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騎士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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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騎士 06
對簡青而言, 這簡直是完美的一個晚上。
他烤了一個小時的肉，但很遺憾的是，他手工烤制, 所產出的量實在太小了，和巨龍閣下的深淵巨口相比，那幾串肉小得可憐。
雖然這只叫“蘭恩”的龍胃口好像並不只這一點兒, 但是它還是很善解人意的沒有開口繼續要。
簡青這才松了口氣, 從烤肉的苦差事之中解脫出來。
蘭恩終於找到機會, 去詢問自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簡青一楞，烤肉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有些不可置信的擡起頭，看向了蘭恩：“啊？”
他是真的困惑。
巨龍愛吃人，這是全城邦上至八十歲老頭，下至三歲牙牙學語的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不僅如此, 因為龍的胃口巨大、貪得無厭, 所以每年都要吃掉一百多個人。
但是……蘭恩現在這副樣子, 看上去又不太像是……吃過人的？
它是在騙他嗎？
也許是烤了一晚上肉造就的勇氣, 簡青壯起膽子，偷偷地打量了蘭恩一眼。
它足足有兩個疊起來的自己那樣高, 那對材質堅硬的龍角在月光下閃爍著瑰麗的光，如同琥珀般顯露出半透明的迷人特質。如果有巨物恐懼癥的人站在這裏, 一定會在頃刻間就被嚇暈。
……蘭恩實在是太大了。
它的體型不由自主地令人冒出這樣一個疑惑——
這真的是造物主能夠創造出來的物種嗎？它簡直就像是神話裏的東西, 就像一個傳奇。
而那雙暗紅色的豎瞳, 則是絕大部分震懾力的來源。
也許它只是面無表情地待在那裏, 卻仿佛能夠令人生出無窮無盡的恐懼, 只是看上一眼，就會遭到美杜莎的詛咒, 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但不知道為什麽，簡青就是生出了一種類似於篤定的想法——
他覺得，蘭恩說的是真的。
也許它真的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出現在這裏。
簡青並不想在現在這個時候告訴它“真相”，於是頂著蘭恩稍帶著些審視的目光，回答道：“呃……失足掉下來了。”
蘭恩一動不動地看了他一會兒，直到簡青差點以為它在下一秒就要拆穿自己的謊言時，巨龍低下了它的腦袋，那對龍角壓低了一些，放到了簡青簡直觸手可及的高度。
……該死，又想摸一摸了。
他即使抑制住了這個異常危險的想法，快速地向後縮了縮。
“那你，為什麽聽得懂龍族的語言？”蘭恩再次擡起腦袋，忽略了簡青方才小小的動靜，這一次，目光帶著更加嚴厲的審視，“你並不是龍族，你是一個……人類。”
簡青：“！”
它竟然知道自己是個人類，並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樣，將自己錯認成了龍崽了！
那麽——它為什麽還要留下自己啊！
簡青忽然感覺脊背一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還好，腦袋還在。
他擡起頭，就對上了蘭恩不容閃避的目光——
它的問題，還沒有得到回答。
簡青的心裏冒出一點兒毛毛的感覺，像是小貓爪子在心臟上輕輕的抓撓著，他抿了抿唇，誠實回答道：“抱、抱歉……我也不知道。”
這個回答似乎並不讓蘭恩意外，它仍然蹲守在原處，安靜地凝視著簡青，像是想要從這副脆弱的人類皮囊中看穿深層的一些東西。
很快，它就轉開了眼睛，宣告了這場試探的結束：“……好吧。”
蘭恩並沒有相信這個叫“簡青”的人類。
他看上去弱小無害，沒有任何鋒利的爪牙可以傷害他，和蘭恩從父輩那裏聽來的關於人類的傳聞極其不符。
事實上，蘭恩並不相信，像簡青這樣弱小的人類，會擁有屠龍的本事。
目前看來，簡青是一個無害的、可以充當無趣生活中解悶的小寵物的存在。
等他身體再好一些，蘭恩就會帶著他飛到深淵下山谷的另一頭，那裏是龍的巢穴，它想看看，到那個時候，這個拿著德米安的龍鱗的人類，到底有沒有什麽話，可以對它說。
蘭恩相信，任何一只龍都明白龍鱗對它們的意義。
和其它動物的皮毛並不一樣，龍自從被生下來、成為幼崽的那一刻起，身上的鱗片數量就是恒定的，每一只龍都視自己的鱗片為最珍貴的東西——包括蘭恩。
德米安當然也知道，但是到底是什麽樣的原因，才能讓德米安將自己的鱗片——甚至是心口處，那片最漂亮、最堅硬的鱗片——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類？
這是蘭恩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是它要解決的困惑。
在此之前，雖然它還是很餓，餓到想將面前這個人類一口吞咽下去的程度，也不會擅自輕舉妄動。
蘭恩惡狠狠的想，如果到它們去往龍巢之後，簡青還說不出所以然來，那它就把他吃了！
它還沒有吃過人類呢，也許他們的肉是臭的、酸的，渾身上下都流淌著骯臟的血液。
但簡青看上去是香的……
蘭恩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長長的尾巴輕甩，狀似無意地擦碰著簡青的小腿，面無表情地關註著他的反應。
簡青被小腿處傳來的冰涼觸感嚇了一跳，他很快反應過來罪魁禍首是誰，擡頭看去的時候，卻見蘭恩一臉冷漠，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故意的。
他沈默了一下，裝作什麽也沒發生過，披著那條已經千瘡百孔的鬥篷，默默地翻了個身。
蘭恩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過了一會兒，它的尾巴再次“無意”地動了動——
這一次，那條尾巴非常順利的搭在了簡青的手臂上。
簡青：“……”
他閉著眼睛，不敢說話。
也許是火堆裏的木頭燃燒時發出的聲音太過助眠，也許是久違的溫暖烘托出了疲憊和倦意，即使有那條虎視眈眈的尾巴的幹擾，簡青仍然很快就入睡了。
夢中，那條纏在他手臂上的尾巴滑溜溜的纏在了腰上，尾巴尖兒一路向下，朝著下三路去了。
夢裏的簡青把茍命的念頭拋之腦後——是可忍熟不可忍！
他今天就要和尾巴大戰三百回合！
然而，這個夢還沒有分出輸贏，簡青就被一陣風吹醒了。
他睜開眼，身上傳來一陣冰涼，像是有刀子在刮他的臉。
視野中明亮的火光熄滅了，留下來的只有一片昏暗。
不知什麽時候，他燒起的火堆熄滅了。
人的恐懼在黑暗中迅速蔓延開來，簡青下意識伸出手去，像是想要抓住點什麽，然而，黑暗中的一切仿佛都隱匿了身形，讓簡青捉摸不到。
這時，簡青還沒有摸索到蘭恩的存在，不知何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悠長的狼嚎——
嗷嗚——嗚——
僅存的睡意在頃刻間被這道聲響驅散，簡青蹙起眉，將蓋在身上的鬥篷豎起，仿佛這樣就能夠遮掩住自己的氣息。
然而，這樣的舉措對於嗅覺靈敏的狼來說，好像是個笑話。
他能感覺到昏暗的視野之中傳來了一陣陣輕巧的腳步聲，那些狼有著肥厚的肉墊，是草原上掠食的一把好手，只要它們想，它們就有很大的幾率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獵物扼殺在口齒中。
對於野獸的原始恐懼再一次襲了上來，像是一只大手，緊緊地攥住了簡青的心。
……不、不行。
他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站在高處不動，這樣就像是對狼群發出了邀請的號角！他不能站在風口，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這個念頭在頃刻間占據了簡青的腦海，他不再遲疑，就著被雲層遮擋而顯得昏暗無比的月光，快速的向前跑去——
然而，上天仿佛在和簡青開一個小小的玩笑。
他跑出去沒兩步，腳下就踩中了一顆小小的碎石子，頓時整個人的重心都向前方倒去！
狼嚎聲已經近在咫尺，簡青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些狼群散播出來的淡淡的腥臭氣息。
他閉上眼，準備迎接疼痛的來臨——
可下一秒，接觸他的手掌的並不是粗糙的碎石地面，而是一堵堅硬、冰涼的東西，觸感像是金屬，可卻比金屬更加順滑。
簡青一怔，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主動的搭住了對方伸過來的角，雙手握緊。
下一刻，簡青的整個身體倏地騰飛起來，鬥篷在勁風中獵獵作響！
一輪新月在被風吹散的雲層下顯露出來，簡青垂下頭，看見了被月光照亮的那雙暗紅色的豎瞳。
頭一次的，簡青竟然沒有感覺到害怕，只是敬仰——
像是人類敬仰高山、深海那樣，敬仰一只兇獸。
他坐在龍的脊背上，兩扇巨大的骨翼揮動起來時，幾乎能遮天蔽日，帶起一陣陣大風，令他不得不俯下身來，牢牢地抓握著蘭恩的龍角，才能確保自己不被摔下來。
他瞇著眼，直到周圍的風小了許多，才慢慢睜開眼。
這兩天他看見的一切都明晰起來，這片山谷第一次在簡青面前，展露了它真正的樣子。
山丘、溪流和崖壁星羅棋布在黃綠色的低矮平原上，一切都變得渺小起來，簡青甚至看見了那棵自己曾經跋涉采摘過的猴面包樹。
世界不再那樣覆雜，在蘭恩的眼中，它們也許只是一個可以隨意拋棄、毀滅的玩物。
那些方才追逐他的狼群也已經被遠遠甩到了身後，只能站在山頭，在月光下仰著頭對著他們不甘心地嚎叫。
這種淩駕於世界之上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好，甚至有一瞬間，簡青竟然想要在風力放聲大叫——
這是一個有生命力的世界，是人類究其一生，也無法抗衡的世界。
可是，在龍族眼中，他們和山川草木沒有什麽兩樣，都渺小得如一粒微不可察的塵埃。
他聽見了蘭恩低沈的聲音，就從自己趴伏著的軀體中傳出來，透過他們相接的身體，那道聲音也像是響徹在簡青的身體中——
“它們是來殺你的。想覆仇嗎？”
黑暗中，簡青的眼睛亮得驚人，瞳孔中像是藏著兩枚點燃的火焰。
他張開口，聲音隨即被強勁的風吹散——
“想！”
……
在往後的二十分鐘裏，簡青終於第一次親眼見識到了龍族可怖的殺傷力。
蘭恩已經算是性情溫和的龍了，可是，當它的利爪撕開來不及竄逃的狼的胸膛，滾燙的鮮血潑灑在簡青的臉上時，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這樣的兇悍行徑震撼到。
……他的人類前輩們懼怕龍族，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簡青的心覆雜極了，原本像是一個被攥緊的小紙團，可是，面前的激.情實在太刺激人類的腎上腺素，近乎讓簡青忘記了害怕。
蘭恩的聲音在腥熱的夜風中響起，它轉過頭，看著脊背上的簡青，那雙暗紅色的瑰麗眼睛裏全然倒映著簡青的樣子。
它不帶任何疑問口氣的詢問：“這裏不安全，人類，你要和我回龍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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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烤了一個小時的肉，但很遺憾的是，他手工烤制, 所產出的量實在太小了，和巨龍閣下的深淵巨口相比，那幾串肉小得可憐。
雖然這只叫“蘭恩”的龍胃口好像並不只這一點兒, 但是它還是很善解人意的沒有開口繼續要。
簡青這才松了口氣, 從烤肉的苦差事之中解脫出來。
蘭恩終於找到機會, 去詢問自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簡青一楞，烤肉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有些不可置信的擡起頭，看向了蘭恩：“啊？”
他是真的困惑。
巨龍愛吃人，這是全城邦上至八十歲老頭，下至三歲牙牙學語的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不僅如此, 因為龍的胃口巨大、貪得無厭, 所以每年都要吃掉一百多個人。
但是……蘭恩現在這副樣子, 看上去又不太像是……吃過人的？
它是在騙他嗎？
也許是烤了一晚上肉造就的勇氣, 簡青壯起膽子，偷偷地打量了蘭恩一眼。
它足足有兩個疊起來的自己那樣高, 那對材質堅硬的龍角在月光下閃爍著瑰麗的光，如同琥珀般顯露出半透明的迷人特質。如果有巨物恐懼癥的人站在這裏, 一定會在頃刻間就被嚇暈。
……蘭恩實在是太大了。
它的體型不由自主地令人冒出這樣一個疑惑——
這真的是造物主能夠創造出來的物種嗎？它簡直就像是神話裏的東西, 就像一個傳奇。
而那雙暗紅色的豎瞳, 則是絕大部分震懾力的來源。
也許它只是面無表情地待在那裏, 卻仿佛能夠令人生出無窮無盡的恐懼, 只是看上一眼，就會遭到美杜莎的詛咒, 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但不知道為什麽，簡青就是生出了一種類似於篤定的想法——
他覺得，蘭恩說的是真的。
也許它真的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出現在這裏。
簡青並不想在現在這個時候告訴它“真相”，於是頂著蘭恩稍帶著些審視的目光，回答道：“呃……失足掉下來了。”
蘭恩一動不動地看了他一會兒，直到簡青差點以為它在下一秒就要拆穿自己的謊言時，巨龍低下了它的腦袋，那對龍角壓低了一些，放到了簡青簡直觸手可及的高度。
……該死，又想摸一摸了。
他即使抑制住了這個異常危險的想法，快速地向後縮了縮。
“那你，為什麽聽得懂龍族的語言？”蘭恩再次擡起腦袋，忽略了簡青方才小小的動靜，這一次，目光帶著更加嚴厲的審視，“你並不是龍族，你是一個……人類。”
簡青：“！”
它竟然知道自己是個人類，並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樣，將自己錯認成了龍崽了！
那麽——它為什麽還要留下自己啊！
簡青忽然感覺脊背一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還好，腦袋還在。
他擡起頭，就對上了蘭恩不容閃避的目光——
它的問題，還沒有得到回答。
簡青的心裏冒出一點兒毛毛的感覺，像是小貓爪子在心臟上輕輕的抓撓著，他抿了抿唇，誠實回答道：“抱、抱歉……我也不知道。”
這個回答似乎並不讓蘭恩意外，它仍然蹲守在原處，安靜地凝視著簡青，像是想要從這副脆弱的人類皮囊中看穿深層的一些東西。
很快，它就轉開了眼睛，宣告了這場試探的結束：“……好吧。”
蘭恩並沒有相信這個叫“簡青”的人類。
他看上去弱小無害，沒有任何鋒利的爪牙可以傷害他，和蘭恩從父輩那裏聽來的關於人類的傳聞極其不符。
事實上，蘭恩並不相信，像簡青這樣弱小的人類，會擁有屠龍的本事。
目前看來，簡青是一個無害的、可以充當無趣生活中解悶的小寵物的存在。
等他身體再好一些，蘭恩就會帶著他飛到深淵下山谷的另一頭，那裏是龍的巢穴，它想看看，到那個時候，這個拿著德米安的龍鱗的人類，到底有沒有什麽話，可以對它說。
蘭恩相信，任何一只龍都明白龍鱗對它們的意義。
和其它動物的皮毛並不一樣，龍自從被生下來、成為幼崽的那一刻起，身上的鱗片數量就是恒定的，每一只龍都視自己的鱗片為最珍貴的東西——包括蘭恩。
德米安當然也知道，但是到底是什麽樣的原因，才能讓德米安將自己的鱗片——甚至是心口處，那片最漂亮、最堅硬的鱗片——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類？
這是蘭恩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是它要解決的困惑。
在此之前，雖然它還是很餓，餓到想將面前這個人類一口吞咽下去的程度，也不會擅自輕舉妄動。
蘭恩惡狠狠的想，如果到它們去往龍巢之後，簡青還說不出所以然來，那它就把他吃了！
它還沒有吃過人類呢，也許他們的肉是臭的、酸的，渾身上下都流淌著骯臟的血液。
但簡青看上去是香的……
蘭恩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長長的尾巴輕甩，狀似無意地擦碰著簡青的小腿，面無表情地關註著他的反應。
簡青被小腿處傳來的冰涼觸感嚇了一跳，他很快反應過來罪魁禍首是誰，擡頭看去的時候，卻見蘭恩一臉冷漠，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故意的。
他沈默了一下，裝作什麽也沒發生過，披著那條已經千瘡百孔的鬥篷，默默地翻了個身。
蘭恩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過了一會兒，它的尾巴再次“無意”地動了動——
這一次，那條尾巴非常順利的搭在了簡青的手臂上。
簡青：“……”
他閉著眼睛，不敢說話。
也許是火堆裏的木頭燃燒時發出的聲音太過助眠，也許是久違的溫暖烘托出了疲憊和倦意，即使有那條虎視眈眈的尾巴的幹擾，簡青仍然很快就入睡了。
夢中，那條纏在他手臂上的尾巴滑溜溜的纏在了腰上，尾巴尖兒一路向下，朝著下三路去了。
夢裏的簡青把茍命的念頭拋之腦後——是可忍熟不可忍！
他今天就要和尾巴大戰三百回合！
然而，這個夢還沒有分出輸贏，簡青就被一陣風吹醒了。
他睜開眼，身上傳來一陣冰涼，像是有刀子在刮他的臉。
視野中明亮的火光熄滅了，留下來的只有一片昏暗。
不知什麽時候，他燒起的火堆熄滅了。
人的恐懼在黑暗中迅速蔓延開來，簡青下意識伸出手去，像是想要抓住點什麽，然而，黑暗中的一切仿佛都隱匿了身形，讓簡青捉摸不到。
這時，簡青還沒有摸索到蘭恩的存在，不知何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悠長的狼嚎——
嗷嗚——嗚——
僅存的睡意在頃刻間被這道聲響驅散，簡青蹙起眉，將蓋在身上的鬥篷豎起，仿佛這樣就能夠遮掩住自己的氣息。
然而，這樣的舉措對於嗅覺靈敏的狼來說，好像是個笑話。
他能感覺到昏暗的視野之中傳來了一陣陣輕巧的腳步聲，那些狼有著肥厚的肉墊，是草原上掠食的一把好手，只要它們想，它們就有很大的幾率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獵物扼殺在口齒中。
對於野獸的原始恐懼再一次襲了上來，像是一只大手，緊緊地攥住了簡青的心。
……不、不行。
他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站在高處不動，這樣就像是對狼群發出了邀請的號角！他不能站在風口，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這個念頭在頃刻間占據了簡青的腦海，他不再遲疑，就著被雲層遮擋而顯得昏暗無比的月光，快速的向前跑去——
然而，上天仿佛在和簡青開一個小小的玩笑。
他跑出去沒兩步，腳下就踩中了一顆小小的碎石子，頓時整個人的重心都向前方倒去！
狼嚎聲已經近在咫尺，簡青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些狼群散播出來的淡淡的腥臭氣息。
他閉上眼，準備迎接疼痛的來臨——
可下一秒，接觸他的手掌的並不是粗糙的碎石地面，而是一堵堅硬、冰涼的東西，觸感像是金屬，可卻比金屬更加順滑。
簡青一怔，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主動的搭住了對方伸過來的角，雙手握緊。
下一刻，簡青的整個身體倏地騰飛起來，鬥篷在勁風中獵獵作響！
一輪新月在被風吹散的雲層下顯露出來，簡青垂下頭，看見了被月光照亮的那雙暗紅色的豎瞳。
頭一次的，簡青竟然沒有感覺到害怕，只是敬仰——
像是人類敬仰高山、深海那樣，敬仰一只兇獸。
他坐在龍的脊背上，兩扇巨大的骨翼揮動起來時，幾乎能遮天蔽日，帶起一陣陣大風，令他不得不俯下身來，牢牢地抓握著蘭恩的龍角，才能確保自己不被摔下來。
他瞇著眼，直到周圍的風小了許多，才慢慢睜開眼。
這兩天他看見的一切都明晰起來，這片山谷第一次在簡青面前，展露了它真正的樣子。
山丘、溪流和崖壁星羅棋布在黃綠色的低矮平原上，一切都變得渺小起來，簡青甚至看見了那棵自己曾經跋涉采摘過的猴面包樹。
世界不再那樣覆雜，在蘭恩的眼中，它們也許只是一個可以隨意拋棄、毀滅的玩物。
那些方才追逐他的狼群也已經被遠遠甩到了身後，只能站在山頭，在月光下仰著頭對著他們不甘心地嚎叫。
這種淩駕於世界之上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好，甚至有一瞬間，簡青竟然想要在風力放聲大叫——
這是一個有生命力的世界，是人類究其一生，也無法抗衡的世界。
可是，在龍族眼中，他們和山川草木沒有什麽兩樣，都渺小得如一粒微不可察的塵埃。
他聽見了蘭恩低沈的聲音，就從自己趴伏著的軀體中傳出來，透過他們相接的身體，那道聲音也像是響徹在簡青的身體中——
“它們是來殺你的。想覆仇嗎？”
黑暗中，簡青的眼睛亮得驚人，瞳孔中像是藏著兩枚點燃的火焰。
他張開口，聲音隨即被強勁的風吹散——
“想！”
……
在往後的二十分鐘裏，簡青終於第一次親眼見識到了龍族可怖的殺傷力。
蘭恩已經算是性情溫和的龍了，可是，當它的利爪撕開來不及竄逃的狼的胸膛，滾燙的鮮血潑灑在簡青的臉上時，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這樣的兇悍行徑震撼到。
……他的人類前輩們懼怕龍族，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簡青的心覆雜極了，原本像是一個被攥緊的小紙團，可是，面前的激.情實在太刺激人類的腎上腺素，近乎讓簡青忘記了害怕。
蘭恩的聲音在腥熱的夜風中響起，它轉過頭，看著脊背上的簡青，那雙暗紅色的瑰麗眼睛裏全然倒映著簡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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