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戀人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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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戀人 01
最後一片金黃的楓葉緩緩落下, 空蕩的街道再無人煙。
簡青的識海純白一片，所有的景象如電影的專場一般，緩慢地淡入背景。
“叮咚！”
“宿主2376, 晚上好。”
簡青聽見自己面前的聲音，有些詫異的垂下眸，目光落在聲源處。
這一次, 迎接他的並不是系統008, 而是另一位他熟知的系統——
系統188今天梳了個“背頭”, 不知道是哪個宿主又在捉弄它，系統188聽信了他們的玩笑話, 用黑色的光點在自己原先光華潔白的腦門上畫出了一道高高的發際線，很像十五世紀西方的行為藝術表演家。
然而，這位可憐的系統先生卻好像沒有意識到其他同事和宿主隱晦的目光，自覺非常帥氣, 自信地朝簡青擠眉弄眼：“哈嘍！嘿嘿, 尊敬的宿主2376, 今天將由最英俊帥氣、風流倜儻的系統188接待您！”
系統188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看著簡青欲言又止的目光，把他的視線誤認為了困惑：“你肯定想問問什麽不是008帶你吧！嘻嘻嘻, 我偷偷告訴你，別和別人說嗷！”
簡青點了點頭：“你說。”
“008犯了好大的錯, 老叔可生氣了。”系統188悄悄咪咪的說, “把它關起來罵了好幾天！我看它現在已經被老叔罵得沒電了, 所以它才委托我來帶你的。”
這個回答倒是出乎簡青的意料之外, 他有些詫異, 問：“他犯了什麽錯？”
據他所知，系統008和主神一直是穿一條褲子的, 它到底犯了什麽天大的錯誤，才能讓主神這麽生氣。
“不知道呀。”系統188顯然也不清楚，搖頭晃腦地否定了，“只知道老叔很生氣，所以把008關禁閉了。”
“這樣。”簡青面前出現了一條淡藍色的甬道，他擡腳邁向前方，一邊跟系統188對話，“我們現在是去哪裏？”
宿主完成任務回來之後，都有一小段時間可以自主利用，絕大部分宿主都會利用好這個時間好好的放松一下——像簡青這樣的拼命三郎，其實是個例。
系統188不知道簡青過往的光輝事跡，嫻熟地為他打開面板，殷勤地介紹道：“宿主親愛噠，你看看這個~想去泡個溫泉放松一下嘛？新開的溫泉店離我們這邊很近哦。”
“不想。”簡青假裝沒看到系統188眼中暗含的期待，非常無情地繼續說，“你知道01是誰嗎？”
“啊，01，我當然知道呀……等下！01！？”系統188的態度陡然轉變，仿佛簡青方才說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能毀滅天地的洪水猛獸一般，“你找01幹什麽？！”
簡青觀看了它跳腳的全程，微挑起眉梢：“我不找他，我只是聽過他的名字，挺好奇的。他是不是挺神秘的？”
系統188是個大嘴巴，藏不住事情：“啊……01啊，他是我們這裏的系統啦！不過他和老叔有點齟齬。你是老叔手下的員工，盡量少和他接觸，不然到時候觸了老叔的黴頭，倒黴的就是你啦！”
簡青有些驚異：“他是系統嗎？可據說他是一個很高大的男人的形體。”
“那個是系統的化形啦！只有高等的系統才可以，不過，隨著系統一個個淘汰，除卻01，已經沒有系統能夠化形了，就連008都不行……”系統188說著說著，忽然有點傷感，“我這個排位188的……到底還要熬多久啊。”
簡青點了點頭，知道他問不出什麽更多的東西之後，終於放過了系統188，非常仁慈的招呼它：“188，麻煩你帶我去溫泉店吧。”
系統188眼前一亮，連大背頭都烏亮不少：“真的！？你剛剛不是說不想去嗎！”
宿主綁定的系統和宿主在系統空間裏其實是一體的，所以，簡青享受溫泉浴的時候，系統188也可以沾他的光。
簡青點了點頭，非常大方地在線上商場訂了一個套餐，還很細心地給系統188上了個機油大保健套餐，讓那雙小眼睛之中迸發出的光彩變得更加自信。
“走吧。”簡青打了個響指，嫌像個小圓球一樣的系統188走得慢，很好心的將他撈起來，“往哪邊……”
他還沒說完，就迎頭撞上了一個懷抱。
簡青有些懵，還沒反應過來，耳邊就傳來機械電流的聲響。
他有些詫異地擡頭，就對上了一雙墨黑的眼眸。
那雙眼睛比他見過的所有眼睛都要純凈，如同一片黑色的海域，裏面湧動著的情緒覆雜難明，叫人看不懂他的心虛。
下一刻，簡青終於知道，方才聽到的電流聲是從哪裏來的了——
一條看上去很細，實際上很有力氣的機械臂從男人的後腰處延伸出來，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扶起了簡青。
簡青一怔，被對方搶先了開口的機會：“先生，晚上好，又見面了。”
那道聲音很溫和，但卻像是蒙著一層霧一樣，聽不分明，反倒有些空靈。
簡青擡起頭，看到了上次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01。
他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從慌亂的心緒之中隨便找出一句：“啊，晚上好。好巧。”
他說完，就迅速的調整過來，臉色平靜，一點也不像之前剛和手上提著的系統188打探過小道消息的人：“剛剛謝謝你了，正在和我的系統說話，所以沒註意到。”
系統188被迫冒頭，訕訕地朝著01打招呼：“嗨、嗨……01，好久不見。”
它心虛得很，都不敢對上01漆黑的眼睛。
01卻表現得像是什麽也沒看出來，笑了笑：“好久不見，我很久沒到空間裏了。兩次都碰見你，我們真有緣份。”
這句話似乎誘發了簡青埋藏在深處的某個念頭，它再一次不合時宜地跳了出來——
簡青沒克制住沖動，開口問道：“我和你，是不是之前認識？”
01的機械臂正在收回原位，聞言，停滯在空中的機械臂都頓了頓。
他像是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擡起頭，重新看向簡青：“……嗯，認識的。我們曾經見過很多次。”
簡青微蹙眉頭：“可是我沒有印象了。”
“沒關系，以後會有機會記起來的。”男人向後退開一步，戴著黑色半指手套的左手紳士的朝著簡青和系統188揮了揮，笑得讓人挑不出錯誤，“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散在簡青的視野之中，系統188簡直快嚇尿了，擔憂的在兩人之間看來看去，終於鼓足勇氣開口了：“那個……宿主啊，我們還去泡溫泉嗎？”
“不去了。”簡青把序列碼發給系統188，“等會你先幫我開一下傳送通道，我想去下一個世界。然後你再去泡溫泉，好不好？”
系統188在辛酸的同時，又覺得這位宿主實在是個大好人，二話沒說給他開了，灑淚揮別：“宿主加油~188為你加油鼓勁！”’
然而，這句鼓勵，他的這位宿主卻沒有聽到。
簡青已經走入了白光之中，逐漸地淡入了背景裏。
·
今天是港城久違的大晴天。
港城靠南方，常年陰雨綿綿，艷陽高照的時節並不多，陽光直直的照射在大道上，樹影斑駁。
現在正是中午，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多，大多都遮著傘，可只有一個穿著淺灰色短袖的人成為了異類。
他低著頭，盯著腳下一格格的地磚，走的速度很慢，憂郁低沈的氣息展露無遺，就像是瘟疫一般，讓人不想靠近。
他沒打傘，也不說話，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出來的一樣。
不多時，周圍就傳來幾道指指點點的聲音——
“這是什麽人啊？瘋子嗎，這麽大的太陽，不怕曬傷？”
“我看見……他的眼睛都是腫的，估計剛剛哭過，我們往旁邊走兩部，別擋著他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了，但是無論怎樣，也不能走路中間吧！現在這個點雖然車不多，但是要是車上的司機沒看到的話，很容易出事的！”
然而，走在道路中央的青年似乎沒有聽到這些竊竊私語。
他沈默的走著自己的路，像是在數著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步一樣。
簡青記得回家的路。
從幸福街道向前走三個紅綠燈，拐到左邊，就可以看到自己和丈夫買的小房子了。
他拐過一個路口，頭被太陽一曬，變得昏昏沈沈的。
小區門口的保安和他挺熟，有些擔憂的開口：“小簡，你……你沒中暑吧？”
簡青搖了搖沈重的頭：“沒有，謝謝李叔。”
“你等下，我這裏有你阿姨燉的湯，專門給你補身子的，這段時間你看看你瘦了多少……南星在天上看了，也會心疼的。”李叔看不下去了，嘆了口氣，從桌邊拿出一個保溫桶，走到簡青身邊，“拿回去就趁熱喝啊，別難過，人還是要向前看的……還有，別做傻事，聽到沒？”
簡青的思緒已經變得沈重，凝滯在半空中，連面對面的對話都聽不太真切。
但他還是聽話地接過了保溫桶，朝著李叔道謝：“謝謝叔叔，我先上去了。”
那個保溫桶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可是在簡青手中，卻沈重得像是一塊千斤重的秤砣，將他整個人都壓的歪歪倒倒。
李叔微微皺著眉，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但那些話還是沒說出口。
他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簡青和他的丈夫一年前搬到這個小區，平時為人很不錯，幫左鄰右舍都修過很多次電器，就連李叔這個保安也跟著沾光，智能手機都是簡青教會他用的。
然而，上天似乎看不慣這麽幸福美滿的小家庭，半個月前，簡青的丈夫在一次車禍中意外喪生了。
自那起，簡青就沒有再去上班，請了長假，終日奔波在殯儀館和小區裏。
……他愛他的丈夫，甚至勝過愛他自己。
在鄰居的眼中，簡青是足足配得上他丈夫的，但是他似乎很不自信，感覺自己配不上丈夫的愛，基本上都是簡青主動。
更不要說紀南星的父母那邊，不知道為什麽，也不喜歡簡青。他們每次來都對他冷嘲熱諷，即使是鄰居都忍受不了。
但不知他們到底是怎麽Pua簡青的，他竟然對此安之若素，一點也沒有反抗的心思。
總而言之，左鄰右舍都不太看好這對夫妻，紛紛猜測他們的這段婚姻關系不會太長久。
然而，比人禍來得更快的，是天災。
在紀南星喪生之後，他的屍體就停在了殯儀館，簡青固執地想要為他辦一場盛大的葬禮，還邀請平時相熟的鄰舍們一起去。
現在時間都過了半個月了，但簡青明顯還是沒有從喪夫的陰影之中走出來。
有的鄰居甚至想，除非世界上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紀南星，才能把他哄好了。
……
簡青自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麽想的，現在的他也不在意。
家裏已經很久沒有打掃過了，到處都是薄薄一層的灰塵。
簡青沒有心思去打掃，就連吃飯這種必須要滿足生理需要的行為，也很少進行，好幾次都是鄰居敲門過來，才發覺簡青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了。
除了鄰居們，關心簡青的還有其他人。
他今天的心情和往日一樣差，並不想過多的社交，就連剛剛李叔給的裝著雞湯的保溫桶，也被放在了餐桌上。
簡青閉著眼靠在軟沙發上，像是想要以睡眠來逃避目前所遭受的厄運一般。
外面又是鄰居在敲門了——他無視掉外面的聲響，搖了搖頭。
不，他們都不了解他。
簡青不會去死的。
如果他死了，那麽這個世界上，也許就真的再也沒有人會記得紀南星了。
他們總是說紀南星對他不好，說他死了之後，他還可以再找一個對自己更好的。
更有一些偏激的朋友，說紀南星只是饞他從過世的父母那裏繼承的家產，讓簡青不要再執迷不悟，做一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戀愛腦了。
不、不是這樣的。簡青想。
他不是戀愛腦。只是他已經和紀南星戀愛了太久，對紀南星的愛和喜歡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就像是某種毒素一般，很難清除。
也許一年，兩年，或者半輩子，他才能從這樣的傷痛裏走出來。
但現在，簡青打算先逃避一會兒。
勇氣是需要積攢的，但是他目前還沒有，就讓他先休息一會兒吧。
然而，簡青的願望卻並沒有被實現。
手機被扔在了茶幾上，現在正在叮叮叮的響著。
簡青把腦袋往軟枕頭裏埋得更深了一些，然而，那些討人厭的聲響仍在，經久未歇。
他屏著氣，忍耐了許久，終於從沙發上下來，擡起頭，微微紅腫的眼睛望向桌邊。
那個人還在給他發信息，簡青微微蹙著眉，臉上的表情寡淡，還是拿起了手機。
一掃開鎖屏，信息就一條條的接踵而至，幾乎要擠滿整個屏幕。
【陳雪：你現在回家了嗎？】
【陳雪：到家了打個電話給我吧，我和你說一件事。】
【陳雪：嗯沒看見信息嗎？簡青，回我一下。】
上面的信息已經是十幾分鐘之前的了，簡青那個時候正在路上，沒心思註意到這些。
最新幾條信息是剛剛的，那個叫“陳雪”的聯系人似乎已經等不及了，沒等簡青按照她的指示，打個電話給她，陳雪就嘰裏咕嚕的發了好長一串信息。
【陳雪：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你已經翹了半個月的班了……雖然領導沒說你，但是你也應該開始慢慢地走出來了。】
【陳雪：你最近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摩點戀人”的公司？他們研發的就是一款據說能夠完全扮演、自由對話的ai聊天機器人，業內人士說他們的技術現在已經逐漸成熟，對往日的科技研發成果起到了顛覆性的繼承和發展……】
簡青微微蹙起眉，大略知道陳雪想幹什麽了，心中泛起一絲抵觸的情緒。
果然，陳雪的下一條信息就是：【最近他們開放了全球唯一一個內測名額，你不心動嗎？只要輸入你丈夫的身份信息和性格特征，就能再一次和他對話。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很需要它，所以，我已經替你爭取了內測資格了，申請表放你郵箱了，還差最後一步提交的步驟。】
陳雪：【你自己掂量掂量？】
簡青方才蹙起的眉頭鎖得更深，幾乎要在他光潔的皮膚間壓出一道淺淡的折痕。
他閉上眼，深深的呼吸著，盡力平覆自己不正常的起伏著的呼吸。
陳雪是他公司的前輩，當初簡青剛公司，還是她手把手帶的。
他一直很尊敬他，這一次他家橫生變故，也是陳雪一直在頂著壓力，安慰他。
但即便如此，此刻簡青的心中還是冒出一股不耐和躁動。
紀南星……他永遠是紀南星，沒有誰可以取代他。
就算一個能夠模仿他的機器人，也絕對不可以。
簡青深深地呼吸著，目光落回逐漸變暗的手機屏幕上的通知頁面。
三分鐘前，陳雪傳進他郵箱裏的申請表還處於未讀狀態，靜靜的躺在原處，等待著他的查看。
他厭煩的劃掉了那一則提示，出於禮貌，還是給陳雪回了信息：【謝謝陳姐，我會考慮的。】
簡青將手機丟回了茶幾上，輕咬著下唇，原先淡粉色的唇.瓣因為受力不均而變得蒼白起來，襯著他單薄的身形，此刻的簡青，更像是一張脆弱的白紙，無需刻意的蹂.躪，只需要輕輕的一觸，就能讓他碎裂。
他閉著眼，將自己蜷進了柔軟的沙發裏，就像是回到了愛人溫暖的懷抱中。
眼淚再一次淌了出來，洇濕了沙發上的碎花布藝。
外面的陽光很好，明亮的光線穿透窗簾，在地板上落下一道薄而細的光影。可是，他的心裏正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潮濕陰冷得要命。
無人知曉，他心裏多麽想……再見一見紀南星。
·
港城的天氣風雲變幻。
在簡青沈沈睡去的下午，天氣在這段時間大變臉，由方才的艷陽高照變得陰雲遍布，天邊滾起淡淡的雷鳴聲。
簡青又做了噩夢，醒來的時候，連眼眶都是濕漉漉的。
那雙清澈漂亮的眼睛氤氳著無邊水色，淋漓得像是港城的一場大霧。
悶雷聲陣陣，劈裏啪啦的雨聲打了下來，玻璃窗被雨珠漆得模糊一片，外面的燈光也變得異彩紛呈起來，如同另一個世界。
簡青微微打著哆嗦，從沙發上下來，抱著雙臂，摸索著去開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按下開光之後，往日聽話的日光燈竟然失靈，沒有任何反應，想必是剛才打雷，電路短路了。
簡青緊抿著唇.瓣，眼中滑過迷茫和疼痛的色彩。
但他還是沒說話，饑餓喚醒了他的本能，他摸索著坐到了餐桌邊，把李叔送過來的保溫桶擰開——裏面的雞湯已經冷掉了。
簡青卻像是無知無覺一般，一口一口小口啜飲著湯水。
好鮮。他想。
要是紀南星還在的話，他不會燉出這麽好喝的雞湯的。
他是個廚房白癡，有時候，簡青甚至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故意，總是把湯水做得很難吃，然後撒著嬌，讓簡青做給他吃。
他就這樣，給紀南星做了三年飯。
可現在，他不在了，沒人再能品嘗他親手做的湯了。
往日的諸多場景像電影一般，在簡青的腦中逐幀放映著，往日那些缺點和不足都在此刻變得極其渺小，幾乎被簡青全部忽略了。
記住一個人很難，可忘記他卻很簡單。
首先是缺點，再是音容笑貌，最後是往日相處的點點滴滴。
紀南星的離世就像一塊根植在簡青心臟上的創口，明明知道不處理的話，它會逐漸的腐爛發臭，最終章程一塊醜陋的疤痕，只要提起，都會覺得一陣疼痛。
可簡青卻像是在自懲，拒絕醫治這塊疤痕，就讓它徒留心間，將它當作紀南星在這個世界上，留給他的最後一個禮物。
簡青知道，他對紀南星的感情，那已經不是愛了。
那是歸屬感、安全感、占有欲和秩序感，諸多感情混雜在一起，變成了如今這四不像的東西。
可他卻不知道，到底怎麽樣改變才好。
不知不覺中，簡青發現自己竟然又流淚了。
豆大的淚珠滾進了湯碗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裏作用，就連方才覺得鮮美無比的雞湯，如今都泛著鹹澀。
他再吃不下了。
簡青在餐桌前坐了一會兒，勉強將情緒壓了下去，將碗筷都放入洗碗機，才走回了客廳之中。
天氣已經越演越惡劣，狂風驟雨拍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之上，聲音並不算大，可對於現在如驚弓之鳥一般的簡青而言，卻像是一聲一聲的雷聲。
他最怕雷雨天氣，無論是潮濕黏膩的環境，還是天上降下的瓢潑大雨，都會讓他的心情變得很糟糕。
更可怕的是，這種天氣還會有閃電和悶雷。
在過去的無數個他和紀南星共度的雨夜，對方都會給予他短暫而寶貴的溫情，將他溫柔的抱在懷中，像哄小孩一樣捂住他的耳朵，一次又一次地安慰他：“不怕了，我們簡簡最棒了。”
可是現在，那些溫柔的撫慰，已經蕩然無存。
冰冷的房屋、冷掉的雞湯、空蕩蕩的懷抱，這些要素逐漸在簡青空落落的心中發酵著，催生著更濃重的情緒。
他終於控制不住，處心積慮構築出來的心理防線在此刻驟然崩塌。
外面的雨聲劈裏啪啦作響，在某一刻，和屋內低低的抽噎聲合拍，它們混雜在一起，讓人辨認不出到底是簡青更傷心，還是天氣更難過。
簡青哭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昏昏沈沈的大腦自動為他進入了防禦機制，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不知過了多久，簡青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外面的風雨已經停息。
電力也再一次回到了這個小小的家中，為簡青提供了唯一的光源。
細碎的暖光從頂燈傾瀉而下，落在他眉眼中，連濕漉漉的眼眸都亮晶晶的。
此刻，被簡青遺忘的手機再一次傳來了提示音。
他以為又是陳雪發來的信息，點亮屏幕，卻看見的是郵箱發來的提示。
【摩點戀人公司來信：尊敬的簡先生，您好。溫馨提示您，第一批虛擬戀人內測申請表截止時間還剩2H18min，系統自動檢測到您還未提交申請，若有需要，請勿錯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虛擬戀人……
簡青的視線凝固在這四個字上，像是要將手機屏幕都盯出一個洞來。
他抿著唇，像是在思考一個對他來說很難作下的決定。
不知過了多久，快要熄滅的屏幕終於被手機的主人點亮。
簡青第一次如此不熟練的點開郵箱，找到了那張申請表，在最下面的藍色按鍵上，點了點那個【確認提交】的按鍵。
他也想從這個困局走出去。簡青想。
即使那是假的，他還是想，再見一見紀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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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片金黃的楓葉緩緩落下, 空蕩的街道再無人煙。
簡青的識海純白一片，所有的景象如電影的專場一般，緩慢地淡入背景。
“叮咚！”
“宿主2376, 晚上好。”
簡青聽見自己面前的聲音，有些詫異的垂下眸，目光落在聲源處。
這一次, 迎接他的並不是系統008, 而是另一位他熟知的系統——
系統188今天梳了個“背頭”, 不知道是哪個宿主又在捉弄它，系統188聽信了他們的玩笑話, 用黑色的光點在自己原先光華潔白的腦門上畫出了一道高高的發際線，很像十五世紀西方的行為藝術表演家。
然而，這位可憐的系統先生卻好像沒有意識到其他同事和宿主隱晦的目光，自覺非常帥氣, 自信地朝簡青擠眉弄眼：“哈嘍！嘿嘿, 尊敬的宿主2376, 今天將由最英俊帥氣、風流倜儻的系統188接待您！”
系統188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看著簡青欲言又止的目光，把他的視線誤認為了困惑：“你肯定想問問什麽不是008帶你吧！嘻嘻嘻, 我偷偷告訴你，別和別人說嗷！”
簡青點了點頭：“你說。”
“008犯了好大的錯, 老叔可生氣了。”系統188悄悄咪咪的說, “把它關起來罵了好幾天！我看它現在已經被老叔罵得沒電了, 所以它才委托我來帶你的。”
這個回答倒是出乎簡青的意料之外, 他有些詫異, 問：“他犯了什麽錯？”
據他所知，系統008和主神一直是穿一條褲子的, 它到底犯了什麽天大的錯誤，才能讓主神這麽生氣。
“不知道呀。”系統188顯然也不清楚，搖頭晃腦地否定了，“只知道老叔很生氣，所以把008關禁閉了。”
“這樣。”簡青面前出現了一條淡藍色的甬道，他擡腳邁向前方，一邊跟系統188對話，“我們現在是去哪裏？”
宿主完成任務回來之後，都有一小段時間可以自主利用，絕大部分宿主都會利用好這個時間好好的放松一下——像簡青這樣的拼命三郎，其實是個例。
系統188不知道簡青過往的光輝事跡，嫻熟地為他打開面板，殷勤地介紹道：“宿主親愛噠，你看看這個~想去泡個溫泉放松一下嘛？新開的溫泉店離我們這邊很近哦。”
“不想。”簡青假裝沒看到系統188眼中暗含的期待，非常無情地繼續說，“你知道01是誰嗎？”
“啊，01，我當然知道呀……等下！01！？”系統188的態度陡然轉變，仿佛簡青方才說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能毀滅天地的洪水猛獸一般，“你找01幹什麽？！”
簡青觀看了它跳腳的全程，微挑起眉梢：“我不找他，我只是聽過他的名字，挺好奇的。他是不是挺神秘的？”
系統188是個大嘴巴，藏不住事情：“啊……01啊，他是我們這裏的系統啦！不過他和老叔有點齟齬。你是老叔手下的員工，盡量少和他接觸，不然到時候觸了老叔的黴頭，倒黴的就是你啦！”
簡青有些驚異：“他是系統嗎？可據說他是一個很高大的男人的形體。”
“那個是系統的化形啦！只有高等的系統才可以，不過，隨著系統一個個淘汰，除卻01，已經沒有系統能夠化形了，就連008都不行……”系統188說著說著，忽然有點傷感，“我這個排位188的……到底還要熬多久啊。”
簡青點了點頭，知道他問不出什麽更多的東西之後，終於放過了系統188，非常仁慈的招呼它：“188，麻煩你帶我去溫泉店吧。”
系統188眼前一亮，連大背頭都烏亮不少：“真的！？你剛剛不是說不想去嗎！”
宿主綁定的系統和宿主在系統空間裏其實是一體的，所以，簡青享受溫泉浴的時候，系統188也可以沾他的光。
簡青點了點頭，非常大方地在線上商場訂了一個套餐，還很細心地給系統188上了個機油大保健套餐，讓那雙小眼睛之中迸發出的光彩變得更加自信。
“走吧。”簡青打了個響指，嫌像個小圓球一樣的系統188走得慢，很好心的將他撈起來，“往哪邊……”
他還沒說完，就迎頭撞上了一個懷抱。
簡青有些懵，還沒反應過來，耳邊就傳來機械電流的聲響。
他有些詫異地擡頭，就對上了一雙墨黑的眼眸。
那雙眼睛比他見過的所有眼睛都要純凈，如同一片黑色的海域，裏面湧動著的情緒覆雜難明，叫人看不懂他的心虛。
下一刻，簡青終於知道，方才聽到的電流聲是從哪裏來的了——
一條看上去很細，實際上很有力氣的機械臂從男人的後腰處延伸出來，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扶起了簡青。
簡青一怔，被對方搶先了開口的機會：“先生，晚上好，又見面了。”
那道聲音很溫和，但卻像是蒙著一層霧一樣，聽不分明，反倒有些空靈。
簡青擡起頭，看到了上次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01。
他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從慌亂的心緒之中隨便找出一句：“啊，晚上好。好巧。”
他說完，就迅速的調整過來，臉色平靜，一點也不像之前剛和手上提著的系統188打探過小道消息的人：“剛剛謝謝你了，正在和我的系統說話，所以沒註意到。”
系統188被迫冒頭，訕訕地朝著01打招呼：“嗨、嗨……01，好久不見。”
它心虛得很，都不敢對上01漆黑的眼睛。
01卻表現得像是什麽也沒看出來，笑了笑：“好久不見，我很久沒到空間裏了。兩次都碰見你，我們真有緣份。”
這句話似乎誘發了簡青埋藏在深處的某個念頭，它再一次不合時宜地跳了出來——
簡青沒克制住沖動，開口問道：“我和你，是不是之前認識？”
01的機械臂正在收回原位，聞言，停滯在空中的機械臂都頓了頓。
他像是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擡起頭，重新看向簡青：“……嗯，認識的。我們曾經見過很多次。”
簡青微蹙眉頭：“可是我沒有印象了。”
“沒關系，以後會有機會記起來的。”男人向後退開一步，戴著黑色半指手套的左手紳士的朝著簡青和系統188揮了揮，笑得讓人挑不出錯誤，“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散在簡青的視野之中，系統188簡直快嚇尿了，擔憂的在兩人之間看來看去，終於鼓足勇氣開口了：“那個……宿主啊，我們還去泡溫泉嗎？”
“不去了。”簡青把序列碼發給系統188，“等會你先幫我開一下傳送通道，我想去下一個世界。然後你再去泡溫泉，好不好？”
系統188在辛酸的同時，又覺得這位宿主實在是個大好人，二話沒說給他開了，灑淚揮別：“宿主加油~188為你加油鼓勁！”’
然而，這句鼓勵，他的這位宿主卻沒有聽到。
簡青已經走入了白光之中，逐漸地淡入了背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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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港城久違的大晴天。
港城靠南方，常年陰雨綿綿，艷陽高照的時節並不多，陽光直直的照射在大道上，樹影斑駁。
現在正是中午，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多，大多都遮著傘，可只有一個穿著淺灰色短袖的人成為了異類。
他低著頭，盯著腳下一格格的地磚，走的速度很慢，憂郁低沈的氣息展露無遺，就像是瘟疫一般，讓人不想靠近。
他沒打傘，也不說話，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出來的一樣。
不多時，周圍就傳來幾道指指點點的聲音——
“這是什麽人啊？瘋子嗎，這麽大的太陽，不怕曬傷？”
“我看見……他的眼睛都是腫的，估計剛剛哭過，我們往旁邊走兩部，別擋著他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了，但是無論怎樣，也不能走路中間吧！現在這個點雖然車不多，但是要是車上的司機沒看到的話，很容易出事的！”
然而，走在道路中央的青年似乎沒有聽到這些竊竊私語。
他沈默的走著自己的路，像是在數著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步一樣。
簡青記得回家的路。
從幸福街道向前走三個紅綠燈，拐到左邊，就可以看到自己和丈夫買的小房子了。
他拐過一個路口，頭被太陽一曬，變得昏昏沈沈的。
小區門口的保安和他挺熟，有些擔憂的開口：“小簡，你……你沒中暑吧？”
簡青搖了搖沈重的頭：“沒有，謝謝李叔。”
“你等下，我這裏有你阿姨燉的湯，專門給你補身子的，這段時間你看看你瘦了多少……南星在天上看了，也會心疼的。”李叔看不下去了，嘆了口氣，從桌邊拿出一個保溫桶，走到簡青身邊，“拿回去就趁熱喝啊，別難過，人還是要向前看的……還有，別做傻事，聽到沒？”
簡青的思緒已經變得沈重，凝滯在半空中，連面對面的對話都聽不太真切。
但他還是聽話地接過了保溫桶，朝著李叔道謝：“謝謝叔叔，我先上去了。”
那個保溫桶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可是在簡青手中，卻沈重得像是一塊千斤重的秤砣，將他整個人都壓的歪歪倒倒。
李叔微微皺著眉，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但那些話還是沒說出口。
他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簡青和他的丈夫一年前搬到這個小區，平時為人很不錯，幫左鄰右舍都修過很多次電器，就連李叔這個保安也跟著沾光，智能手機都是簡青教會他用的。
然而，上天似乎看不慣這麽幸福美滿的小家庭，半個月前，簡青的丈夫在一次車禍中意外喪生了。
自那起，簡青就沒有再去上班，請了長假，終日奔波在殯儀館和小區裏。
……他愛他的丈夫，甚至勝過愛他自己。
在鄰居的眼中，簡青是足足配得上他丈夫的，但是他似乎很不自信，感覺自己配不上丈夫的愛，基本上都是簡青主動。
更不要說紀南星的父母那邊，不知道為什麽，也不喜歡簡青。他們每次來都對他冷嘲熱諷，即使是鄰居都忍受不了。
但不知他們到底是怎麽Pua簡青的，他竟然對此安之若素，一點也沒有反抗的心思。
總而言之，左鄰右舍都不太看好這對夫妻，紛紛猜測他們的這段婚姻關系不會太長久。
然而，比人禍來得更快的，是天災。
在紀南星喪生之後，他的屍體就停在了殯儀館，簡青固執地想要為他辦一場盛大的葬禮，還邀請平時相熟的鄰舍們一起去。
現在時間都過了半個月了，但簡青明顯還是沒有從喪夫的陰影之中走出來。
有的鄰居甚至想，除非世界上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紀南星，才能把他哄好了。
……
簡青自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麽想的，現在的他也不在意。
家裏已經很久沒有打掃過了，到處都是薄薄一層的灰塵。
簡青沒有心思去打掃，就連吃飯這種必須要滿足生理需要的行為，也很少進行，好幾次都是鄰居敲門過來，才發覺簡青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了。
除了鄰居們，關心簡青的還有其他人。
他今天的心情和往日一樣差，並不想過多的社交，就連剛剛李叔給的裝著雞湯的保溫桶，也被放在了餐桌上。
簡青閉著眼靠在軟沙發上，像是想要以睡眠來逃避目前所遭受的厄運一般。
外面又是鄰居在敲門了——他無視掉外面的聲響，搖了搖頭。
不，他們都不了解他。
簡青不會去死的。
如果他死了，那麽這個世界上，也許就真的再也沒有人會記得紀南星了。
他們總是說紀南星對他不好，說他死了之後，他還可以再找一個對自己更好的。
更有一些偏激的朋友，說紀南星只是饞他從過世的父母那裏繼承的家產，讓簡青不要再執迷不悟，做一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戀愛腦了。
不、不是這樣的。簡青想。
他不是戀愛腦。只是他已經和紀南星戀愛了太久，對紀南星的愛和喜歡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就像是某種毒素一般，很難清除。
也許一年，兩年，或者半輩子，他才能從這樣的傷痛裏走出來。
但現在，簡青打算先逃避一會兒。
勇氣是需要積攢的，但是他目前還沒有，就讓他先休息一會兒吧。
然而，簡青的願望卻並沒有被實現。
手機被扔在了茶幾上，現在正在叮叮叮的響著。
簡青把腦袋往軟枕頭裏埋得更深了一些，然而，那些討人厭的聲響仍在，經久未歇。
他屏著氣，忍耐了許久，終於從沙發上下來，擡起頭，微微紅腫的眼睛望向桌邊。
那個人還在給他發信息，簡青微微蹙著眉，臉上的表情寡淡，還是拿起了手機。
一掃開鎖屏，信息就一條條的接踵而至，幾乎要擠滿整個屏幕。
【陳雪：你現在回家了嗎？】
【陳雪：到家了打個電話給我吧，我和你說一件事。】
【陳雪：嗯沒看見信息嗎？簡青，回我一下。】
上面的信息已經是十幾分鐘之前的了，簡青那個時候正在路上，沒心思註意到這些。
最新幾條信息是剛剛的，那個叫“陳雪”的聯系人似乎已經等不及了，沒等簡青按照她的指示，打個電話給她，陳雪就嘰裏咕嚕的發了好長一串信息。
【陳雪：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你已經翹了半個月的班了……雖然領導沒說你，但是你也應該開始慢慢地走出來了。】
【陳雪：你最近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摩點戀人”的公司？他們研發的就是一款據說能夠完全扮演、自由對話的ai聊天機器人，業內人士說他們的技術現在已經逐漸成熟，對往日的科技研發成果起到了顛覆性的繼承和發展……】
簡青微微蹙起眉，大略知道陳雪想幹什麽了，心中泛起一絲抵觸的情緒。
果然，陳雪的下一條信息就是：【最近他們開放了全球唯一一個內測名額，你不心動嗎？只要輸入你丈夫的身份信息和性格特征，就能再一次和他對話。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很需要它，所以，我已經替你爭取了內測資格了，申請表放你郵箱了，還差最後一步提交的步驟。】
陳雪：【你自己掂量掂量？】
簡青方才蹙起的眉頭鎖得更深，幾乎要在他光潔的皮膚間壓出一道淺淡的折痕。
他閉上眼，深深的呼吸著，盡力平覆自己不正常的起伏著的呼吸。
陳雪是他公司的前輩，當初簡青剛公司，還是她手把手帶的。
他一直很尊敬他，這一次他家橫生變故，也是陳雪一直在頂著壓力，安慰他。
但即便如此，此刻簡青的心中還是冒出一股不耐和躁動。
紀南星……他永遠是紀南星，沒有誰可以取代他。
就算一個能夠模仿他的機器人，也絕對不可以。
簡青深深地呼吸著，目光落回逐漸變暗的手機屏幕上的通知頁面。
三分鐘前，陳雪傳進他郵箱裏的申請表還處於未讀狀態，靜靜的躺在原處，等待著他的查看。
他厭煩的劃掉了那一則提示，出於禮貌，還是給陳雪回了信息：【謝謝陳姐，我會考慮的。】
簡青將手機丟回了茶幾上，輕咬著下唇，原先淡粉色的唇.瓣因為受力不均而變得蒼白起來，襯著他單薄的身形，此刻的簡青，更像是一張脆弱的白紙，無需刻意的蹂.躪，只需要輕輕的一觸，就能讓他碎裂。
他閉著眼，將自己蜷進了柔軟的沙發裏，就像是回到了愛人溫暖的懷抱中。
眼淚再一次淌了出來，洇濕了沙發上的碎花布藝。
外面的陽光很好，明亮的光線穿透窗簾，在地板上落下一道薄而細的光影。可是，他的心裏正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潮濕陰冷得要命。
無人知曉，他心裏多麽想……再見一見紀南星。
·
港城的天氣風雲變幻。
在簡青沈沈睡去的下午，天氣在這段時間大變臉，由方才的艷陽高照變得陰雲遍布，天邊滾起淡淡的雷鳴聲。
簡青又做了噩夢，醒來的時候，連眼眶都是濕漉漉的。
那雙清澈漂亮的眼睛氤氳著無邊水色，淋漓得像是港城的一場大霧。
悶雷聲陣陣，劈裏啪啦的雨聲打了下來，玻璃窗被雨珠漆得模糊一片，外面的燈光也變得異彩紛呈起來，如同另一個世界。
簡青微微打著哆嗦，從沙發上下來，抱著雙臂，摸索著去開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按下開光之後，往日聽話的日光燈竟然失靈，沒有任何反應，想必是剛才打雷，電路短路了。
簡青緊抿著唇.瓣，眼中滑過迷茫和疼痛的色彩。
但他還是沒說話，饑餓喚醒了他的本能，他摸索著坐到了餐桌邊，把李叔送過來的保溫桶擰開——裏面的雞湯已經冷掉了。
簡青卻像是無知無覺一般，一口一口小口啜飲著湯水。
好鮮。他想。
要是紀南星還在的話，他不會燉出這麽好喝的雞湯的。
他是個廚房白癡，有時候，簡青甚至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故意，總是把湯水做得很難吃，然後撒著嬌，讓簡青做給他吃。
他就這樣，給紀南星做了三年飯。
可現在，他不在了，沒人再能品嘗他親手做的湯了。
往日的諸多場景像電影一般，在簡青的腦中逐幀放映著，往日那些缺點和不足都在此刻變得極其渺小，幾乎被簡青全部忽略了。
記住一個人很難，可忘記他卻很簡單。
首先是缺點，再是音容笑貌，最後是往日相處的點點滴滴。
紀南星的離世就像一塊根植在簡青心臟上的創口，明明知道不處理的話，它會逐漸的腐爛發臭，最終章程一塊醜陋的疤痕，只要提起，都會覺得一陣疼痛。
可簡青卻像是在自懲，拒絕醫治這塊疤痕，就讓它徒留心間，將它當作紀南星在這個世界上，留給他的最後一個禮物。
簡青知道，他對紀南星的感情，那已經不是愛了。
那是歸屬感、安全感、占有欲和秩序感，諸多感情混雜在一起，變成了如今這四不像的東西。
可他卻不知道，到底怎麽樣改變才好。
不知不覺中，簡青發現自己竟然又流淚了。
豆大的淚珠滾進了湯碗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裏作用，就連方才覺得鮮美無比的雞湯，如今都泛著鹹澀。
他再吃不下了。
簡青在餐桌前坐了一會兒，勉強將情緒壓了下去，將碗筷都放入洗碗機，才走回了客廳之中。
天氣已經越演越惡劣，狂風驟雨拍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之上，聲音並不算大，可對於現在如驚弓之鳥一般的簡青而言，卻像是一聲一聲的雷聲。
他最怕雷雨天氣，無論是潮濕黏膩的環境，還是天上降下的瓢潑大雨，都會讓他的心情變得很糟糕。
更可怕的是，這種天氣還會有閃電和悶雷。
在過去的無數個他和紀南星共度的雨夜，對方都會給予他短暫而寶貴的溫情，將他溫柔的抱在懷中，像哄小孩一樣捂住他的耳朵，一次又一次地安慰他：“不怕了，我們簡簡最棒了。”
可是現在，那些溫柔的撫慰，已經蕩然無存。
冰冷的房屋、冷掉的雞湯、空蕩蕩的懷抱，這些要素逐漸在簡青空落落的心中發酵著，催生著更濃重的情緒。
他終於控制不住，處心積慮構築出來的心理防線在此刻驟然崩塌。
外面的雨聲劈裏啪啦作響，在某一刻，和屋內低低的抽噎聲合拍，它們混雜在一起，讓人辨認不出到底是簡青更傷心，還是天氣更難過。
簡青哭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昏昏沈沈的大腦自動為他進入了防禦機制，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不知過了多久，簡青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外面的風雨已經停息。
電力也再一次回到了這個小小的家中，為簡青提供了唯一的光源。
細碎的暖光從頂燈傾瀉而下，落在他眉眼中，連濕漉漉的眼眸都亮晶晶的。
此刻，被簡青遺忘的手機再一次傳來了提示音。
他以為又是陳雪發來的信息，點亮屏幕，卻看見的是郵箱發來的提示。
【摩點戀人公司來信：尊敬的簡先生，您好。溫馨提示您，第一批虛擬戀人內測申請表截止時間還剩2H18min，系統自動檢測到您還未提交申請，若有需要，請勿錯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虛擬戀人……
簡青的視線凝固在這四個字上，像是要將手機屏幕都盯出一個洞來。
他抿著唇，像是在思考一個對他來說很難作下的決定。
不知過了多久，快要熄滅的屏幕終於被手機的主人點亮。
簡青第一次如此不熟練的點開郵箱，找到了那張申請表，在最下面的藍色按鍵上，點了點那個【確認提交】的按鍵。
他也想從這個困局走出去。簡青想。
即使那是假的，他還是想，再見一見紀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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