簡青身上的香氣撫慰了一般，不再像潮水一般洶湧無序。
它們簇擁著簡青，慢慢地朝著顧流明的方向湧去。
終於，在一陣頭皮發麻的戰栗之中，簡青被迫回到了顧流明的懷抱之中，對人類來說過分的濕冷讓他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
拿到緊貼著耳邊的聲音溫柔又詭異，他甚至能感覺到顧流明的接近：“我可以。”
他輕輕地說：“我可以生。”
簡青一怔，似乎想到了什麽。
基因改造……也許並不是想要改造他的基因，也不是如研究員所說的那樣，是為普通人服務的。
顧流明自始至終，想要改造的，是自己的基因。
他舍不得改造簡青，卻不能違逆自己的本能。
他想要一個孩子。
所以，他選擇自己生。
“……一切都可以由我來完成。青青，只要你願意。”顧流明的眼睛中出現了多個瞳孔，它們一起震顫起來，簡青卻從中讀出了飽含著的、洶湧的愛意，“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系，青青。我愛你，所以我想要一個能夠代表著我們的愛曾經存在的東西。”
他根本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種對親緣的渴望完全不能拴住顧流明，讓他脫離理智，強迫簡青為他生下一個什麽東西。
相反，他想給予簡青一些東西，就像是承諾一般。
簡青看著那雙震顫不已的眼睛，心中知曉顧流明到底在想些什麽。
“你真的想要，一個孩子嗎？”簡青不確定的問。
顧流明直視著他的眼睛，肯定的點了點頭：“想，只要是和你有關的東西，我都想要。”
他們之間的時間仿佛被定格，靜默在其中緩慢的流淌著，連空氣都凝結成了膠質，最終，簡青率先挪開眼睛，轉開視線。
顧流明以為這就是他隱晦地拒絕，剛想說“沒關系”，纏繞在簡青身上的觸手卻情不自禁地想要收緊起來，仿佛這樣就能夠讓自己獲得更多的確認感——
簡青還在，還在他的身邊。
然而，那句挽尊的話還沒有說出來，他就聽見了簡青的聲音。
“你生下來，我會負責。”簡青打斷他，那雙眼中流淌的神色平靜而溫柔，“我喜歡小朋友。”
顧流明怔楞住，天大的喜悅淹沒了他，讓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有些不確定：“真的嗎……可是，它可能不是一個人類小孩，有可能也是和我一樣的怪物……”
“那又怎樣呢。”簡青打斷他，將顧流明方才和他說的話還了回去，“只要是有關於你的東西，我都可以接受，無論是小孩子，還是小觸手怪，我都會喜歡。”
他凝視著顧流明逐漸變得平靜的眼睛，淡淡地問：“所以，現在需要我做什麽？”
“愛我。”顧流明說。
細細密密的吻覆了上來，黑漆漆的觸手構築出情人之間的愛巢，將他們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夜還很長，他們有時間慢慢體會。
他們唯一沒有考慮到的地方，是這所異種研究所。
第二天，準備來打卡上班的研究員們看著被黑漆漆的巨大觸手覆蓋起來的整座大樓，面面相覷。
得知內情、特地趕來的主任手握成拳，放在鼻子前，欲蓋彌彰的咳了咳：“那什麽，顧教授這段時間情況不太穩定，正常哈，大家不要傳播無關信息，也不要恐慌，大家帶薪放假兩周好吧！”
這個解決措施正中打工人下懷，也不在意他們頭兒到底是怎麽了，歡天喜地的帶薪度假去了。
很快，管理局的人聞訊趕來，拉了五六層防線，還在大樓旁邊放置了許許多多的能量吸收器，唯恐影響到社會運行的正常順序。
足足過了半個多月，纏繞在樓體上的觸手才慢慢收了回去。
這樣的異變引來了眾人的註意，他們遠遠的站在防線外面，遙遙地看見了顧教授、簡老師……還有他們手上抱著的什麽東西。
直到他們走近，所有人才看見，簡青手中抱著兩三個……不同顏色的小章魚。
它們的觸手還很短，缺乏安全感似的，纏繞在簡青的手臂上。
主任有些困惑：“這……你們是下海捕魚了嗎？”
“這是我的孩子。”顧流明冷冰冰的回答，“不是章魚。”
主任：“什麽，啊？？”
簡青看向顧流明，有些無奈：“是是是，哪有一下子生這麽多的啊？”
在所有人面前一直高冷、面癱、好像永遠不會笑的顧教授轉過身，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罕見而震撼的憂郁：“你不喜歡嗎？”
簡青：“……喜歡。”
顧流明：“可是我是專門為你生的，你說生了就對我負責。”
簡青：“…………是的。”
顧流明控訴：“可是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喜歡！”
簡青一陣頭疼：“喜歡，喜歡你，最喜歡你，永遠都喜歡你。”
被哄好了的顧流明終於消停下來。
他正視著簡青，認真地說：“我也喜歡你。”
喜歡你的一切，喜歡微笑的你，傷心的你，憂郁的你，冷漠的你。
只要是你，一切都喜歡。
·
這番公然秀恩愛的大工作當然也是有一定的影響的。
比如，兩個月後，簡青去接顧流明下班的時候，就聽見了閑言碎語——
“顧教授竟然是戀愛腦啊。”
“看不出來……我一想到那張超級無敵冰山臉依偎在簡老師懷裏求抱抱，就感覺無法直視顧教授了……”
簡青裝作沒聽到，走到A1099實驗室外，推開門，一只黑色的Q版小章魚適時從簡青的口袋之中冒出頭，“咕嘰咕嘰”的叫了兩聲，貼在簡青的手掌心，舍不得放開。
它探出腦袋，對著正在訓話的、一臉嚴肅的顧教授：
“咕咕——”
爸爸。
“嘰嘰嘰——”
我們來接你回家啦！
簡青：“……”
他一把按了回去，沒等他開口，顧流明就主動散會，驅散了面前犯了錯聽訓的研究員們。
他們很懂眼色的在顧教授生氣之前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將空間留給了小倆口。
顧流明有些無奈：“以後不要亂叫。”
他對那只小章魚威脅：“不然，以後我就不要你了。”
簡青：“……別人聽不懂深淵種語言的。”
顧流明恍若未聞，仿佛之前那個想繁衍的不是他一樣。
“不準貼在他身上。”
“誰讓你伸觸手了，再被我看到一次，整個割掉。”
簡青：“……”
算了，隨他去吧。顧教授高興就好。
他換了個姿勢，閑閑地倚靠在門上，輕松而散漫的說：“請問一下，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不是說好拍全家福的，其他兩個孩子都在車裏等。”
“一起走吧。”顧流明板正姿態，攬過簡青的腰，對方轉過頭，看向他線條漂亮的側臉，回答道：“嗯，一起走吧。”
一起吧，走向更光明的、有你相伴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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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輕柔地吹過海面, 帶來一陣腥鹹的氣息。
浪濤陣陣，黑色的浪潮在沙灘上堆起雪白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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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的研究員們結束了一整天的辛苦工作, 三三兩兩的結伴朝外走。
A0199組的研究員們卻沒有加入這個回家的陣列——
原因很簡單, 他們家老大還沒有離開。
三年前，顧流明這個眾所周知、令人聞風喪膽的大boss重啟了異種研究所的項目，用驚人的財力和不得不令人膽怯的能量開啟了異種研究科學的新時代。
對於顧流明而言，重啟研究項目其實方便了現代化的異種管理, 整個深淵裏的生物都陸陸續續被人類探尋、編號, 經過長達三年的擴散和科普, “異種”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古地球畸變生物。
它們不再需要躲躲藏藏, 在顧流明的召集下，獲得了和其他生物同等地位的編號，變得不再陌生。
更有甚者, 對於一些泛濫的深淵生物, 顧流明放任那些想要通過研究深淵種制藥的研究員們進行合理合法捕撈，實現了互惠共贏。
……但是這一切項目建立的前提，都是因為一個和這個偉大的項目聽起來毫無關系的人。
那就是顧流明的合法伴侶——簡青。
異種研究所現在實際的掌權人現在是顧流明, 但是誰也沒有忘記, 他在三年前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樣子。
據那些看見過顧流明發狂的人們所說, 顧流明能夠收斂起自己的獸性，完全是靠那位不怎麽出現在異種研究所之中的伴侶。
此時此刻，在A1099研究組的研究員們的密切關註下，他們家老大終於松開了緊緊把控著儀器的手。
“好了。”顧流明語氣淡淡的說, “你們先走吧。”
研究員們誰也沒有動彈，堅持把手中的數據報表登記結束, 才慢吞吞的收拾好東西，往外走。
最後一個研究員是最新調到這個組的，看上去還不太習慣和大boss呆在一起的樣子，走路都磕磕絆絆的，越過正在查看試管中活躍的微小生物的顧流明時，一不小心絆了一跤。
他剛剛摔倒，就感覺到身邊那個正在看試管的人轉過了頭，那道天然帶著壓迫和震懾的目光也不經意地望了過來。
研究員：“！”
他心中冒出一群奔湧而去的羊駝，心中想的都是一個念頭。
完了完了他完了啊！
他不知道打擾到大boss做實驗之後，會導致什麽樣的後果。
然而，和研究員想象的不太一樣。他在原地等待了半晌，對方楞是一個字都沒說。
誒？
他有點疑惑地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向了站在操作臺旁邊的男人。
對方穿著一身最普通不過的實驗服，手上戴著一雙丁.腈手套，修長的手指正捏緊試管口。
這人眉眼深邃，那雙黑色的眼眸之中美優什麽情緒，冷漠得像是一座永不消融的冰山。也許是覺得一個組員絆了一跤這種事情不值得關註，不知什麽時候，顧流明扭過頭，再一次將自己的註意力轉向了操作臺。
研究員輕輕地松了口氣，思緒忽然飄遠，想起了自己最開始轉組進來的時候曾經問過前輩的一個問題——顧教授真的會笑嗎？
得到的答案是模棱兩可的不確定。
顧流明對誰都是一個樣，冷冰冰的，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種，仿佛一句話就能點燃對方的怒火，讓他在剎那間掀起毀天滅地的浪潮。
但其實還好，幾天接觸下來，顧流明好像也只是冷漠而已，與其說是不追究別人的行為，更不如說是不在意。
因為覺得身邊的人可有可無，不會影響到有關他的任何事情，所以不在意。
研究員想到這裏，有點遺憾的想，顧教授的伴侶整天對著這張冷冰冰的臉，應該會很辛苦吧。
他爬起身，對無動於衷的顧流明小聲道了歉，隨即退出了實驗室。
顧流明對方才那個組員心裏到底想了些什麽一無所知，他不甚在意的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才5點23分。
今天簡青上的是夜課，六點鐘才下班，距離他下班還有一段時間。
顧流明轉過身，在手中的試管培養液慢慢變成藍色之後，才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提前二十分鐘出了門。
陽春三月，正是櫻花飛舞的時節。
夕陽緩緩地西沈，在天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
顧流明的異種研究所毗鄰簡青任教的大學，這條櫻花飄舞的大道上人聲嘈雜，不時有騎著自行車的大學生歡樂的呼嘯而過，過路的風吹起顧流明的衣角。
他和往常一樣，走到道上必經的一家花店，取了今天早上定下的一束鮮花，在店員的祝福聲之中走出了門。
過去的三年中，每一天都是這樣。
簡青是大學教師，上班的時間不多，但是很分散，最近他們的課題組也接下了一個任務，因此他下班都比顧流明晚一些。
顧流明每天都會帶著一束花去接簡青。
今天也不例外。
他的課題組又拖了堂，快到六點二十的時候，才勉強把簡青放了出來。
而顧流明已經在門口的路燈光下等待了很久。
“來了多久？”簡青今天也穿著一身大衣，兩人走到一起的時候，看上去很般配，他習以為常的接過那束藍鳶尾，給了顧流明一個淡淡的微笑，“謝謝。”
顧流明伸出手，自然地勾住他沒有拿東西的手指：“沒多久，今天晚上打算吃什麽？”
“都可以。”簡青輕快地回答。
成功握住了簡青手的顧流明不動聲色地拉近了和簡青的距離，一條觸手悄無聲息的從衣服下擺中鉆了出來，緩慢的勾住他的腰。
“……”簡青轉過頭，淡淡地瞥了顧流明一眼，警告道，“不要變本加厲，你答應過的。”
……已經答應過了的，不能在外面探出觸手。
這個世界正在緩慢的改變，最終有一天，人類不會再對異種噤若寒蟬，但是那個時候還沒有到來。
更多的普通民眾還是會害怕這些在他們的世界觀中沒有出現過的東西，那簡直是不可名狀的恐怖，不會被輕易的抹殺。
顧流明烏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線微光，像是有什麽話想說，但最終，他也只是抿了抿唇，有些不情願的放開了簡青。
那條纏在他纖細的腰上的觸手慢慢收回了衣擺中，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顧流明的身體慢慢地向簡青的方向傾了傾，倚靠在簡青的肩膀上，臉色還是冷漠的像冰山一樣，然而語氣卻是其他人沒有聽過的柔軟，甚至，還帶了一點……委屈：“你已經一整天沒親我了。”
“……早上親了。”簡青若無其事的躲遠了一些，“別汙蔑我。”
顧流明不依不饒地跟過來：“那已經也有十多個小時了。”
簡青轉過頭，對上顧流明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他用很真誠的聲音詢問：“我可以親你嗎？”
簡青意識到了異樣，沒有作聲，身體卻微微的向前傾了一些，示意他快點親。
顧流明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的小狗，矜持中透著一點無可抑制的狂熱，俯身吻了過去。
將近一分鐘後，簡青才忍無可忍的推開他，微微喘著氣，平覆著因為缺氧而導致的呼吸起伏：“你屬狗的嗎？又咬人？”
顧流明沒說話，手臂卻錮在對方的腰上，心跳漸漸加重，和呼吸的節拍混雜在一起。
簡青從他這副姿態之中，讀出了不尋常的意味。
顧流明不是一個喜歡將自己的感情外露的人，相反，他是一個不善於表達自己的人。
可是現在，他卻在大庭廣眾、時時刻刻可能被路過的陌生人看見的此刻，向他求愛。
簡青敏.感的蹙起眉，直接問道：“你怎麽了？求偶期嗎？三個月前，你已經築巢過一次了。”
他尊重生物本能的習性，語氣之中並沒有什麽問責的意思。
“……青青。”顧流明直直的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我們生個小孩吧。”
簡青楞了楞，挑起眉梢，有些探究的看著他。
他們正站在一盞路燈下，微黃的燈光照徹下來，映亮了他的側臉，那雙眼睛卻像是吸不進任何光彩的黑洞，讓簡青看不清裏面流淌的覆雜神色。
應當……不是求偶期。
簡青得出結論。
顧流明的臉上並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認真的看著簡青，像是在探求這個問題的可能性。
直到——簡青忽然說：“你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嗎？”
顧流明臉上冷淡的表情忽然轉變為些許錯愕，幾秒鐘後，又變成了淡淡的憂傷……甚至還有一點覆雜的沈痛。
他對著簡青郁悶地說：“一條大章魚。”
“你還知道啊。”簡青氣笑了，那雙明亮的眼睛中閃過細碎溫潤的光彩，“我生不了，我是人類，別把你實驗室改造生物基因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這回，他應該是誤會顧流明了。對方臉上露出了憂傷的神色，看上去有點受傷：“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是到了繁衍期了。
生物的本能反應在他這個深淵之主身上表露無疑，甚至比其他的生物來得更加洶湧猛烈。
簡青不會知道，他到底有多麽辛苦的忍耐，才能將自己想要繁衍的本能壓抑成這句不痛不癢的話。
本能的占有欲讓顧流明想要一刻不停地攫取他的全部，獲得他的所有，誕生出一個兩人之間的結晶，來拴牢簡青的陪伴。
但他愛他，他不能這麽做。
他已經預想過簡青的回答了，因此並不那麽意外。
男性人類是沒有生育功能的，他想。簡青確實不能生。
但是……他可以啊。
·
自從簡青上一次拒絕了顧流明那個看上去不太正規的請求之後，顧流明就再也沒有提過。但是簡青很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比如，顧流明現在下班比他還要晚了。
但他還是每天堅持去接簡青，帶上一束嬌艷欲滴的花，討一個吻。
簡青看著顧流明眉目間流淌的疲憊神色，有些無言。
他曾經詢問過顧流明最近在忙些什麽任務，但是對方每次都只是提及到一個很普通的項目。
顧流明有意草草掠過，簡青也不再追問。
直到——
簡青終於結束了這個課題組，每天下班的時間提前到了四點半。
輾轉三年，簡青已經評上了職稱，不必再像之前那樣趕著一個個教學計劃和科研任務。
他和同事們打好招呼，提前一點出門，對面的老師和他還算熟悉，聞言調笑道：“簡老師今天打算去幹什麽？和老公約會嗎？”
他單位上的人大多都見過顧流明，卻沒有將他的名字和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深淵之主聯系起來。
簡青回以一個淡淡的微笑：“嗯，去他單位看看。”
·
二十分鐘後，簡青站在了海邊這所研究所的大門面前。
門衛認識簡青，沒讓他喊顧流明出來帶他進去，就直接開了小竈，讓簡青走了進去，順便熱情地說：“顧教授估計還在實驗室裏呢！”
簡青彎起眼睛，他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平易近人，仿佛剛才兩人之間的距離都消失了一樣，讓人心生好感：“嗯？他最近一直這樣加班嗎？我記得五點鐘實驗室就下班了。”
“是啊！”門衛大叔以為簡青是心疼顧流明的身體，頓時來了興趣，“我都不敢跟顧教授講嘞！你說說，這錢什麽時候掙都可以的啊，身體最重要的嘛！我好幾次想跟顧教授說叫他不要那麽努力了，但是……嗯，你知道的嘞。”
簡青微微瞇起眼，若有所思：“可能他在研究什麽重要的東西吧，我等會去看看，謝謝。”
他說完，轉身朝著大門中走去。
說話的這幾分鐘，已經有實驗小組的人下了班，有幾個認出了簡青，都恭恭敬敬的問了好，沒有人敢開口搭訕。
簡青禮貌的叫住一位研究員，溫柔地問：“你好，你知道顧流明在哪個實驗組嗎？他讓我去找一下他，但是我沒有問他在哪裏。麻煩了。”
研究員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信以為真：“A1099！您從這條走廊走過去，轉角那個大實驗室就是了。”
簡青問：“那是研究什麽項目的？”
“好像是生物改造項目的？我不太清楚。”研究員笑了笑，朝簡青揮手道別，“簡老師，我先走啦。”
簡青點了點頭，和他告別，按照那個研究員所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不斷有研究員從A1099實驗室旁邊的房間中魚貫而出，但是只有這間實驗室沒有動靜，估計一直在加班。
他耐心地在外面等了十來分鐘，那扇門才輕輕的被人從裏面推開來，幾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人從裏面出來，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神色。
他們看見了簡青，都楞了一下，隨即叫道：“簡老師怎麽來了？”
“來接人下班。”簡青說。
“哦哦！”為首的研究員說，“那可能沒這麽快了，顧教授還在做項目呢——不過沒關系，過了今天，咱們的項目就差不多完成了。”
“恭喜。”簡青彎起眼角，露出一個溫和淺淡的笑，“方便問一下是什麽項目嗎？”
研究員很大方的說：“當然！我們研究的是基因改造的項目，人們可以通過一些微小的改變來強身健體，或者獲取一些超自然的力量。”
基因改造……
簡青挑起眉梢，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還能微笑：“那我先進去找他了，再見。”
他果然是在弄基因改造的項目。簡青想。
難道顧流明還是沒有放棄繁衍的念頭嗎？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選擇，足以讓簡青提起警惕，在必要的時候對顧流明采取一些措施。
簡青懷著略微沈重的心情，推開了門。
他沒想到，實驗室裏面竟然是黑燈瞎火的。
伸手不見五指，光線仿佛被什麽屏障阻擋住了一般，一線都透不進來。
簡青警覺地蹙起眉頭，打開手電，照亮了面前的景象。
滿滿一面的數據墻，擺放整齊的試管架，還有一些實驗儀器。
看上去很正常，沒有任何異樣……
直到，簡青看見了位於靠近離心機的顧流明，整個人仿佛被定格了一樣。
他的上半身還是人類一樣，很是正常，和平常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然而……他的下半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深淵種的形態。
長而靈活的觸手在他身下翻湧著，如同黑色的浪潮，無數深藍色的洗盤點綴在柔嫩的觸手內側，不斷地尋找著什麽。
簡青心頭警鈴大作，剛要退出去的時候，聽見了顧流明的聲音——
“青青。”
他的語調很正常，平淡極了。
但是，簡青卻從那種“正常”之中聽出了一些不合時宜的顫抖。他像是在極力掩藏著什麽東西，讓自己的聲音盡量顯得平靜。
簡青沒有立刻應答，而是用手機光源照射著現在已經明顯不太正常的顧流明，想要從那雙眼睛之中看出什麽自己能夠獲知的不對勁來。
然而——
身後的觸手比他想象的更快一些。
它們悄無聲息的從他後方繞了過來，悄悄地纏上了簡青的腳腕、大腿和腰身。
他聽見了顧流明的聲音。
“我想要一個孩子。”
簡青估算著他現在的理智是否能讓顧流明理解人類的話，雖然他不太確定，但還是說道：“嗯？我不能生。”
那些觸手在觸碰到他的時候，忽然安靜了下來，像是被簡青身上的香氣撫慰了一般，不再像潮水一般洶湧無序。
它們簇擁著簡青，慢慢地朝著顧流明的方向湧去。
終於，在一陣頭皮發麻的戰栗之中，簡青被迫回到了顧流明的懷抱之中，對人類來說過分的濕冷讓他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
拿到緊貼著耳邊的聲音溫柔又詭異，他甚至能感覺到顧流明的接近：“我可以。”
他輕輕地說：“我可以生。”
簡青一怔，似乎想到了什麽。
基因改造……也許並不是想要改造他的基因，也不是如研究員所說的那樣，是為普通人服務的。
顧流明自始至終，想要改造的，是自己的基因。
他舍不得改造簡青，卻不能違逆自己的本能。
他想要一個孩子。
所以，他選擇自己生。
“……一切都可以由我來完成。青青，只要你願意。”顧流明的眼睛中出現了多個瞳孔，它們一起震顫起來，簡青卻從中讀出了飽含著的、洶湧的愛意，“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系，青青。我愛你，所以我想要一個能夠代表著我們的愛曾經存在的東西。”
他根本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種對親緣的渴望完全不能拴住顧流明，讓他脫離理智，強迫簡青為他生下一個什麽東西。
相反，他想給予簡青一些東西，就像是承諾一般。
簡青看著那雙震顫不已的眼睛，心中知曉顧流明到底在想些什麽。
“你真的想要，一個孩子嗎？”簡青不確定的問。
顧流明直視著他的眼睛，肯定的點了點頭：“想，只要是和你有關的東西，我都想要。”
他們之間的時間仿佛被定格，靜默在其中緩慢的流淌著，連空氣都凝結成了膠質，最終，簡青率先挪開眼睛，轉開視線。
顧流明以為這就是他隱晦地拒絕，剛想說“沒關系”，纏繞在簡青身上的觸手卻情不自禁地想要收緊起來，仿佛這樣就能夠讓自己獲得更多的確認感——
簡青還在，還在他的身邊。
然而，那句挽尊的話還沒有說出來，他就聽見了簡青的聲音。
“你生下來，我會負責。”簡青打斷他，那雙眼中流淌的神色平靜而溫柔，“我喜歡小朋友。”
顧流明怔楞住，天大的喜悅淹沒了他，讓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有些不確定：“真的嗎……可是，它可能不是一個人類小孩，有可能也是和我一樣的怪物……”
“那又怎樣呢。”簡青打斷他，將顧流明方才和他說的話還了回去，“只要是有關於你的東西，我都可以接受，無論是小孩子，還是小觸手怪，我都會喜歡。”
他凝視著顧流明逐漸變得平靜的眼睛，淡淡地問：“所以，現在需要我做什麽？”
“愛我。”顧流明說。
細細密密的吻覆了上來，黑漆漆的觸手構築出情人之間的愛巢，將他們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夜還很長，他們有時間慢慢體會。
他們唯一沒有考慮到的地方，是這所異種研究所。
第二天，準備來打卡上班的研究員們看著被黑漆漆的巨大觸手覆蓋起來的整座大樓，面面相覷。
得知內情、特地趕來的主任手握成拳，放在鼻子前，欲蓋彌彰的咳了咳：“那什麽，顧教授這段時間情況不太穩定，正常哈，大家不要傳播無關信息，也不要恐慌，大家帶薪放假兩周好吧！”
這個解決措施正中打工人下懷，也不在意他們頭兒到底是怎麽了，歡天喜地的帶薪度假去了。
很快，管理局的人聞訊趕來，拉了五六層防線，還在大樓旁邊放置了許許多多的能量吸收器，唯恐影響到社會運行的正常順序。
足足過了半個多月，纏繞在樓體上的觸手才慢慢收了回去。
這樣的異變引來了眾人的註意，他們遠遠的站在防線外面，遙遙地看見了顧教授、簡老師……還有他們手上抱著的什麽東西。
直到他們走近，所有人才看見，簡青手中抱著兩三個……不同顏色的小章魚。
它們的觸手還很短，缺乏安全感似的，纏繞在簡青的手臂上。
主任有些困惑：“這……你們是下海捕魚了嗎？”
“這是我的孩子。”顧流明冷冰冰的回答，“不是章魚。”
主任：“什麽，啊？？”
簡青看向顧流明，有些無奈：“是是是，哪有一下子生這麽多的啊？”
在所有人面前一直高冷、面癱、好像永遠不會笑的顧教授轉過身，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罕見而震撼的憂郁：“你不喜歡嗎？”
簡青：“……喜歡。”
顧流明：“可是我是專門為你生的，你說生了就對我負責。”
簡青：“…………是的。”
顧流明控訴：“可是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喜歡！”
簡青一陣頭疼：“喜歡，喜歡你，最喜歡你，永遠都喜歡你。”
被哄好了的顧流明終於消停下來。
他正視著簡青，認真地說：“我也喜歡你。”
喜歡你的一切，喜歡微笑的你，傷心的你，憂郁的你，冷漠的你。
只要是你，一切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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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公然秀恩愛的大工作當然也是有一定的影響的。
比如，兩個月後，簡青去接顧流明下班的時候，就聽見了閑言碎語——
“顧教授竟然是戀愛腦啊。”
“看不出來……我一想到那張超級無敵冰山臉依偎在簡老師懷裏求抱抱，就感覺無法直視顧教授了……”
簡青裝作沒聽到，走到A1099實驗室外，推開門，一只黑色的Q版小章魚適時從簡青的口袋之中冒出頭，“咕嘰咕嘰”的叫了兩聲，貼在簡青的手掌心，舍不得放開。
它探出腦袋，對著正在訓話的、一臉嚴肅的顧教授：
“咕咕——”
爸爸。
“嘰嘰嘰——”
我們來接你回家啦！
簡青：“……”
他一把按了回去，沒等他開口，顧流明就主動散會，驅散了面前犯了錯聽訓的研究員們。
他們很懂眼色的在顧教授生氣之前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將空間留給了小倆口。
顧流明有些無奈：“以後不要亂叫。”
他對那只小章魚威脅：“不然，以後我就不要你了。”
簡青：“……別人聽不懂深淵種語言的。”
顧流明恍若未聞，仿佛之前那個想繁衍的不是他一樣。
“不準貼在他身上。”
“誰讓你伸觸手了，再被我看到一次，整個割掉。”
簡青：“……”
算了，隨他去吧。顧教授高興就好。
他換了個姿勢，閑閑地倚靠在門上，輕松而散漫的說：“請問一下，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不是說好拍全家福的，其他兩個孩子都在車裏等。”
“一起走吧。”顧流明板正姿態，攬過簡青的腰，對方轉過頭，看向他線條漂亮的側臉，回答道：“嗯，一起走吧。”
一起吧，走向更光明的、有你相伴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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