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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騎士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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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騎士 19

中心城醫院被損毀的第二棟大樓頂層, 第一次在深夜中點起了燈。

院長是一個幹瘦的中年男人,他頭發須白,連日以來的操勞讓他的眼窩深深的凹陷進去, 看上去就很有威嚴。

然而,這點兒威嚴,在今夜不覆存在了。

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從已經缺了一塊的天花板上看去, 就能看見距他只有幾米之遙的那條龍。

他並不是自願留在這裏的——

說得更準確一些, 院長是被那條自稱“蘭恩”的龍“請”過來的。

而他帶來的那個已經陷入高燒昏迷的人類則已經被送入了搶救室,剩下的就只有他和龍了。

雖然, 目前為止這條龍並沒有表現出高強度的攻擊性,但是仍然值得令人警惕。

院長可沒有忘記,它在一個月前曾經不由分說地屠滅了一整個城邦的事跡。

和那些口口相傳的神話裏說的一樣,龍是詭秘、暴虐的物種, 它們沒有人類的道德, 不受到任何法律的約束, 做事從來只憑心情, 殺人就像是玩鬧一樣,遠遠望上一眼, 就令人生出無限的畏懼。

這已經是這三個小時以來,他第82次看表了。

下面搶救室內的醫生仍然沒有報上好消息來, 而院長覺得自己已經被這條龍盯穿了。

它像是在監管著自己, 就像是監管著一個十惡不赦的犯人、一個值得看重的籌碼, 就像是在看守著一張可以兌現某種獎勵的獎券。

它是在確保, 那個人類在離開它之後, 不會受到傷害。

這個念頭一出現在他腦海中,他就不由得驚起了一身冷汗。

……這條龍的智商, 超乎了他的想象。

院長毫無理由的相信,只要下面的人傳來一聲類似於“那個人不行了”這樣的話,面前這只龍就會像是地獄裏來的撒旦一樣,大發雷霆,將面前的一切都摧毀,來給那個人類陪葬。

因此,在這裏呆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風吹冷的不只是院長的體溫,還有他的心。

蘭恩已經肉眼可見的表現出了不耐煩了。

它的雙翼微微展開,做出一個亟待戰鬥的姿態,那雙冷漠的仿佛無機質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那個穿著制服的、被人類稱作“院長”的人。

它要看見它的簡簡。

若不是那些人類說,如果貿然闖進手術室,很可能導致無菌環境被破壞,簡簡身上的傷口會出現感染狀況,它一定會親自站在手術室外,看著這些心懷鬼胎的人類。

除了簡簡之外,它不相信其他任何人類。

只有把這個看上去能夠代表著醫院裏這些人類的人抓起來,放在自己身邊,才能給予蘭恩一點兒微不足道的慰藉。

它覺得,它還能再忍很小很小的一段時間。

明明只是幾個小時而已,還沒有打獵回家的一趟時間長,但蘭恩卻覺得,這簡直比它曾經經歷過的三十多年還要長得多。

等待仿佛是沒有盡頭的,思緒卻像絲線,牽連得那樣遙遠。

它想要,再次見到他。

見到那個健康的、生機勃勃的、漂亮可愛的人類。

……那是,屬於它的簡簡。

素以鐵石心腸著稱的龍族的心,有朝一日竟然為一個人類冰封解凍,化成了一灘春水。

它喜歡這個人類,想要用自己有限的生命陪著他,想和他擁有以後的以後,未來的未來,所以,他一定不能出任何差池。

這個可能即使只是閃過它的腦海中,都讓蘭恩產生了一種不可言說的痛苦。

它簡直……不能忍受再這樣徒勞無功的等待下去了。

它向前一步,垂下了頭顱,近似於逼迫的眼神落在了那個人類身上。

然而,還沒等蘭恩開口盤問,樓梯間就傳來一道清楚嘹亮的女聲——

“院長院長!病人醒了!他說可以和你見一面,您現在——”

她還沒說完,就直面了高大的、正朝著屋內探頭的蘭恩,尾音急促的收緊,憋住了後面的話。

護士:“……啊,您……們,現在要和他見一面嗎?”

·

蘭恩走得比那個叫“院長”的男人快多了。

它有翅膀,可以飛來飛去,從頂樓到重癥監護室,對它而言不過咫尺距離。

但是很可惜,蘭恩再一次碰了壁。

它的翅膀太寬大,身體也太寬廣,不能進入醫院大樓建築的內部。

而現在,蘭恩的暴力開山計劃也不能夠順利施行了——

它的簡簡正在這幢大樓裏面,如果它為了進去打通墻壁,而意外的傷害到了它的簡簡,那麽,它不會原諒自己的。

對此,蘭恩第一次遇上了對它來說簡直束手無策的事情,只能在院長的連聲保證“馬上送他出來”的承諾下,暫時在重癥監護室緊閉著的窗外飛翔流連。

在蘭恩的註視下,一場獨屬於人類之間的對話開始了。

院長在脫開蘭恩的註視之後,終於恢覆了往日院長應有的威嚴。

他深深的呼吸了幾次,感覺到自己激蕩的心終於出現了緩和趨勢之後,才坐下來,聲音還算溫和:“現在感覺怎麽樣?我剛剛聽你的主治醫生說了,你這個病本身不是很嚴重,只是因為最近的營養沒跟上,並且沒有及時的醫治,所以才會導致這樣嚴重的後果。要是我沒猜錯的話,和一只龍一起生活……應該很辛苦吧?”

簡青正偏著頭,目光遙遙地落在近處的病房窗戶上。

屋內外的溫度差讓窗戶蒙上一層白霧,讓外面的黑夜顯得更加朦朧。

然而,簡青的眼睛卻能敏銳地尋找到比黑夜更黑的蘭恩。

它在外面,雖然看上去有些焦躁不安,但是只要知道它在自己身邊,簡青就沒來由地安下心來。

而耳邊,院長的話語仍然如流水般流淌在身側:“你們平時吃的是什麽?沒有物資,一定很難活下來吧?你能活到現在,簡直是一件幸運的事。”

簡青一動不動,仍然呈現著背對著他的姿勢。

他知道的,這些人類會找他說一些他早已意料到的話。

在自己住進病房的那一刻起,外面的人應該就會獲得信息,簡青猜想,那些人想要的,無非是兩種結果。

第一種,感化他,讓簡青成為背叛龍的推手。

第二種,要挾他,把他作為能夠命令龍乖乖束手就擒的籌碼。

然而,這兩種角色,簡青都沒有任何心情去充當。

“我們的城邦一直很擔心你,你能從龍手中逃出來,簡直是死裏逃生……執行官先生聽說了這件事,甚至說要考慮給你頒發勇者勳章。”

“和龍在一起生活真的很難,不是嗎?你並不能保證它能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對你保持絕對的清醒,將你認成自己的朋友,而不是一個可以作為食物的東西。”

院長見他默不作聲,以為簡青把自己的話都聽進去了,於是說得更加賣力:“你的父母和其他家人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現在,他們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簡青……你是叫這個名字,對嗎?你應該也很想,見一見他們吧?畢竟他們才是和你有血脈牽連的人……”

“夠了。”這番話也許觸碰到了簡青的某個雷點,他終於開了口,轉過身來,將自己強撐起來,“謝謝您,院長先生。我們會以報酬酬謝您的救治。但是這些事情和您無關。”

院長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有些小心翼翼起來:“抱歉……簡青先生,我無意冒犯您,只是我覺得,您竟然不認為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已經違反了人類最基本的道德本能嗎?”

“道德?”簡青像是聽見了全世界最可笑的話一樣,微笑起來,可本就淺淡的笑意就像霧一樣,在頃刻間就消散了,“是這樣的,院長先生,我認為,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資格談‘道德’。您覺得道德是什麽?就是您從小到大讀過的仁義禮智信?我很遺憾的要告訴您一個事實,單單憑借人類生下來就侵占、詆毀龍和它們的地盤這件事情,就算不上道德。”

“您認為的道德,只不過是人類本就頹敗的社會中虛空架構出來的一盤散沙。他們會為了一些看不見的利益自相殘殺、會無恥的詆毀另一個本來與他們毫無關聯的種族,甚至連骨肉至親,都能夠在頃刻間就背叛對方。您覺得,這樣的人類社會,還有什麽道德?沒有人有資格能來評判我的行為,希望您能理解這件事情。”

他覺得話已經說夠了,慢慢地下床,扶著墻壁,有些蹣跚地走到窗前,當著在場的所有人的面打開了窗。

院長站起身,想起高官的叮囑,有些緊張地叫喊:“你想幹什麽!你真的打算脫離人類群族了嗎?!”

身邊圍著的幾個醫生護士們聽到這話,也紛紛反應過來,快步朝床邊跑來,簡青的餘光瞥見,甚至有人手中已經拿起槍對準了他。

但是,簡青沒有停下,而是加快步子朝著窗口走去。

在打開窗戶的那一刻,他終於看見了蘭恩。

簡青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從窗臺上縱身一躍——

然後,蘭恩重新接住了他。

倒置的失重感在那一刻完全消失,他像是回到了人間一般,有一種腳踏實地的如釋重負感。

是,誰也沒有評判他的資格。

原來,他之前的想法竟然那樣可笑,他竟然會去相信,人類也許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他們心中僅存的善意已經完全消失,就算世界上的真神降臨,也救不了任何人了。

所以,這一次,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蘭恩。

呼嘯的風聲中,簡青抱緊了蘭恩的雙角,滾燙的液滴從眼眶滑落,砸在手背上。他的聲音悶悶的,對著蘭恩說:“蘭恩,我們回家吧。”

天高雲遠,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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