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戀人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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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戀人 19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簡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的。
他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一樣，沒有等到南星回答，就頭也不回的逃回了臥室。
他顫抖著上鎖, 將臥室房門關得嚴嚴實實，才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僵硬的靠在門板上, 脊背貼在冰涼的房門上, 傳來的冰涼觸感刺激著簡青的神經, 在他的大腦中一跳一跳地疼痛著。
他、他到底是什麽東西？
生活二十幾年以來的經驗告訴簡青，那個“虛擬戀人”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怪物！
他現在竟然有了人的情感, 竟然會去刻意的模仿、讀取他想讓他扮演的那個角色，企圖從“陪伴者”的角色之中脫離出來，搶占另一個人陪伴在他身邊的位置。
或者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南星和紀南星, 是同一個人！？
難道, 是他亡夫的陰魂回來找他了嗎？
簡青死死咬著唇, 過往的痛苦和辛酸幾乎在一刻間冒上頭來，如港城江邊最冰冷的潮水, 一浪又一浪地壓制著那顆如墜冰窟的心。
紀南星——
難道就算是做鬼，也不願意放過他嗎？！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 微微仰著頭, 張開口,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像是只有這樣, 才能讓自己有喘息的餘地。
很不巧地，偏頭痛在此刻發作, 太陽穴處像是遭遇到了小錘子的重創，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頭上，幾乎要在下一刻爆裂開來。
原先正在急速運轉的思緒並沒有因此變得混沌，急速增加的腎上腺素和那種久違的刺激感牢牢地控制著簡青的身體，讓他得以有餘地，去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南星”真的是“紀南星”嗎？
這個荒謬的猜測一次次的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但是，每一次都被簡青和身邊出現的強有力的證據捏碎了。
不可能的，他絕對不可能是他。
在他的印象之中，他能夠肯定，紀南星——他的丈夫，不會用那種柔情似水的眼光看著他，不會用視線長久的在他身上駐留、不會陪伴他、不會和他約會、不會和他不顧一切的在夜風中出逃、不會在半夜為了他的一句話，親手學做小蛋糕。他更不會，像南星一樣，一次次的、溫柔又肯定地對他說，他愛他。
幾乎是一瞬間，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浮現出來——
南星是南星，不是任何人。
但是，他現在想要取代簡青身邊那個紀南星曾經存在過的位置，和他曾經說過的一樣，永遠地“愛他”、“陪伴他”、“保護他”。
他想，成為下一個“紀南星”。
這個念頭和簡青猜測過的千個百個念頭相比，荒謬至極。
他猜測過無數個可能，獨獨沒有想到過這個。
一直被簡青下意識忽略的頭疼忽然找到了機會，洶湧如潮地襲來。
簡青臉色蒼白，咬著的唇.瓣已經印出一道薄薄的齒痕。
那一刻，他簡直要讓人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臉更白，還是身後粉刷的墻壁更白。
簡青沒機會再去外面拿止痛藥，事實上，他現在也不想遇見外面那個已經有了人類的意識，主動學會了人類情感的南星。
他現在的處境，就像是養了一段時間的小寵物，忽然開口說了話，並且要求他將自己在一時興起時所說的那些承諾都一一兌現。
那簡直——
是災難現場。
簡青垂著眸，濃密的眼睫隨著並不平穩的呼吸輕輕地顫抖著，像是棲停在花葉上的蝴蝶，風一吹，就要在下一刻飛走。
他努力緩和著幾乎要奪去生命的頭疼，不知過了多久，努力才有了些見效。
他的呼吸已經有些不穩了，低垂著眼眸，從居家服的淺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了通訊列表。
臥室內沒有開燈，只有一盞小小的床頭燈還在為主人提供並不明亮的暖黃光源，照得簡青的眉眼都失去了棱角。
他像是在猶豫一些什麽，素白的指尖懸在屏幕上，半晌，才抿著唇，點開了淩博士的通話頁面。
港城現在已經是深夜，已經到了尋常的休息時間，簡青其實已經做好了對方不接電話的準備，然而，超乎簡青意料的是，淩博士很快就接了。
“簡先生，怎麽了？這麽晚來電話，是有什麽事情要和我說嗎？”淩博士彬彬有禮的聲音響在另一側，他沒等簡青回答，就喜氣洋洋的繼續道，“我這剛想打電話給你的，但是又怕你休息了，會打擾到簡先生的睡眠，於是打算等明天再說的——沒想到簡先生先打過來了。”
簡青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有些默然。過了一會兒，他才幹巴巴的回答：“怎麽了？”
淩博士似乎沈浸在自己的喜悅之中，沒有察覺到簡青語氣裏的艱澀“南星的情感模型已經很成熟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的算法出了錯，還是他真的已經達到了完美的程度——喏，您看，在一個小時之前，他的情感模型已經達到了一個心智健全的成人的水平，現在，他已經可以自主的衍生出憐惜、心疼，以及其他更覆雜的情緒，例如吃醋，或者攀比。當然，我剛剛舉的例子中提到的，只是南星的情感模型之中出現的比較多的，其他的情感，當然也有很多。所以，您現在可以放心的體驗，擁有一個愛你的伴侶，是什麽樣的感受了”
簡青越加說不出話了。
他的沈默似乎提醒了淩博士些什麽，對方也遲疑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詢問：“對了，簡先生，您還沒說您今天晚上打電話來是做什麽呢。出什麽問題了嗎？”
“……是的。”簡青不知停了多久，才勉強擠出了這句話，“不是我出問題了，是南星。他好像想要通過模仿紀南星的行為、外貌和語言，來取悅我。”
淩博士遲疑了一會兒，語調拉長，讓簡青隔著手機屏幕，都能想象到他在那頭皺眉的樣子：“但是，這對您來說，體驗感不是很好嗎？畢竟，我記得您對我說過的，您想要一個虛擬戀人來陪伴您的初衷，也是為了走出喪夫的陰霾。”
“並不是這樣的！”簡青少有的情緒激動，“我懷疑，他竊取了我存放在資料庫中的，關於我亡夫的檔案資料！您竟然不覺得，一個機器人能夠為我做到這樣的程度，很可怕嗎！”
這句話就像一個驚天炸雷，在淩博士的腦袋中炸成了一朵煙花。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隨即傳來了淩博士拔高了好幾個音階的吼聲：“什麽？！”
簡青沒有說話，等了一會兒，在估測著淩博士差不多已經緩和了情緒之後，才井井有條的開口了：“現在的場面，需要您的調查。所以，我想讓您去看看，紀南星的資料，是否真的被南星竊取了。畢竟，我只在最開始的時候，在他的資料庫中錄入了不到一個下午時間的檔案資料，那個時候，南星並沒有發展出學習記憶的能力，他不可能記得全部的、我甚至沒有動用過的，屬於紀南星的東西。您現在有時間嗎，我很需要您。”
“那麽，我十分肯定的對您說。”簡青深深的吸了口氣，對著電話說，“我認為，南星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
半個小時之後，淩博士遠程操控著南星，讓他進入了被動休眠期。
他抵達了簡青的家中，臉上滿是歉意：“簡先生，我還想聽您說一些更細節的東西，您現在方便嗎？”
簡青點點頭，為淩博士倒了杯水。他走動時，身上的居家服輕輕地擺動著，穿在他身上，卻空空蕩蕩的，更加襯托出他身形的脆弱消瘦。
“方便的。”簡青把水杯遞給他，“淩博士，您查到了嗎？”
“嗯，查到了，確實是他做的。”淩博士點點頭，沒著急去喝那杯水，“令人驚奇的是，他將那盒芯片竊走之後，還將數據抹除了，甚至連攝像頭也被替換上了半個小時之前的錄像。”
簡青垂著眸，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腳尖，沈默半晌，才說出一句不知是誇獎還是責備的話：“南星很聰明。”
這一點，是簡青和淩博士都不能否認的事實。
南星確實很聰明，在短短的時間，就能夠誕生出自我的意識，主動的學習人類的情感、探索人性的幽微之處。
要是換上另一個人，應該很容易就深陷其中，沈睡在南星創造出來的粉紅泡泡裏，成為一個沒有自己的思考、將自己的所有權交給一個虛擬機器人的傀儡。
一個真正的人喪失的人格，卻覆現在了另一個原本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機器人身上。
這樣的假設只是想一想，就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淩博士自然也註意到了這一點，神色帶上嚴肅和凝重：“簡先生，我們這邊會向上報備的。但是，對於南星來說，他現在還是很愛您，沒有對您造成任何傷害——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內測體驗期還沒有這麽快結束，如果您需要的話，南星可以在被上級部門處理之前，再和您相處、陪伴您一段時間。”
“……不用了。”簡青回答。
他低垂著眸，指尖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緩緩的攥緊。
他不敢，再讓一個可能會成為第二個“紀南星”的人留在他身邊。
“紀南星”只有一個，他不想再看見他第二眼。
於是，簡青直截了當的下了決定：“我希望現在終止這次的內測合作，抱歉，淩博士。”
淩博士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嗯，我理解的。那我先把南星帶回去了。如果後續有什麽需要您幫助的，還要麻煩您了。”
這個對簡青而言不難，他點點頭，允諾下來。
很快，淩博士叫來的幾個公司同事就敲響了簡青的家門——他們是來帶南星走的。
南星被強制休眠，不能像之前那樣，變成一個虛擬的、毫無重量的電子元件，只能被幾個高大健碩的成年男人擡著，才能從這裏離開。
對此，簡青只是站在門邊，安靜的看著他們動作。
他原本以為，經過了一晚上的雞飛狗跳，自己對讓南星離開是沒有絲毫異議的，但是這一刻真正的到來的時候，他卻發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輕輕地蜷縮著，往外泛著一陣陣的酸意。
這是——為什麽呢？
是不舍得嗎？
簡青有些茫然，目光凝固在半空中，半天找不到焦點。
應該，多少都會有一點的吧。
如果將南星比作自己養的小貓小狗，陪了他這麽久，總會有點感情，人生中的離別太多，酸楚是必然的。
簡青按捺住了心底正在叫囂著的、隱秘的沖動，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離開之後，才輕輕地關上了門。
現在，這間房子裏，真正意義上的，只有他一個人了。
明明屋子裏的陳設還是原來的樣子，什麽都沒動，南星烤的小面包還放在烤箱裏，沒有拿出來，草莓乳酪也只做了一部分，孤零零的放在那裏。
但是，為什麽他卻感覺，這間屋子裏忽然之間，變得這樣寂寞？
一切都沒變，可又像是一切都變了。
他凝視著亮著燈的烤箱，不知過了多久，緊繃著的身體才忽然放松了下來，原本因為緊張而微微聳著的雙肩也放了下來。
簡青忽然嘆了口氣，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自嘲。
……別想了。
你本來，也只是一個人啊。
就算南星從來沒有跨越過“紀南星”的那片禁.區，還是像之前那樣，以一個其他人類的身份來陪伴他，等內測期過了之後，南星還是會被回收，離開他身邊。
說到底，他從頭至尾，都只擁有自己而已。
現在，這種離別的惆悵在他看來，多麽可笑。
他這樣想著，忽然察覺到口袋中的手機忽然嗡嗡地震動了兩下。
淩博士他們這麽快就到了公司嗎？
簡青微微蹙著眉，點亮屏幕，淡淡的熒光照亮了他的眉眼。
下一刻，他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冰凍住了一般，仿佛墜入了一個無底冰窟。
“青青。”南星的影像出現在他的手機屏幕主頁上，笑意溫柔，如往日一樣，“該休息了，今天晚上，需要夜晚陪睡服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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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到底是什麽東西？
生活二十幾年以來的經驗告訴簡青，那個“虛擬戀人”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怪物！
他現在竟然有了人的情感, 竟然會去刻意的模仿、讀取他想讓他扮演的那個角色，企圖從“陪伴者”的角色之中脫離出來，搶占另一個人陪伴在他身邊的位置。
或者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南星和紀南星, 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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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青死死咬著唇, 過往的痛苦和辛酸幾乎在一刻間冒上頭來，如港城江邊最冰冷的潮水, 一浪又一浪地壓制著那顆如墜冰窟的心。
紀南星——
難道就算是做鬼，也不願意放過他嗎？！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 微微仰著頭, 張開口,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像是只有這樣, 才能讓自己有喘息的餘地。
很不巧地，偏頭痛在此刻發作, 太陽穴處像是遭遇到了小錘子的重創，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頭上，幾乎要在下一刻爆裂開來。
原先正在急速運轉的思緒並沒有因此變得混沌，急速增加的腎上腺素和那種久違的刺激感牢牢地控制著簡青的身體，讓他得以有餘地，去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南星”真的是“紀南星”嗎？
這個荒謬的猜測一次次的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但是，每一次都被簡青和身邊出現的強有力的證據捏碎了。
不可能的，他絕對不可能是他。
在他的印象之中，他能夠肯定，紀南星——他的丈夫，不會用那種柔情似水的眼光看著他，不會用視線長久的在他身上駐留、不會陪伴他、不會和他約會、不會和他不顧一切的在夜風中出逃、不會在半夜為了他的一句話，親手學做小蛋糕。他更不會，像南星一樣，一次次的、溫柔又肯定地對他說，他愛他。
幾乎是一瞬間，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浮現出來——
南星是南星，不是任何人。
但是，他現在想要取代簡青身邊那個紀南星曾經存在過的位置，和他曾經說過的一樣，永遠地“愛他”、“陪伴他”、“保護他”。
他想，成為下一個“紀南星”。
這個念頭和簡青猜測過的千個百個念頭相比，荒謬至極。
他猜測過無數個可能，獨獨沒有想到過這個。
一直被簡青下意識忽略的頭疼忽然找到了機會，洶湧如潮地襲來。
簡青臉色蒼白，咬著的唇.瓣已經印出一道薄薄的齒痕。
那一刻，他簡直要讓人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臉更白，還是身後粉刷的墻壁更白。
簡青沒機會再去外面拿止痛藥，事實上，他現在也不想遇見外面那個已經有了人類的意識，主動學會了人類情感的南星。
他現在的處境，就像是養了一段時間的小寵物，忽然開口說了話，並且要求他將自己在一時興起時所說的那些承諾都一一兌現。
那簡直——
是災難現場。
簡青垂著眸，濃密的眼睫隨著並不平穩的呼吸輕輕地顫抖著，像是棲停在花葉上的蝴蝶，風一吹，就要在下一刻飛走。
他努力緩和著幾乎要奪去生命的頭疼，不知過了多久，努力才有了些見效。
他的呼吸已經有些不穩了，低垂著眼眸，從居家服的淺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了通訊列表。
臥室內沒有開燈，只有一盞小小的床頭燈還在為主人提供並不明亮的暖黃光源，照得簡青的眉眼都失去了棱角。
他像是在猶豫一些什麽，素白的指尖懸在屏幕上，半晌，才抿著唇，點開了淩博士的通話頁面。
港城現在已經是深夜，已經到了尋常的休息時間，簡青其實已經做好了對方不接電話的準備，然而，超乎簡青意料的是，淩博士很快就接了。
“簡先生，怎麽了？這麽晚來電話，是有什麽事情要和我說嗎？”淩博士彬彬有禮的聲音響在另一側，他沒等簡青回答，就喜氣洋洋的繼續道，“我這剛想打電話給你的，但是又怕你休息了，會打擾到簡先生的睡眠，於是打算等明天再說的——沒想到簡先生先打過來了。”
簡青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有些默然。過了一會兒，他才幹巴巴的回答：“怎麽了？”
淩博士似乎沈浸在自己的喜悅之中，沒有察覺到簡青語氣裏的艱澀“南星的情感模型已經很成熟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的算法出了錯，還是他真的已經達到了完美的程度——喏，您看，在一個小時之前，他的情感模型已經達到了一個心智健全的成人的水平，現在，他已經可以自主的衍生出憐惜、心疼，以及其他更覆雜的情緒，例如吃醋，或者攀比。當然，我剛剛舉的例子中提到的，只是南星的情感模型之中出現的比較多的，其他的情感，當然也有很多。所以，您現在可以放心的體驗，擁有一個愛你的伴侶，是什麽樣的感受了”
簡青越加說不出話了。
他的沈默似乎提醒了淩博士些什麽，對方也遲疑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詢問：“對了，簡先生，您還沒說您今天晚上打電話來是做什麽呢。出什麽問題了嗎？”
“……是的。”簡青不知停了多久，才勉強擠出了這句話，“不是我出問題了，是南星。他好像想要通過模仿紀南星的行為、外貌和語言，來取悅我。”
淩博士遲疑了一會兒，語調拉長，讓簡青隔著手機屏幕，都能想象到他在那頭皺眉的樣子：“但是，這對您來說，體驗感不是很好嗎？畢竟，我記得您對我說過的，您想要一個虛擬戀人來陪伴您的初衷，也是為了走出喪夫的陰霾。”
“並不是這樣的！”簡青少有的情緒激動，“我懷疑，他竊取了我存放在資料庫中的，關於我亡夫的檔案資料！您竟然不覺得，一個機器人能夠為我做到這樣的程度，很可怕嗎！”
這句話就像一個驚天炸雷，在淩博士的腦袋中炸成了一朵煙花。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隨即傳來了淩博士拔高了好幾個音階的吼聲：“什麽？！”
簡青沒有說話，等了一會兒，在估測著淩博士差不多已經緩和了情緒之後，才井井有條的開口了：“現在的場面，需要您的調查。所以，我想讓您去看看，紀南星的資料，是否真的被南星竊取了。畢竟，我只在最開始的時候，在他的資料庫中錄入了不到一個下午時間的檔案資料，那個時候，南星並沒有發展出學習記憶的能力，他不可能記得全部的、我甚至沒有動用過的，屬於紀南星的東西。您現在有時間嗎，我很需要您。”
“那麽，我十分肯定的對您說。”簡青深深的吸了口氣，對著電話說，“我認為，南星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
半個小時之後，淩博士遠程操控著南星，讓他進入了被動休眠期。
他抵達了簡青的家中，臉上滿是歉意：“簡先生，我還想聽您說一些更細節的東西，您現在方便嗎？”
簡青點點頭，為淩博士倒了杯水。他走動時，身上的居家服輕輕地擺動著，穿在他身上，卻空空蕩蕩的，更加襯托出他身形的脆弱消瘦。
“方便的。”簡青把水杯遞給他，“淩博士，您查到了嗎？”
“嗯，查到了，確實是他做的。”淩博士點點頭，沒著急去喝那杯水，“令人驚奇的是，他將那盒芯片竊走之後，還將數據抹除了，甚至連攝像頭也被替換上了半個小時之前的錄像。”
簡青垂著眸，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腳尖，沈默半晌，才說出一句不知是誇獎還是責備的話：“南星很聰明。”
這一點，是簡青和淩博士都不能否認的事實。
南星確實很聰明，在短短的時間，就能夠誕生出自我的意識，主動的學習人類的情感、探索人性的幽微之處。
要是換上另一個人，應該很容易就深陷其中，沈睡在南星創造出來的粉紅泡泡裏，成為一個沒有自己的思考、將自己的所有權交給一個虛擬機器人的傀儡。
一個真正的人喪失的人格，卻覆現在了另一個原本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機器人身上。
這樣的假設只是想一想，就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淩博士自然也註意到了這一點，神色帶上嚴肅和凝重：“簡先生，我們這邊會向上報備的。但是，對於南星來說，他現在還是很愛您，沒有對您造成任何傷害——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內測體驗期還沒有這麽快結束，如果您需要的話，南星可以在被上級部門處理之前，再和您相處、陪伴您一段時間。”
“……不用了。”簡青回答。
他低垂著眸，指尖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緩緩的攥緊。
他不敢，再讓一個可能會成為第二個“紀南星”的人留在他身邊。
“紀南星”只有一個，他不想再看見他第二眼。
於是，簡青直截了當的下了決定：“我希望現在終止這次的內測合作，抱歉，淩博士。”
淩博士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嗯，我理解的。那我先把南星帶回去了。如果後續有什麽需要您幫助的，還要麻煩您了。”
這個對簡青而言不難，他點點頭，允諾下來。
很快，淩博士叫來的幾個公司同事就敲響了簡青的家門——他們是來帶南星走的。
南星被強制休眠，不能像之前那樣，變成一個虛擬的、毫無重量的電子元件，只能被幾個高大健碩的成年男人擡著，才能從這裏離開。
對此，簡青只是站在門邊，安靜的看著他們動作。
他原本以為，經過了一晚上的雞飛狗跳，自己對讓南星離開是沒有絲毫異議的，但是這一刻真正的到來的時候，他卻發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輕輕地蜷縮著，往外泛著一陣陣的酸意。
這是——為什麽呢？
是不舍得嗎？
簡青有些茫然，目光凝固在半空中，半天找不到焦點。
應該，多少都會有一點的吧。
如果將南星比作自己養的小貓小狗，陪了他這麽久，總會有點感情，人生中的離別太多，酸楚是必然的。
簡青按捺住了心底正在叫囂著的、隱秘的沖動，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離開之後，才輕輕地關上了門。
現在，這間房子裏，真正意義上的，只有他一個人了。
明明屋子裏的陳設還是原來的樣子，什麽都沒動，南星烤的小面包還放在烤箱裏，沒有拿出來，草莓乳酪也只做了一部分，孤零零的放在那裏。
但是，為什麽他卻感覺，這間屋子裏忽然之間，變得這樣寂寞？
一切都沒變，可又像是一切都變了。
他凝視著亮著燈的烤箱，不知過了多久，緊繃著的身體才忽然放松了下來，原本因為緊張而微微聳著的雙肩也放了下來。
簡青忽然嘆了口氣，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自嘲。
……別想了。
你本來，也只是一個人啊。
就算南星從來沒有跨越過“紀南星”的那片禁.區，還是像之前那樣，以一個其他人類的身份來陪伴他，等內測期過了之後，南星還是會被回收，離開他身邊。
說到底，他從頭至尾，都只擁有自己而已。
現在，這種離別的惆悵在他看來，多麽可笑。
他這樣想著，忽然察覺到口袋中的手機忽然嗡嗡地震動了兩下。
淩博士他們這麽快就到了公司嗎？
簡青微微蹙著眉，點亮屏幕，淡淡的熒光照亮了他的眉眼。
下一刻，他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冰凍住了一般，仿佛墜入了一個無底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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