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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神之吻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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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神之吻 26

簡青仿佛陷入了一場無意識的睡眠中。

白色的光暈漸漸消彌, 不再那樣刺眼,四處泛著柔和的光暈,空氣中飄散著淡藍色的瑩光, 幾乎觸手可及。

簡青遲疑了一會兒,隨即反應過來,這裏是系統空間。

他……應該不至於死在剛才那場註射事故中吧。

他垂著眸, 安靜的等待著系統008來接待他, 然而, 半晌後,系統008沒有出現, 面前的場景開始變換。

白茫茫的光點如同霧氣一般徐徐散開,露出後面的場景來。

那是一間舊教室,明顯是在課間中,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趴在位置上安安靜靜的休息。

金燦燦的陽光斜斜地穿進窗中, 落在課桌上, 拉出一條傾斜的長影。

“那個家夥, 到底在幹什麽?為什麽不和我們說話?”“就是啊, 都不跟我們玩兒,老師還叫他多和我們交流呢。”“我可不想和一個啞巴說話。”

教室中, 三三兩兩的孩子聚集在角落裏,對著靠窗邊的一個位置指指點點。

那是一個和他們看上去差不大的男孩, 黑發柔軟, 露出的半邊脖頸修長白皙, 僅僅從側臉來看都很完美。此刻, 他正微微伏在桌子上, 不知在寫些什麽,外面吵吵鬧鬧的聲音似乎並沒有帶給他任何的影響, 就連教室中的聲音都被完全屏蔽。

他似乎已經做慣了這樣的事情,看上去安靜又獨立。

簡青頓了頓,隨即緩緩地向他走去。他的身影在這個場景中,已經變得半透明,應當是穿梭在了某段記憶之中。

很快,他就看清了破損的桌子上放置的作業本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小男孩的名字——初一三班,藺塵。

……這是,藺塵的記憶。

簡青怔了一下,隨即輕輕地繞到他身後去,看見了藺塵現在正在做什麽。

他正在畫畫,筆觸稚嫩,可是場景寫實,就連他現在所坐的位置,和後面三個小孩站立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只不過,那三個多嘴多舌的小孩失去了人類的嘴巴,換成了嘰嘰喳喳的鳥嘴,看上去就像在胡亂喳喳叫。

簡青不由得失笑。藺塵就是藺塵,即使在這麽小的時候,仍然可以做到大師級別的陰陽怪氣。

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日月輪轉,藺塵身上的襯衫也很快變成了夏季短袖校服,他看上去還是沒有什麽長大的變化,還是小小的一只,呆在座位上的時候,永遠保持著靜默,似乎和那些小孩說的一樣,真的是個啞巴。

簡青的猜想很快被打破。

這一天,藺塵下了最後一節課,騎著小自行車回家,那張冷漠的臉上的眼睛充滿了對塵世的厭倦。然而,在經過第三個紅綠燈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確保左右無人的時候,對著紅綠燈上面的小鳥窩開口了:“嘬嘬嘬。”

簡青:“……”

藺塵那張高冷的冰山臉,簡直讓人很難想象,他也會在左右無人的時候,對著一個空了的小鳥巢嘬嘬嘬。

簡直……太可愛了。

他目送著藺塵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裏,看著他打開臺燈,安靜的寫作業。夏天時節,外面的蟬鳴隱約傳入窗中,一陣風吹過樹梢,翻起層層葉浪,卷起一陣呼嘯的簌簌聲。

簡青看著他白皙的側臉,心尖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他還只是這麽一丁點兒大,連少年都算不上。

父親很早就死去了,母親也失蹤不見,只能靠著那些撫恤金勉強生活。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些變故,藺塵應該會在這間筒子樓裏好好長大,雖然艱難,但是仍然留有一線希望。

但是……

畫面一轉,又是在初中那間老舊的教室。

最開始小聲討論藺塵的三個人中,一個長相英俊高大的男生主動換到了藺塵後面。

他總是用圓規或者水筆的尖頭戳藺塵的脊背,在他的校服上畫出長長一道墨跡:“餵,借我小刀。”

他雖然說得是借,但卻沒有任何借別人東西的禮貌。

藺塵看了他一眼,那雙黑色的眼眸看不出感情。

他沒有抗拒,從自己的文具袋裏拿出小刀遞給他。

恰好老師瞄到這個角落,產生了一點兒不太好的誤會,皺起眉頭:“藺塵,你和陳森在搞什麽名堂呢?上英語課呢,特別是陳森,上次考了四十分,還好意思在這兒玩……也不看看藺塵的成績,能不能像人家學習學習啊?”

英語老師的話就像是紮在那個叫陳森的同學心裏的一根刺,很快就餘毒未消,長成了經年的毒刺。是的,藺塵的成績從小到大就出類拔萃,即使家庭環境差,仍然能在每次考試中奪取魁首。這和倒數的陳森一對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樣明裏暗裏的隱晦對比讓青春期的少年心懷不滿,因此,陳森向藺塵要的東西越來越多,先是小刀、鉛筆,後來就是文具袋,書籍,甚至考試的卷子——他要帶回家,用藺塵考的卷子讓家長看。

到了初三這年,陳森從藺塵這裏獲取最多的東西,就是錢了。

他交了女朋友,花錢大手大腳,已經從朋友那邊借了很多,朋友們也已經不敢再借給他——於是,走投無路的陳森只能從藺塵這裏拿錢。

他知道的,書包第二個夾層,破破爛爛的口袋中,有他要的錢。

雖然只有幾塊錢,但還是夠他給女朋友買個小零食,約會的錢就有了。

也許是他“借錢”的頻次越來越多,終於,隱忍的藺塵在一天午餐時期,撞見了正在從他書包中掏錢的陳森。

他面色冷淡,那雙如寒潭一般冷靜的眼睛裏不含著任何一絲情緒:“你在幹什麽?”

陳森被當場抓住,倒也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樣子,兩指夾著紙幣,在藺塵的眼前晃了晃:“哦,借點錢啊兄弟,我下午想帶我女朋友去……”

“不。”藺塵直截了當地說,“還我。”

“還你?”陳森有些惱羞成怒,笑著道,“我就不還呢?”

藺塵沒有說話,冷冷的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要去告訴老師,每一次,你都搶我的卷子,偷了我三個小刀,六支鉛筆——這只是一個學期的。”

“你敢!你以為你是什麽人,現在竟然也敢踩在我頭上說話了?!”也許是被當場抓包、被他數落完全激起了陳森的怒意,他皺起眉,在藺塵放在桌洞中的外套背面用記號筆寫了四個大字——

“孤兒,你就是孤兒,從小就是,現在是,當然以後也是,只有你這種有娘生沒娘養的賤.貨,才會在意這些,怪不得沒有朋友——假如你敢告訴老師,老子現在就去和全校的學生說,初三三班的藺塵是個孤兒!克死了老子,現在又讓他.媽跑了!”

最後,藺塵抿著唇,目送著陳森怒氣沖沖的背影離開。

原本晴朗的天氣下了一場雨,烏雲密布,等到下課鈴打響,外面的細雨已經下了好一陣。

也許是陳森今天真的很生氣,他今天騎走了藺塵的自行車,藺塵只能一個人走回家了。

他沒有帶傘,卻沒說什麽,只是默默背起書包,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匆匆,然而,沒有一個人有時間關註一個沒帶傘的孩子。

藺塵的心冷冰冰的,像是被一場大雨淋了。

細雨很快轉大,他無法在暴雨裏跑回家,被迫在經過一個小巷的時候,躲在某戶的屋檐下。

他蹲下身,在煙囪管下看見了一只和他一樣躲雨的老鼠。

老鼠,灰黑色的,只有半只手掌那樣大,應當是一只幼鼠。那雙滴溜溜的眼睛其實很可愛,一點也不討人厭。

可是在人們的印象中,它們總是很醜陋,連每一個毛孔都帶著令人生厭的特征,每當出現總是人人喊打。

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輕輕的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很淺淡的、仿佛轉瞬即逝的笑容。

……他在這些“正常人”眼裏,應該也是被人人喊打的老鼠吧。

可是。他想,不是這樣的。

人類才是螻蟻,只能匍匐於他的腳下,連老鼠也能夠隨意踐踏。

第二天,他用從陳森那裏奪回來的鉛筆刀,在一片驚聲尖叫聲中,割斷了他的小指。

巨大的翅膀和象征著惡魔的犄角出現在那個小小的孩童身上,這一切驚人的變化卻沒有讓藺塵產生任何的波動,他的神色堪稱冷靜,站在手指末梢噴濺血液的陳森面前,用手指蘸取他的血液,在陳森的臉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那是他第一次在人類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能力——

當然,也是成年後的最後一次。

這段回憶到此終止。

周遭的一切重新被白光湮沒,將那些血紅的液體、眾人的尖叫,與小藺塵平靜的臉一起遮蓋。

簡青像是溺水的人,胸膛劇烈起伏著,茫然睜開眼時,看見了窗外熹微的晨光。

他有些楞怔,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簡青遲疑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低聲喊了一個名字:“……藺塵?”

兩秒後,回答他的是一片靜默。

……他不在這裏。

簡青想要翻身下床,然而下一秒,強烈的眩暈襲擊了他的頭部,眼前的場景全部泛著白,看不清任何景象。

身體失去支撐,卻被另一只手及時扶起。

熟悉的氣息籠罩上來,完整的包裹了簡青:“……醒了?”

簡青陷入了那人的懷抱中,直到伸出手觸碰到對方的胸膛時,那股荒謬的不真實感才緩緩消失。

桃心尾巴纏了上來,溫馴的貼在簡青的手臂上。

他依托著這個姿勢,微微仰起頭,看清了藺塵隱沒在昏暗光線下的臉。

果然是他。

他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慢慢站直,慢吞吞的轉過視線:“醒了。”

簡青想起什麽,伸出手去觸碰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他不知道藺塵用了什麽辦法,竟然把這個東西也搞過來了。

然而,簡青並沒有觸碰到手機,就被藺塵撈了回來,再次沈溺在那個懷抱中。

“待在我的庇護下不好嗎?”

這句話沒有前因,也沒有後果,可偏偏兩個人都對彼此太熟悉,因此,那些更多的、隱沒在心間的話,都顯得不怎麽必要了。

簡青轉過身,強行和他面對著面,看著那雙在明暗交接處的深色眼睛,唇角勾著,可笑意未達眼底:“我向來比較喜歡自立自強的人生,藺先生,您如果想要一個依附在你身邊的所有物,大可放開手去找。現在的藺教授已經如日中天了不是嗎?區區一管血液制成的藥劑,就能夠讓整個世界為之癲狂。現在,該有多少人願意追隨著你啊。”

他話裏的譏諷並沒有藏著掖著,那雙眼睛中應當燃燒著什麽熾烈的情感,卻都只化作冷冰冰的語言,一個字一個字的從那兩片形狀姣好的飽滿唇瓣中溢出來。

“我只會要你,簡青,你比誰都清楚。”藺塵並不讓步,“我的計劃中,我們本沒有這麽早見面的,本應該等一切都過去之後,我才來找你,那個時候,我們會在一個全新的世界裏相認,幸福地走到永遠。”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深深地吸了口氣,往常那些冷硬的作態都融化為柔軟的神色,如同一塊冰鐵的示弱,在那雙柔情的眼睛註視下,沒有人會生出抵抗的心思。

藺塵用平生最溫和、最緩慢的語調,對簡青說:“我們會一直一直幸福下去,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選擇跟在我身邊,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可以了……”

簡青卻微笑著打斷了他,他靠在流理臺旁,姿態放松:“你覺得,現在的局面,應當是我來選擇嗎?”

他看著藺塵的眼睛,一字一頓,吐字清晰:“你錯了,現在是你要選擇。放棄我或者,抓住我——我比你更清楚,你永遠也離不開我的,不是嗎?”

藺塵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為可笑的話,伸出手,輕而易舉的掐住了他的脖頸。

他手上用著力,讓簡青修長的脖頸貼在掌心,隱藏在頸側的脈搏一下一下分明的跳動著,像是在提醒著藺塵,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簡青卻像是沒有感覺到自己頸骨處傳來越來越大的壓力,微微笑著,那雙形狀姣好的眼睛微微瞇著,勾出一個算得上是燦爛的笑。

藺塵真的下死手了。他緩緩的收緊手上的力氣,隨著一陣窒息帶來的眩暈,他的思緒隨之飄向遠方,竟然回到了那個冬日的下午。

一身剪裁得體西服的藺教授站在講臺旁,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仿佛只能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也是這樣一點點收緊手上的力道,直到頸骨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些歡樂的輕松回憶,纏綿不休的夜晚,還有那些溫熱的擁抱和親吻,仿佛只是一場從未出現在現實中的夢,荒誕得令人發笑。

藺塵也在居高臨下地註視著他。

他想,他快要到極限了。他會開口求他的——這就是人類,即使快要死了,也會抓緊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堅強的、毫不猶豫地開口,讓他放開他。

可是,將近一分鐘過去了,簡青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被攥緊時發出的“咯咯”輕響,在靜默的空氣中蔓延著,聽上去極其可怖。

藺塵錯愕一瞬,在簡青真正要窒息的時候,終於松開手,放開了他。

沒了藺塵的支撐,簡青跪倒在地板上,卻沒有任何狼狽的姿態。

他微微仰起頭,朝著藺塵露出了一個更加溫柔的笑。

他的眼神仿佛在說——瞧吧,你真的做不到的。

藺塵張了張口,可是喉嚨像是被自己掐住了一般,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場戰爭,甚至不需要宣布誰是勝者,就能夠看出,到底誰占據了上風。

他真的做不到的,連放他離開都做不到,更遑論做到殺死他?

藺塵靠在墻上,深深的喘息起來。

甚至都不需要一個親吻的誘.惑,只要他站在原地,朝著自己微微地笑起來——他就做不到。

簡青像是在他身上種下了蠱。

如果不得到他,他一定……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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