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與蛇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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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與蛇 25
簡青花時間將01收來的血清素都清算了一遍。
和他想的其實差不多, 這裏的大多數血清素都是低級的，就算現在的人類註入它們，也不會出現很大的效用——
但是, 在已經全部都是普通人的世界中，殺傷力還是很大的。
簡青的餘光落在遠方的角落之中，那裏橫陳著一具屍體——
血清素的作用慢慢在消失, 即使雷德已經是一具屍體, 血清素還是在他的身體之中停留了一段時間, 才逐漸消弭。
他鼓脹的肌肉在緩緩地消解，那些看上去能夠撂倒許多人的虬結肌肉也萎縮下去, 就像是一只小小的氣球。
現在的雷德再也沒有簡青記憶中那個張揚跋扈的樣子，也不再是剛才那個聲稱“給他世界樹就放過他”的囂張模樣。
他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衣角被什麽東西輕輕的拉了拉。
簡青有些詫異的轉過身，目光所及之處卻不是人, 而是一條小小的藤蔓。溫和如水的嗓音就從中傳出來：“你會不會……有一點傷心？”
01其實猶豫很久了。
雖然面前的雷德是簡青不喜歡的人, 但是當著簡青的面殺死他, 應當還是會造成一些影響不好的沖擊力的。
他不想讓自己這副模樣嚇到簡青, 更不想讓簡青因此產生什麽不好的想法。
然而，簡青的下一個舉動, 完美的打破了藤蔓的胡思亂想：“你在想什麽？傷心？”
簡青微笑：“你做得很好啊，謝謝你替我報仇。”
纏在他手腕上的藤蔓似乎楞了一下, 沒反應過來, 也不知道自己等會兒應該說點什麽。
但是, 簡青卻得到了他的回應——
也許是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但是又想表達喜愛, 於是，那條細細長長的藤蔓上, 很快開滿了花朵。
終於發覺自己做了什麽的01：“……”
他正準備將那些話若無其事的收回來，就感覺簡青伸出手，碰了碰那些花朵：“好漂亮，喜歡。”
01：“！”
他又若無其事地將花催發得更加漂亮一些，做出了現實意義上的花枝招展。
他們清掃了一下戰局，簡青現在才發現，混亂之中，那些人大多已經跑出去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很快，簡青的目光就掃到了角落中，正打算藏兩支血清素進口袋中的摩爾博士。
四目相對，摩爾博士默默地舉起了手，一片尷尬。
“你在幹什麽？”簡青有些無奈，“我以為你會趁機和他們一起跑掉。”
摩爾博士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一個頑固的小老頭：“那你等會兒要出去追他們嗎？”
“要啊。”
“那不就得了。”
摩爾博士還是有點大智慧的，他默默的雙手奉上那兩支漏網之魚的血清素，帶著他們往上走去：“我不喜歡做白費功夫的事情，上面的人應該還沒走，我們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上面有一個聯絡臺和檔案儲存室。這十幾分鐘下來，他們應該還在拿東西。”
簡青點了點頭，這個部分是他們來之前商量好的，無論那些人拿多少東西出去，他們也無法帶走任何東西——這一點，是藤蔓先生的任務。
簡青現在要對付的還有一個人。
……
與此同時，在一層的檔案存放室內，忽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爭吵聲——
“你不能這樣做！”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睜大眼睛，看著站在一邊，幾乎癲狂的將從樓下拿出來的幾支血清素瘋狂註射進自己的身體中的萊恩，手忙腳亂的制止，“真的不行！你會死的！任何人類都沒辦法一次性承受超過兩支的量！”
然而，萊恩仿佛沒有聽到一樣，低聲喃喃著什麽，力氣忽然變得很大。
幾個研究員攔不住他，只能開口勸解：“你知道你會變成什麽樣子嗎？你會變得越來越不像人類的！那已經不算是增強你的身體了，那會讓你變異成一個非人類的！”
可是他們的勸解已經晚了。
最後一支血清素從針管之中被推出來，進入了萊恩的身體中。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身上的肌肉在快速的膨脹著，像是一個急速鼓脹的氣球一般，讓他整個人都變得充血可怖起來。
萊恩的變化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很快，血管之中的血液就奔湧著，滾燙的液體充斥著身體，讓萊恩幾乎覺得身體之中存著一把火，要急忙尋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途徑。
在他眼中已經變成暗紅色的世界之中，那些人們驚恐的臉變成了一個個扭曲的圖案，根本無法用理智拼湊起來。
他竭力想要分清到底誰是誰，但是，血清素之中蘊含的磅礴力量已經沖破了名為理智的桎梏，變成了攻擊性——
“天哪，我們快點離開！他要產生變異了！”一個研究員看出了他的不正常，招呼幾個同伴，一起朝著外面跑去。
很快，原地就只剩下萊恩一個人。
他保持著一個蹲立的姿勢，塊塊飽綻的橫肉擠滿了那張本還算精致秀麗的臉，纖細的腿腳也異化成了粗壯的肢體。
他的腦子疼得幾乎要炸開了，但是仍然有一個名字壓藏在心中，不斷地促使著他去尋找原先的目標：“簡青，簡青，簡青，你在哪裏？”
“簡青簡青簡青簡青簡青簡青——！你在哪裏？”
那些光鮮亮麗的日子，富麗堂皇的別墅，還有寵愛他的人們，都一去不覆返了。
都是拜他所賜，都是……簡青的錯。
他勾著頭，不斷低低地嗅聞著什麽的樣子忽然停住了，仿佛在時間之中定格住了一般。
萊恩就像一只蜘蛛一樣，安靜地蟄伏在墻邊，連呼吸都隱藏下去，他就像是守在蜘蛛網最中央的獵手，等待著獵物的降臨。
很快，一根細小的藤蔓從方才強行破開的洞口探了上來，萊恩收斂著氣息，等待著下面的人全部下來。
不出他所料，不一會兒，下面就傳來簡青和摩爾博士熟悉的聲音。
“……解劑其實挺好做的，只要有一個像模像樣的實驗室，還有樣本，就可以做。”摩爾博士說，“只不過需要一些時間而已。”
“一個月？”簡青問，“我的訴求始終是，想讓本身就代表著階級差異的異能，在這個世界之中消失。”
他垂下眸，目光落在纏在自己身體上的藤蔓，他延伸出了細細長長的觸須，在為他們時時刻刻地探著路。
“一個月有點少。”摩爾博士回答，他像是在琢磨些什麽，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們在讓我做這件事情之前，還得去每一個實驗室中拿到盡可能多的實驗品樣本，因為每個實驗室之中研制出的東西都不一樣，雖然說法都是所謂的‘血清素’，但是規格不同，解劑也要相應的重新制作——我早就和你說過的，這些人說是說自己是研究院，其實大多都是草臺班子，比不上……”
他還沒說完，前方傳來一道溫沈冷靜的聲音：“上面暫時沒有發現人類的氣息。”
“不可能。”摩爾博士皺起眉，“他們要麽放棄了資料庫中的寶貴資料，倉皇逃跑，要麽還在這裏。作為一個研究員，貿貿然放棄這些足以讓他們獻出生命去研究的資料，不太可能。”
簡青張了張口，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剛要開口提醒，面前忽然傳來一陣勁風，狂亂的吹拂過臉龐！
“小心。”
簡青只能聽見這道宛若響在他耳邊的嗓音，下一刻，全部的聲音都被爆裂的風聲取代。
藤蔓宛若碧綠的游龍，以一種獨特的章法穿梭在地上一層之間。
它纏繞過墻壁的每一個死角，無數枝葉與嫩綠色的須尖搜捕著那個偷襲者。
很快，它似乎發覺了什麽，在某個角落停駐片刻，下一秒，那些瘋狂湧動的藤蔓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收緊，如同一條捕獵的蛇，想要將藤蔓絞死。
暴動的萊恩似乎察覺了死亡的危險，一簇猛烈的青色火焰從他的掌心中竄出，藤蔓碧綠的身體被灼燒後，燒焦的地方被迫碳化，化作黑煙升上天空盤旋。
萊恩的火焰燒出一個可以逃生的洞口，成功脫身。
簡青和摩爾博士只能在一旁觀戰——
世界樹與異能者的對戰，他們這些凡人無能為力。
他蹙起眉，心中泛起一個疑惑。
他記得，雖然萊恩是攻擊系異能，但是從來沒有任何一段記憶告訴簡青——
萊恩的異能附帶的是火元素屬性。
摩爾博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焦急，輕聲安撫道：“不要緊的，這個世界上，哪裏有兒子殺了父親的事。”
“……”簡青有些不忍，偏過頭，“你還是別說了。”
很快，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角落中被人忽視的那一堆已經打空了的血清素針管，電光火石間，簡青似乎想到了某個可能性。
他……註入了很多很多的血清素。
所以，他短暫地獲得了其他攻擊系異能攜帶者身上的異能元素。
是的，單單憑靠萊恩自己的力量，絕對不可能在01的追捕下活這麽長的時間。
就連雷德對上01都毫無反手之力，更不要說從小就嬌生慣養的萊恩了。
“小心，01。他身上有其他的東西！”簡青朝著01大喊，然而，他看著打得有來有回、緊張而瞬息萬變的戰局，根本不知道藤蔓先生到底有沒有聽進自己的話，“你……”
也許是萊恩率先捕捉到了簡青的聲源，他利落的打了個滾，從藤蔓身上靈活地跳下來，直直的襲擊了簡青！
就在他手上的火光將要燒到簡青臉上時，對方靈活地一閃，避開了第一次攻擊。
已經看不清原本容貌的萊恩有些驚訝，嘲諷的笑著：“沒想到你竟然還能躲開呢，不錯，沒我想象中的那麽廢物。”
簡青快速地推開摩爾博士——他現在還需要他，不能讓這個唯一的希望也毀了。
他仗著自己現在的身形比渾身腫脹的萊恩要小，快速的在藤蔓起伏間構築的空間裏穿梭著，勉強躲閃著後面追擊而來的萊恩。
藤蔓快速反應過來，卻無法發動精確的攻擊——他不想攻擊到無辜的簡青。
不知不覺間，藤蔓的浪潮起伏中，兩人已經追了十分鐘。
精疲力竭的簡青朝著01遞了一個眼神，下一刻，他在一個藤蔓結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停下，來不及剎車的萊恩被迫鉆進了藤蔓之中，給簡青預留了三秒鐘的逃生時間。
下一刻，簡青背過身，朝著遠方奔去——
三秒鐘後，身後的藤蔓發出了如雷的響聲！
那是毒蛇絞緊獵物的身體時，一點一點收緊、感受著對方軀體中的每一根骨頭都一點點碎裂、爆開的細微聲響。
半分鐘後，如水的藤蔓縮小，露出了裏面已經面目全非的萊恩。
簡青得到了01的默許，終於慢慢地走了過去。
他看著因為生理活動減弱而急劇消失的異能效果，不一會兒，萊恩原本腫脹到青紫的臉就變得比以前更加幹癟，像是一個壞了的爛蘋果。
簡青對此沒有任何憐憫之心，他只是想問一個問題：“那些人全部出去了嗎？你們的血清素還剩多少？”
奄奄一息的萊恩聽見了獨屬於簡青的聲音，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在那張青青紫紫的臉上顯得異常可怖：“……哥哥。”
他又在叫這個令簡青感到惡心的名字了。
但是，簡青只是略微厭惡的一皺眉，並沒有打斷他。
他只想要從萊恩這邊得到信息，重覆了一遍：“血清素，還剩多少？”
“……哥哥。”萊恩重重地抽了口氣，顯然是回光返照，“你……先聽完我的話。我會告訴你的，好嗎？”
簡青沈默了兩秒，像是終於同意了一般，等著萊恩繼續說：“其實我一直很嫉妒你，哥哥。我討厭雷德的張揚跋扈，也討厭碧昂斯的自視清高……我是最喜歡你的，哥哥。雖然你，那麽沒用……咳，咳……”
萊恩嗆咳了兩聲，破碎的內臟從嘴角溢出，帶出一串濃稠的鮮血，他張開嘴，被血染紅的牙齒整齊極了：“可是……我最嫉妒你……我不知道為什麽你明明沒有任何優點，還能在我們家立足……你沒有資格……我曾經也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有一天危機到來，也許最先死去的是你，如果你願意討好我，也像別人那樣喜歡我，也許到那個時候，我願意給你提供一些庇護……可是，你一次都沒有，簡青。你冷冰冰的表面下，隱藏著一個自傲的、清高的靈魂，你這樣的人，是永遠得不到幸福的……”
簡青的臉上無波無瀾，像是沒有聽見，最後一次重覆：“他們的血清素，還剩多少？”
萊恩終於笑了，他無力的勾了勾手指，像是在讓簡青俯身過去聽。
簡青臉色冷漠，但還是低下頭，示意他可以說了。
“哥哥，你看過睡美人的故事嗎？”萊恩的聲音很輕，像是詛咒，“要不要試試，你能否在睡夢中，也得到幸福吧。”
他的話音落下，一團光從萊恩的額頭迅速地飛入了簡青的身體中——
這一次，萊恩動用的是他本源的異能力量！
他的異能竟然是精神系攻擊！
簡青想要後退一步，阻擋著那些光的侵襲，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白光大盛，在萊恩醜陋的大笑中，他的身體緩緩僵硬，手腳脫力，再也站不住了。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他察覺身後傳來一陣輕響，隨即跌入了一個柔軟、溫暖的懷抱。
……
簡青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中，他似乎來到了一個很熟悉的場景，就像是第一次夢見那片王子的玫瑰園一樣，這一次，他再次來到了這裏。
艷陽高照的日子一去不覆返，夏天的花圃卻異常蕭條。
那些漂亮的花草早已經不見，肥沃的黑色土壤之中，只剩下一枝沒有開的玫瑰。
王子安靜地坐在花圃旁邊的藤椅上，安靜的聽著身後的響聲。
背景之中，許許多多仆人裝扮的人擡著許多繁覆美麗的家具，熟視無睹的從王子身前走過，議論聲紛紛。
“王子殿下這次打了敗仗了，他導致我們半個國家的人民都被遺棄在戰局中心裏……實在太失敗了。”
“既然他已經不能為我們贏得任何戰役，那麽，他的財富和地位應當被更有實力的人來繼承……”
他打了敗仗，不再是那個光鮮亮麗，眼睛明亮的王子。
他落魄潦倒，這一次，他能擁有的東西，只是那朵被他精心養育著的、一直沒有開的玫瑰花。
他脫下了華美的長袍，就像是一個新手農人一樣，有些笨拙地拾起鏟子，像是打算將玫瑰從肥沃的土壤之中挖走。
“抱歉，以後也許我沒有機會再讓你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中成長了。”王子說，他的聲音中飽含著歉意，“我將選擇權交給你，好嗎？”
他英俊的臉上出現了猶豫和畏縮，疲憊的戰役和民眾的怨氣都無法讓他這樣仿徨：“你願意和我走嗎？我……只剩下你了。”
他只想要這朵玫瑰，只需要這朵玫瑰。
可是他為什麽，從來不肯為自己開放呢？
那朵玫瑰似乎能夠聽懂王子的話，只是在清風中輕輕的搖曳著，並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僵持一直到深夜。
露水繁重，夜深人靜，不知什麽時候刮起一陣寒風。
烏雲蔽月，花圃中如銀的月光消失，很快，昏昏欲睡的王子就被一陣耀眼的寒光喚醒。
狂風吹拂中，他親眼看見，那朵被他精心栽培的玫瑰竟然盛開了。
紅色的、飽滿的花朵上覆蓋著閃閃發亮的細小鱗片，詭異妖冶，像是被毒蛇盤踞一般，盛放成了妖艷的花朵。
這就是他等候的玫瑰嗎？
為什麽，他竟然是一條毒蛇？
也許是察覺到王子的踟躕，玫瑰的聲音忽然傳出來：“你還需要我嗎？”
“我要！”王子高聲道，狂風吹散雲層，顯露出的殘餘月光下，他眼中的淚光閃閃，“我只需要你！”
月光下，花朵盛放著自己鱗片閃閃的、像是毒蛇的鱗片一般的花瓣——
玫瑰終於為他開放。
只有成為他需要的唯一的玫瑰，玫瑰才能成為玫瑰。
那是獨屬於王子的玫瑰。
兩個漂泊無依的靈魂，終於觸碰到了一起，用往後的餘生安撫彼此受傷的心。
·
簡青不知道，自己這個夢一做就是半個月。
期間，從遠處終於找過來的琳達來看了簡青好幾次，她有些小心地看著在廚房中忙碌的高大男人，小聲問：“小簡少爺真的沒事嗎？我總擔心……”
“沒事。”01系著圍裙，用鍋鏟熟練地翻動鍋裏煎的小排，“他今天會醒的。”
事實上，無論是什麽樣的精神系攻擊，在世界樹本院面前，也只是小巫見大巫。
簡青出事的第一時間，01就為他解了毒。
暴動的藤蔓就瘋狂地將萊恩再一次碾碎，就連骨頭都碎成了渣子。
目擊全程的摩爾博士幾乎要嚇瘋了，至今還在某個療養院中平覆心理障礙。
琳達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她禮貌地小聲問：“先生，其實我一直想問……您和小簡少爺是……”
“是情侶關系。”01轉過頭，冷峻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名為溫柔的神色，“我想，應該馬上就會變成愛人關系了。”
很快，01放在臥室裏觀察簡青的觸須傳來一陣歡欣雀躍的抖動，他擡起頭，看向了臥室的方向：“……他醒了。”
話音落下，房間的門被一只清瘦蒼白的手推開。
明亮的晝光傾瀉而下，照亮簡青郁麗的眉眼。
“早上好，琳達。”他略顯蒼白的唇勾起一絲微笑，“還有你，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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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青花時間將01收來的血清素都清算了一遍。
和他想的其實差不多, 這裏的大多數血清素都是低級的，就算現在的人類註入它們，也不會出現很大的效用——
但是, 在已經全部都是普通人的世界中，殺傷力還是很大的。
簡青的餘光落在遠方的角落之中，那裏橫陳著一具屍體——
血清素的作用慢慢在消失, 即使雷德已經是一具屍體, 血清素還是在他的身體之中停留了一段時間, 才逐漸消弭。
他鼓脹的肌肉在緩緩地消解，那些看上去能夠撂倒許多人的虬結肌肉也萎縮下去, 就像是一只小小的氣球。
現在的雷德再也沒有簡青記憶中那個張揚跋扈的樣子，也不再是剛才那個聲稱“給他世界樹就放過他”的囂張模樣。
他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衣角被什麽東西輕輕的拉了拉。
簡青有些詫異的轉過身，目光所及之處卻不是人, 而是一條小小的藤蔓。溫和如水的嗓音就從中傳出來：“你會不會……有一點傷心？”
01其實猶豫很久了。
雖然面前的雷德是簡青不喜歡的人, 但是當著簡青的面殺死他, 應當還是會造成一些影響不好的沖擊力的。
他不想讓自己這副模樣嚇到簡青, 更不想讓簡青因此產生什麽不好的想法。
然而，簡青的下一個舉動, 完美的打破了藤蔓的胡思亂想：“你在想什麽？傷心？”
簡青微笑：“你做得很好啊，謝謝你替我報仇。”
纏在他手腕上的藤蔓似乎楞了一下, 沒反應過來, 也不知道自己等會兒應該說點什麽。
但是, 簡青卻得到了他的回應——
也許是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但是又想表達喜愛, 於是，那條細細長長的藤蔓上, 很快開滿了花朵。
終於發覺自己做了什麽的01：“……”
他正準備將那些話若無其事的收回來，就感覺簡青伸出手，碰了碰那些花朵：“好漂亮，喜歡。”
01：“！”
他又若無其事地將花催發得更加漂亮一些，做出了現實意義上的花枝招展。
他們清掃了一下戰局，簡青現在才發現，混亂之中，那些人大多已經跑出去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很快，簡青的目光就掃到了角落中，正打算藏兩支血清素進口袋中的摩爾博士。
四目相對，摩爾博士默默地舉起了手，一片尷尬。
“你在幹什麽？”簡青有些無奈，“我以為你會趁機和他們一起跑掉。”
摩爾博士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一個頑固的小老頭：“那你等會兒要出去追他們嗎？”
“要啊。”
“那不就得了。”
摩爾博士還是有點大智慧的，他默默的雙手奉上那兩支漏網之魚的血清素，帶著他們往上走去：“我不喜歡做白費功夫的事情，上面的人應該還沒走，我們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上面有一個聯絡臺和檔案儲存室。這十幾分鐘下來，他們應該還在拿東西。”
簡青點了點頭，這個部分是他們來之前商量好的，無論那些人拿多少東西出去，他們也無法帶走任何東西——這一點，是藤蔓先生的任務。
簡青現在要對付的還有一個人。
……
與此同時，在一層的檔案存放室內，忽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爭吵聲——
“你不能這樣做！”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睜大眼睛，看著站在一邊，幾乎癲狂的將從樓下拿出來的幾支血清素瘋狂註射進自己的身體中的萊恩，手忙腳亂的制止，“真的不行！你會死的！任何人類都沒辦法一次性承受超過兩支的量！”
然而，萊恩仿佛沒有聽到一樣，低聲喃喃著什麽，力氣忽然變得很大。
幾個研究員攔不住他，只能開口勸解：“你知道你會變成什麽樣子嗎？你會變得越來越不像人類的！那已經不算是增強你的身體了，那會讓你變異成一個非人類的！”
可是他們的勸解已經晚了。
最後一支血清素從針管之中被推出來，進入了萊恩的身體中。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身上的肌肉在快速的膨脹著，像是一個急速鼓脹的氣球一般，讓他整個人都變得充血可怖起來。
萊恩的變化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很快，血管之中的血液就奔湧著，滾燙的液體充斥著身體，讓萊恩幾乎覺得身體之中存著一把火，要急忙尋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途徑。
在他眼中已經變成暗紅色的世界之中，那些人們驚恐的臉變成了一個個扭曲的圖案，根本無法用理智拼湊起來。
他竭力想要分清到底誰是誰，但是，血清素之中蘊含的磅礴力量已經沖破了名為理智的桎梏，變成了攻擊性——
“天哪，我們快點離開！他要產生變異了！”一個研究員看出了他的不正常，招呼幾個同伴，一起朝著外面跑去。
很快，原地就只剩下萊恩一個人。
他保持著一個蹲立的姿勢，塊塊飽綻的橫肉擠滿了那張本還算精致秀麗的臉，纖細的腿腳也異化成了粗壯的肢體。
他的腦子疼得幾乎要炸開了，但是仍然有一個名字壓藏在心中，不斷地促使著他去尋找原先的目標：“簡青，簡青，簡青，你在哪裏？”
“簡青簡青簡青簡青簡青簡青——！你在哪裏？”
那些光鮮亮麗的日子，富麗堂皇的別墅，還有寵愛他的人們，都一去不覆返了。
都是拜他所賜，都是……簡青的錯。
他勾著頭，不斷低低地嗅聞著什麽的樣子忽然停住了，仿佛在時間之中定格住了一般。
萊恩就像一只蜘蛛一樣，安靜地蟄伏在墻邊，連呼吸都隱藏下去，他就像是守在蜘蛛網最中央的獵手，等待著獵物的降臨。
很快，一根細小的藤蔓從方才強行破開的洞口探了上來，萊恩收斂著氣息，等待著下面的人全部下來。
不出他所料，不一會兒，下面就傳來簡青和摩爾博士熟悉的聲音。
“……解劑其實挺好做的，只要有一個像模像樣的實驗室，還有樣本，就可以做。”摩爾博士說，“只不過需要一些時間而已。”
“一個月？”簡青問，“我的訴求始終是，想讓本身就代表著階級差異的異能，在這個世界之中消失。”
他垂下眸，目光落在纏在自己身體上的藤蔓，他延伸出了細細長長的觸須，在為他們時時刻刻地探著路。
“一個月有點少。”摩爾博士回答，他像是在琢磨些什麽，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們在讓我做這件事情之前，還得去每一個實驗室中拿到盡可能多的實驗品樣本，因為每個實驗室之中研制出的東西都不一樣，雖然說法都是所謂的‘血清素’，但是規格不同，解劑也要相應的重新制作——我早就和你說過的，這些人說是說自己是研究院，其實大多都是草臺班子，比不上……”
他還沒說完，前方傳來一道溫沈冷靜的聲音：“上面暫時沒有發現人類的氣息。”
“不可能。”摩爾博士皺起眉，“他們要麽放棄了資料庫中的寶貴資料，倉皇逃跑，要麽還在這裏。作為一個研究員，貿貿然放棄這些足以讓他們獻出生命去研究的資料，不太可能。”
簡青張了張口，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剛要開口提醒，面前忽然傳來一陣勁風，狂亂的吹拂過臉龐！
“小心。”
簡青只能聽見這道宛若響在他耳邊的嗓音，下一刻，全部的聲音都被爆裂的風聲取代。
藤蔓宛若碧綠的游龍，以一種獨特的章法穿梭在地上一層之間。
它纏繞過墻壁的每一個死角，無數枝葉與嫩綠色的須尖搜捕著那個偷襲者。
很快，它似乎發覺了什麽，在某個角落停駐片刻，下一秒，那些瘋狂湧動的藤蔓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收緊，如同一條捕獵的蛇，想要將藤蔓絞死。
暴動的萊恩似乎察覺了死亡的危險，一簇猛烈的青色火焰從他的掌心中竄出，藤蔓碧綠的身體被灼燒後，燒焦的地方被迫碳化，化作黑煙升上天空盤旋。
萊恩的火焰燒出一個可以逃生的洞口，成功脫身。
簡青和摩爾博士只能在一旁觀戰——
世界樹與異能者的對戰，他們這些凡人無能為力。
他蹙起眉，心中泛起一個疑惑。
他記得，雖然萊恩是攻擊系異能，但是從來沒有任何一段記憶告訴簡青——
萊恩的異能附帶的是火元素屬性。
摩爾博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焦急，輕聲安撫道：“不要緊的，這個世界上，哪裏有兒子殺了父親的事。”
“……”簡青有些不忍，偏過頭，“你還是別說了。”
很快，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角落中被人忽視的那一堆已經打空了的血清素針管，電光火石間，簡青似乎想到了某個可能性。
他……註入了很多很多的血清素。
所以，他短暫地獲得了其他攻擊系異能攜帶者身上的異能元素。
是的，單單憑靠萊恩自己的力量，絕對不可能在01的追捕下活這麽長的時間。
就連雷德對上01都毫無反手之力，更不要說從小就嬌生慣養的萊恩了。
“小心，01。他身上有其他的東西！”簡青朝著01大喊，然而，他看著打得有來有回、緊張而瞬息萬變的戰局，根本不知道藤蔓先生到底有沒有聽進自己的話，“你……”
也許是萊恩率先捕捉到了簡青的聲源，他利落的打了個滾，從藤蔓身上靈活地跳下來，直直的襲擊了簡青！
就在他手上的火光將要燒到簡青臉上時，對方靈活地一閃，避開了第一次攻擊。
已經看不清原本容貌的萊恩有些驚訝，嘲諷的笑著：“沒想到你竟然還能躲開呢，不錯，沒我想象中的那麽廢物。”
簡青快速地推開摩爾博士——他現在還需要他，不能讓這個唯一的希望也毀了。
他仗著自己現在的身形比渾身腫脹的萊恩要小，快速的在藤蔓起伏間構築的空間裏穿梭著，勉強躲閃著後面追擊而來的萊恩。
藤蔓快速反應過來，卻無法發動精確的攻擊——他不想攻擊到無辜的簡青。
不知不覺間，藤蔓的浪潮起伏中，兩人已經追了十分鐘。
精疲力竭的簡青朝著01遞了一個眼神，下一刻，他在一個藤蔓結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停下，來不及剎車的萊恩被迫鉆進了藤蔓之中，給簡青預留了三秒鐘的逃生時間。
下一刻，簡青背過身，朝著遠方奔去——
三秒鐘後，身後的藤蔓發出了如雷的響聲！
那是毒蛇絞緊獵物的身體時，一點一點收緊、感受著對方軀體中的每一根骨頭都一點點碎裂、爆開的細微聲響。
半分鐘後，如水的藤蔓縮小，露出了裏面已經面目全非的萊恩。
簡青得到了01的默許，終於慢慢地走了過去。
他看著因為生理活動減弱而急劇消失的異能效果，不一會兒，萊恩原本腫脹到青紫的臉就變得比以前更加幹癟，像是一個壞了的爛蘋果。
簡青對此沒有任何憐憫之心，他只是想問一個問題：“那些人全部出去了嗎？你們的血清素還剩多少？”
奄奄一息的萊恩聽見了獨屬於簡青的聲音，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在那張青青紫紫的臉上顯得異常可怖：“……哥哥。”
他又在叫這個令簡青感到惡心的名字了。
但是，簡青只是略微厭惡的一皺眉，並沒有打斷他。
他只想要從萊恩這邊得到信息，重覆了一遍：“血清素，還剩多少？”
“……哥哥。”萊恩重重地抽了口氣，顯然是回光返照，“你……先聽完我的話。我會告訴你的，好嗎？”
簡青沈默了兩秒，像是終於同意了一般，等著萊恩繼續說：“其實我一直很嫉妒你，哥哥。我討厭雷德的張揚跋扈，也討厭碧昂斯的自視清高……我是最喜歡你的，哥哥。雖然你，那麽沒用……咳，咳……”
萊恩嗆咳了兩聲，破碎的內臟從嘴角溢出，帶出一串濃稠的鮮血，他張開嘴，被血染紅的牙齒整齊極了：“可是……我最嫉妒你……我不知道為什麽你明明沒有任何優點，還能在我們家立足……你沒有資格……我曾經也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有一天危機到來，也許最先死去的是你，如果你願意討好我，也像別人那樣喜歡我，也許到那個時候，我願意給你提供一些庇護……可是，你一次都沒有，簡青。你冷冰冰的表面下，隱藏著一個自傲的、清高的靈魂，你這樣的人，是永遠得不到幸福的……”
簡青的臉上無波無瀾，像是沒有聽見，最後一次重覆：“他們的血清素，還剩多少？”
萊恩終於笑了，他無力的勾了勾手指，像是在讓簡青俯身過去聽。
簡青臉色冷漠，但還是低下頭，示意他可以說了。
“哥哥，你看過睡美人的故事嗎？”萊恩的聲音很輕，像是詛咒，“要不要試試，你能否在睡夢中，也得到幸福吧。”
他的話音落下，一團光從萊恩的額頭迅速地飛入了簡青的身體中——
這一次，萊恩動用的是他本源的異能力量！
他的異能竟然是精神系攻擊！
簡青想要後退一步，阻擋著那些光的侵襲，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白光大盛，在萊恩醜陋的大笑中，他的身體緩緩僵硬，手腳脫力，再也站不住了。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他察覺身後傳來一陣輕響，隨即跌入了一個柔軟、溫暖的懷抱。
……
簡青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中，他似乎來到了一個很熟悉的場景，就像是第一次夢見那片王子的玫瑰園一樣，這一次，他再次來到了這裏。
艷陽高照的日子一去不覆返，夏天的花圃卻異常蕭條。
那些漂亮的花草早已經不見，肥沃的黑色土壤之中，只剩下一枝沒有開的玫瑰。
王子安靜地坐在花圃旁邊的藤椅上，安靜的聽著身後的響聲。
背景之中，許許多多仆人裝扮的人擡著許多繁覆美麗的家具，熟視無睹的從王子身前走過，議論聲紛紛。
“王子殿下這次打了敗仗了，他導致我們半個國家的人民都被遺棄在戰局中心裏……實在太失敗了。”
“既然他已經不能為我們贏得任何戰役，那麽，他的財富和地位應當被更有實力的人來繼承……”
他打了敗仗，不再是那個光鮮亮麗，眼睛明亮的王子。
他落魄潦倒，這一次，他能擁有的東西，只是那朵被他精心養育著的、一直沒有開的玫瑰花。
他脫下了華美的長袍，就像是一個新手農人一樣，有些笨拙地拾起鏟子，像是打算將玫瑰從肥沃的土壤之中挖走。
“抱歉，以後也許我沒有機會再讓你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中成長了。”王子說，他的聲音中飽含著歉意，“我將選擇權交給你，好嗎？”
他英俊的臉上出現了猶豫和畏縮，疲憊的戰役和民眾的怨氣都無法讓他這樣仿徨：“你願意和我走嗎？我……只剩下你了。”
他只想要這朵玫瑰，只需要這朵玫瑰。
可是他為什麽，從來不肯為自己開放呢？
那朵玫瑰似乎能夠聽懂王子的話，只是在清風中輕輕的搖曳著，並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僵持一直到深夜。
露水繁重，夜深人靜，不知什麽時候刮起一陣寒風。
烏雲蔽月，花圃中如銀的月光消失，很快，昏昏欲睡的王子就被一陣耀眼的寒光喚醒。
狂風吹拂中，他親眼看見，那朵被他精心栽培的玫瑰竟然盛開了。
紅色的、飽滿的花朵上覆蓋著閃閃發亮的細小鱗片，詭異妖冶，像是被毒蛇盤踞一般，盛放成了妖艷的花朵。
這就是他等候的玫瑰嗎？
為什麽，他竟然是一條毒蛇？
也許是察覺到王子的踟躕，玫瑰的聲音忽然傳出來：“你還需要我嗎？”
“我要！”王子高聲道，狂風吹散雲層，顯露出的殘餘月光下，他眼中的淚光閃閃，“我只需要你！”
月光下，花朵盛放著自己鱗片閃閃的、像是毒蛇的鱗片一般的花瓣——
玫瑰終於為他開放。
只有成為他需要的唯一的玫瑰，玫瑰才能成為玫瑰。
那是獨屬於王子的玫瑰。
兩個漂泊無依的靈魂，終於觸碰到了一起，用往後的餘生安撫彼此受傷的心。
·
簡青不知道，自己這個夢一做就是半個月。
期間，從遠處終於找過來的琳達來看了簡青好幾次，她有些小心地看著在廚房中忙碌的高大男人，小聲問：“小簡少爺真的沒事嗎？我總擔心……”
“沒事。”01系著圍裙，用鍋鏟熟練地翻動鍋裏煎的小排，“他今天會醒的。”
事實上，無論是什麽樣的精神系攻擊，在世界樹本院面前，也只是小巫見大巫。
簡青出事的第一時間，01就為他解了毒。
暴動的藤蔓就瘋狂地將萊恩再一次碾碎，就連骨頭都碎成了渣子。
目擊全程的摩爾博士幾乎要嚇瘋了，至今還在某個療養院中平覆心理障礙。
琳達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她禮貌地小聲問：“先生，其實我一直想問……您和小簡少爺是……”
“是情侶關系。”01轉過頭，冷峻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名為溫柔的神色，“我想，應該馬上就會變成愛人關系了。”
很快，01放在臥室裏觀察簡青的觸須傳來一陣歡欣雀躍的抖動，他擡起頭，看向了臥室的方向：“……他醒了。”
話音落下，房間的門被一只清瘦蒼白的手推開。
明亮的晝光傾瀉而下，照亮簡青郁麗的眉眼。
“早上好，琳達。”他略顯蒼白的唇勾起一絲微笑，“還有你，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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