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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與蛇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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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與蛇 09

如銀的月光下, 一根碧綠的藤蔓纏在窗欞上,隨著清風輕輕的顫動著。

他到來得如此寧靜,就像原本就懸掛在簡青的窗戶上一般。

簡青揉了揉惺松的睡眼, 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低聲道:“我是不是看錯了……”

“沒有。”藤蔓回答他,“我等了很久, 但是你今天沒有出現。”

他像是在證實這句話一般, 語氣冷靜:“所以, 我是一間一間窗戶爬過來的。”

簡青楞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可是, 哈蒙伯爵的別墅很大,加上這一次宴會之後來的賓客,應該有一百多人了。

一百餘個房間的燈同時亮起,藤蔓先生……到底用了多久才找到他的?

藤蔓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麽, 那道低沈、舒緩的嗓音再度出現在他耳畔, 就像是有人傾過身, 附在簡青的耳邊, 他似乎能感受到氣流的湧動:“沒有很久,也許只是半個晚上。”

簡青抿著唇, 伸出手指,接住了那條嫩綠色的觸須。

下一刻, 那條顫動的觸須像是被灌註了生命力, 宛若蝴蝶一般, 沿著簡青的手指開始生長, 嚴嚴實實的將他的手指纏了起來。

簡青楞了一下, 垂眸望去,須尖在掌心的位置停駐片刻, 隨即一路向上延伸——直到沒入他自己的衣袖之中。

“哎?!”簡青沒反應過來,還有些不好意思,想讓藤蔓先生把那條細細的、涼涼的觸須從自己的衣袖裏拿出來,小聲道,“怎麽了嗎?”

藤蔓先生卻沒有回答。

那條細細的觸須很快輕若無物地在簡青身上游走了一圈,再次出來的時候,原本冰涼的觸須上已經沾染了屬於簡青的體溫。

簡青耳尖有些熱,卻不想被這位新朋友發現自己的窘態,一手捂著耳朵,微微歪著腦袋:“現在可以告訴我,怎麽了嗎?”

“我在檢查。”藤蔓先生的聲音帶了點凝實,聽上去很讓人安心,“你身上有很多傷口,但是,為什麽不用你自己的治愈系力量修覆呢?”

他竟然是在幫自己檢察……

簡青的心尖湧上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一只大手,捏得他心臟泛起一陣酸麻的疼。

他張了張口,嗓音艱澀地擠出來:“我……我的治愈系力量,只對治愈別人的效果比較好,如果要醫療自己,可能要花很多力氣……”

簡青結結巴巴地說了這些話,像是不堪重負一般,最後下了結論:“我的力量不夠,所以我不想。”

其實,他想說的不止是這些。

能夠修覆身體上那些創口的能量不夠是其次,主要是因為,簡青不想讓那些無傷大雅的傷痕和針眼愈合。

好像這樣,就能夠,讓自己永遠的、無時無刻地記住那些傷害,回憶起冰涼的金屬針頭紮入血管中時身體本能的戰栗,和缺血時眼前發黑的疼痛。

他想要銘刻住這一切。

直到,那些罪惡都消失在陽光下,即使那一天來得遙遠,卻總有希望的,他想。

但是這些話,簡青並不想和藤蔓先生說。

這些東西太黑暗、太露骨,只適合他在夜深人靜的夜晚,一個人默默的舔舐傷口。對於新朋友來說,他沒有任何責任需要背負和他經歷過的那些東西同樣沈重的一切。

然而,藤蔓先生比他想的要銳利多了。

他好像能看清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敞亮的還是陰暗的,一切所思所想,都逃不出他的感知。

藤蔓中發出的那道男聲只是平靜的陳述:“不,不是因為你不能,只是因為,你不想而已。”

在簡青開口否認之間,藤蔓打斷了他:“你是不是該睡覺了。”

轉變太快,簡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小小聲的詢問:“啊?”

“睡覺吧。”男聲說,“月亮快要落下了。”

簡青:“!”

怎麽就這麽晚了。

也許是被人提醒之後,困意來得格外快,很快,簡青就感覺到被打斷的睡意重新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但是——他又不太想離開。

藤蔓先生還掛在窗戶上,要是簡青現在去睡覺的話,就得待在床上,和藤蔓先生分開了。

他正糾結著,那根纏在他手腕上的小小的觸須忽然延伸出來,伸長到能夠讓簡青纏著它上床睡覺,又不至於把觸須扯斷的長度。

淺淡的綠色環繞在他細而白的手腕上,就像一個環保的綠色手環。在如水般波光粼粼的月光下,看上去格外漂亮。

“去睡吧。”那道男聲哄著他。

像是受到了某種鼓勵,簡青點點頭,沒有關上窗,把自己縮到被子裏,沈沈睡去之前,還不忘和藤蔓先生打一聲招呼:“晚安。”

藤蔓回答他:“晚安。”

在他徹底進入夢鄉之後,原本靜謐無聲的整幢別墅所在的時間維度仿佛被誰按下了靜止鍵,陷入了不可言說的沈寂之中。

一時間,就連微微流動的風都靜止了,唰唰作響的樹梢停滯在遠處。

然而,在這樁富麗堂皇的別墅中,最高層的一間小閣樓改成的房間裏,細微的變化卻緩緩地席卷了靜謐的空氣。

碧綠的藤蔓緩緩延伸出去,像是被什麽東西灌註了生命力一般,淺綠色的能量緩緩溢出,宛若夏天的夜空中繁多的星子一般,垂墜在空氣中,如浩瀚銀河般深遠廣袤。

它們乖順的停駐其中,等待著主人的差遣。

原先只是堪堪纏繞在簡青手腕上的那根藤蔓須尖忽然扭動起來,它轉出細細的、嫩綠色的絲藤,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壯,幾乎在剎那間,就將床上那個蒼白消瘦的人類纏繞起來——

比起人類熟知的藤蔓,它的習性……更像是一條動作靈活的毒蛇。

此刻,所有漂浮在空中的淺綠色光點在此刻暴漲起來,頃刻間,從窗外延伸進來的藤蔓也變得粗壯起來,幾乎能夠把一切不容之物都攪碎在藤蔓力量極強的絞纏下。

藤蔓織成一道密密的網,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封存起來,像是在劃分自己的領屬地盤。

一道溫沈沈的男聲從藤蔓中央響起,帶著些無奈的意味,如同一聲意味不明的喟嘆:“……小可憐。”

最後一個字落下之後,藤蔓緩緩地編織成一個懷抱的形狀,靈活地穿插在縫隙中,將簡青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狀態從那張又硬又冷的床上托了起來!

熟睡的簡青仿若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只是眉頭微微蹙起,長而密的睫毛如小扇子一樣,隨著不安的呼吸撲閃兩下。

藤蔓似乎察覺了這點動靜,即使知道他不會立刻醒來,但還是立刻停住了動作,整個房間內“張牙舞爪”的藤蔓們都收起了自己的真實面貌,空氣仿佛凝固起來。

好在,簡青似乎只是有點被驚擾到了,蹙起的眉頭很快放松下去,淡粉色的唇.瓣微微抿起,手臂也換了個姿勢,帶起了寬松睡衣的下擺,露出腰間一道長長的疤痕。

在睡夢中的簡青無從察覺,纏在他身上的藤蔓忽然停住了一刻。

青青紫紫的針眼、經年不退的疤痕,還有一些說不出是怎樣造成的傷口……

它們橫亙在這具蒼白、漂亮的身體上,就像是維納斯的斷臂,令人扼腕嘆息。

在藤蔓的註視下,這個半大不小的人類少年仿佛並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的地方。

他輕輕閉著眼睛,也許是從小被規訓慣了,他的睡相很好,雪白的脖頸彎起一抹脆弱的弧度,脊背上一扇漂亮的蝴蝶骨,仿佛下一秒,那只蝴蝶就要振翅飛躍起來,將這個少年帶離這個令他痛苦不堪的地方。

一種無言的情緒在空曠簡陋的房間蔓延著。

即使他之前用須尖在這個人類身上查探過傷口,知道這個少年也許經歷了他們都沒有想象過的痛苦,但是感受到和親眼看到的差別,竟然這樣大。

半晌,那條須尖終於動了動,它似乎多了點小心翼翼,緩慢地、堪稱是輕柔地卷起簡青的身體,那些淡綠色的光點聽到了主人的號召,終於在空氣中流動起來。

它們不疾不徐的排成長隊,如流水一般,汩汩地流動著,最終進入了簡青受損的皮膚、沈屙經年的臟器,以及……那顆受傷的心。

植物本源的能量比簡青這個還在成長的半吊子治愈系異能攜帶者的能量高很多,某一瞬間,他的身體中都流淌著淡淡的綠色光暈,蜿蜒的血管中註入了新的能量,那是名為新生的力量。

睡夢中的簡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微微掙紮起來,然而,他還沒有睜開眼睛,就感覺到一陣從心底油然升起的困意,如大海邊日夜漲落的潮水,緩緩地淹沒了他的身體,帶來寬廣寧靜的懷抱和安撫。

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在他的夢中響起——

“睡吧,不要害怕了。”

這道聲音安撫了簡青躁動的精神,他像是找到了一個新的可以容身的庇護所,小貓一樣慢慢地蜷縮起身體,安靜地縮進藤蔓編織的藤床中,聆聽著自然的心跳。

這場難得的安穩夢境成功地持續了前半個夢境,直到後半夜,快要天亮的時候,簡青還是陷入了夢魘中。

實驗室中血淋淋的嬰孩們、被泡在福爾馬林防腐液中的肢體和器官,還有那些細長的、帶著尖銳寒光的針頭……

簡青冷汗涔涔地睜開眼,心臟跳得極快。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眼前是一片花白,明顯還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十幾分鐘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的察覺。

……自己又做噩夢了。

他剛想翻身下床,去找杯水喝,順便平覆一下躁動不安的那顆心,然而剛剛動了一下,簡青就感覺到了一股不屬於他身上的拉扯感。

簡青僵在原地,夢中想要逃離卻被幾個研究員強行拖回來的不安記憶再一次出現在腦海中,強烈的恐懼攫住了簡青全部的理智,他下意識揮動手臂,想要甩脫纏在自己身體上的桎梏——

下一秒,一股細微刺痛從手指上傳來,簡青意識到不對勁,轉過頭,卻看見了纏在自己手臂上的、已經變得粗了不少的藤蔓。

某種強烈的暗示就像是一劑強效鎮靜劑,進入簡青的血管之後,很快起了作用。

簡青楞了一下,反應過來——

那不是別人,不是夢裏的那些研究員,不是想要送他走的、滿臉不耐煩的哈蒙伯爵,更不是那些恨不得他早點死去,不要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兄弟姐妹。

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守護神,是他的……藤蔓先生。

他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動作已經有些過激,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收回手。

然而,他剛剛下意識的動作讓自己的手指刮擦過藤蔓上沒有收起的尖刺,霎時間,一滴飽滿的、聚成水滴狀的血點滴在了藤蔓最粗壯的那根藤上。

“疼嗎?”藤蔓問。

簡青楞了一下,下意識想要幫他擦去:“抱歉,我……”

然而,下一秒,那滴血就快速的滲入了藤蔓中,那株藤蔓很輕松地回答,聽上去中氣足了不少:“沒關系。”

他溫和地說:“你不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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