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羔羊 20
關燈
小
中
大
沈默羔羊 20
自那天和簡青打賭之後, 那道一直黏在簡青身上的目光終於消失不見了。
世界意志仿佛非常放心自己能夠完美的贏得這一場賭約，就連個盯梢的也沒放，任簡青自己去倒騰了。
當晚, 簡青就問小陳要了一份“七日之約”游戲內的地圖。
小陳有些驚訝，一邊發送著游戲內最全套的地圖，一邊問他：“簡哥, 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忽然有興趣去了解游戲了, 真打算當經營類玩家啊？”
簡青查收了小陳發來的地圖, 道了句謝：“沒有。我只是忽然想看看，只不過我還有點不太會用, 如果你方便的話……”
“沒問題！”社交這方面，小陳一直都是人精，對這位曾經撈了他一命的救命恩人十分感激，立刻上道, “我來為簡哥介紹！”
小陳的聲音很清脆, 語氣輕松：“簡哥你看, 整個游戲空間都是橄欖樹枝狀分布的, 我們這裏叫松葉島，全都是森林丘陵之類的地形地貌, 不適合開展經營。但經驗值刷得多，很適合下副本。最中心的這裏是中心城, 游戲的主要場所都在那裏。”
簡青若有所思, 他端詳了一會兒, 指尖碰了碰虛空中徐徐展開的地圖中畫著星星符號的一點, 好奇道：“這裏是……？”
小陳看了一眼, 回答道：“噢噢！那個地方啊，那是巴別塔——聽名字就知道, 這個地方是世界意志弄出來的，咱們一般人不要去，因為這裏都是關押違反規則的東西的。上次咱們公會有個兄弟剛從中心城觸發的副本出來，不小心路過那裏，就被那裏的東西汙染的，現在人還是瘋瘋癲癲的——”
“這樣啊。”簡青的聲音打斷了他，“怎麽去中心城呢？”
“躍遷點就可以……”小陳說完，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瞪大眼睛，“等下！我的哥，你真要去啊？！別！真的別……”
簡青：“謝謝你，啊，信號不太好，我先掛了。”
他搶在小陳繼續嘟嘟囔囔之前掛斷了電話，將小陳還沒出口的嘮叨聲堵在了喉嚨裏。
世界意志的提示已經很明顯了。
“那個人”就在裏面。
他不相信，一個能摧毀世界意志本身的邪神，竟然會被世界意志就這樣放心的讓他消散在副本中。
他一定在的。
小陳的信息一股腦地發過來——
【簡哥！你別啊！你想去的話也別這麽急！】
【我給你帶點武器！現在大家出門在外的，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見簡青不回覆，小陳著急起來：【簡哥，你到底想要幹什麽啊，非得這麽急嗎？明天去可以嗎？】
簡青楞了一下，原先被各類思緒塞滿的大腦在這一刻忽然被清空了。
他有些錯愕地反觀了一下自己空蕩蕩的腦中，卻不能組織出一個能讓自己信服的原因。
可是，比身體更快一步的，是直覺。
他在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輸入了一條語音消息——
“不可以。明天就晚了。”
簡青被自己的回答弄得微驚。
對，是這樣的。
再晚一點，到了明天，世界意志就會清空他的記憶，到那個時候，他很可能就不記得了。
但是，簡青的心中卻盤旋著另外一句話——
不，不是這樣的。
他只是……想去見他。
這個不知什麽時候產生的念頭更讓簡青錯愕。
他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要怎麽尋找“他”，不知道“他”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可是，他的直覺、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無休止的叫囂著同一個念頭，驅使著他去依循自己的直覺。
他想見“他”。
即使“他”可能只是虛無縹緲的一個幻想，他也想見“他”。
那已經是仿佛鐫刻在他的身體中的直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磨滅掉的本能……
簡青直起身，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將自己郁結的郁氣吐出去。
是的。
他會見到“他”的。
無論是在金黃的楓樹下，還是在溝通天地的巴別塔上，他都會再一次見到“他”的。
·
傍晚6點整，中心城已經入夜。
墨色的天幕成為了人們遠眺時唯一的底色，幾顆人造星星孤零零的掛在天際，孤單的放著光亮。
中心城和簡青想象中的差不太多。
無數鋼筋水泥築成的森林再次拔地而起，和妨礙簡青所在的松葉島不同，這裏到處都是灰壓壓的顏色，多看一眼，都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也許是第二產業太多了，這裏的夜晚充斥著酒色和霓虹燈光，亂晃的光珠散發出的光亮太過刺眼，七零八落地散落在燈牌上。
簡青一出躍遷點，就看見了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夥子和小姑娘，他們看見他後，眼前一亮，攔下了簡青：“小帥哥，快來玩呀~咱們旅店現在買二送一哦！”
簡青：“……”
他有些汗顏，不想去深究“買二送一”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他沒有把人趕走，而是站直身子，力圖讓自己和那些溫香軟玉的身體離得遠一些：“你們的旅店開在哪裏？”
“哎呀！距離這裏不遠啦！”塗著眼影的漂亮青年沖著他拋媚眼，“就在巴別塔旁邊！咱們旅店還提供酒樓服務，很多人下班之後，都會來這裏喝酒的哦！”
簡青停住了準備離開的動作，轉過身，認真地看向他：“人多嗎？” 他純凈的目光讓那個青年一楞，身體僵硬起來，有些不自在的回答：“多、也還好吧……”
簡青沒有註意到那麽多小小的細節，詢問道：“請帶我去，可以嗎？” 青年終於放松下來：“當然可以，這邊走。”
簡青跟著那個青年，從口袋中摸出兩枚積分，一邊狀似無意的問：“你們在這裏不會受到巴別塔裏的東西的汙染嗎？我聽說這裏還挺危險的。”
“不會。”青年喜笑顏開地接過，回答得從善如流，“我們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呀！”
簡青不動聲色地問：“難怪，那在巴別塔裏面工作的員工也是原住民嗎？不然的話，他們不也會受到汙染嗎？”
“這倒不是。”青年沒有戒心地說，“他們都是人類，好像和塔的主人簽了什麽工作合同吧。所以一般來說，有了主人的庇佑，這裏關押的東西傷害不了他們。”
這和簡青猜想得差不多。
這個游戲，真是是由四維生物創設的。
它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待在游戲外觀察監督，於是，它們就需要一些“眼睛”代替它們監視著一切。
那些玩家就是很好的選擇。
簡青沒有再細問，主動將話題引向了別的方向。
青年所說的旅店就在巴別塔的周邊。
在縱橫交錯的立交橋下向前眺望，蒙蒙薄霧之中，那座高塔就矗立在遠方，和深色的夜幕融為一體，叫人看不真切。
一座掛著碩大的燈珠牌匾的旅店突兀的出現在簡青的視野之中，和原住民們所說的差不多，這裏的生意很是不錯，門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幾個穿著暴露的小夥子和小姑娘站在門口，四處招攬顧客。
簡青視力很不錯，很快就看見了門口走過的一群穿著灰色工裝的玩家們。他們的胸口處都佩戴著一塊銀質徽章，上面刻著一座微縮簡化過的巴別塔。
下一刻，正在和他講述鷹嘴豆烹飪區別的青年看見原先那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忽然朝前走去，像是沒看見前面有人一樣，直直的撞了上去——
“哎！你怎麽回事啊？沒長眼睛？”被撞到的壯漢回過頭，怒目圓睜的望著簡青，“還是說，你想打架？！”
在他們眼中，這個冒失鬼瘦弱極了，一拳頭就能讓他飛出去。
果然，簡青只是連連道歉，弓著腰，不敢擡起頭：“抱……抱歉，我沒看見路，對不起……”
幾個員工對視一眼，急著吃飯，沒太在意他。被撞的那個員工不滿的“哼”了一聲，從簡青身邊走過去時，還撞了他一下。
簡青被撞得踉蹌了一下，青年趕忙走過去扶住他：“帥哥，你還好嗎？你別惹他們呀！他們是巴別塔的人！”
簡青一臉平靜地對他點了點頭：“我忽然不想吃飯了。”
青年楞了一下，臉上隨即浮現出被耍的羞惱：“你……”
“這是三千積分。”簡青把口袋中的積分幣塞給他，“感謝導航，我先走了。”
他不再理會身後的景象，疾步向前走去。
右手收回口袋中，直到碰到那個冷硬的鐵質鑰匙，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逾越道德的行為讓他的心臟急速跳動起來，不合時宜的分泌出名為多巴胺的快樂物質。
他拿到了，他就快要見到他了。
這個年頭讓簡青的心不知緣由地雀躍起來。他走著走著，忽然開始小步跑起來。
身旁的鋼鐵森林、冒著黑煙的工廠、五顏六色的燈珠牌匾……這些都在簡青的視野之中迅速地向後滑去，變成了模糊的一片，如同夢裏的景象。
簡青不知疲倦地向前跑著，仿佛在追趕著什麽沒有得到的東西。
直到他已經站在了巴別塔下，才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撐著膝蓋，低低喘著氣。
心臟在胸膛之中快速地鼓動著，幾乎要跳出來。
“巴別塔……”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甚至只剩下氣音，“為什麽叫巴別塔？”
傳說中的巴別塔是人類修建的一座能夠通向天堂的高塔。
傲慢的上帝不願意讓卑賤的人類涉足天堂，於是劃分出了不同的語言，讓人類無法互相溝通，計劃因此失敗。
只要涉足其中，就能看見另一個世界嗎？
簡青的心臟仍然在突突地跳動著，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沒有再猶豫，從側面敞開的大門推入。
也許是他身上有鑰匙，也許是世界意志對他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阻攔，他進去得十分順利。
巴別塔裏的陳設很簡單，四處浮著瑩藍色的光墻，上面繪寫著許多簡青無法辨認的文字符號。
這裏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十分陌生，他站在大廳之中，朝上看去，無數層層疊疊的樓梯朝上盤旋而去，看不到盡頭。
他要找的人，到底會在哪裏呢？
如果從第一層開始，一層一層地向上找去，一晚上估計都找不到正確的地方。
只有一個辦法，能夠快準狠的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簡青思考了一會兒，走到了一層的控制臺上。
他憑借著那些晦澀的語言文字之中夾雜著的幾個中文，大致辨認出了各個按鍵的作用，隨後——
他從系統背包之中掏出了小陳和公會其他成員送他的道具，去商城兌換了一柄巨大的錘子，沖著控制面板狠狠的砸了下去！
下一秒，紅藍雙色的光閃爍起來，巨大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空間！
“嘀嘀嘀——”
“檢測到非法闖入！請迅速啟動防禦程序！”
“嘀嘀——嘀嘀——”
簡青站在控制臺的正中央，側耳聽著系統警報的電流聲之中夾雜著的急促的叫罵聲——
“快……不能讓他靠近……”
“那裏……危險……不要讓……”
“他現在……十八層……”
簡青確定了位置，沒有再猶豫，從口袋中扔出幾個方才在商城之中順手兌換的煙霧彈和臭氣彈，一股腦地扔在了控制室。
巴別塔的員工都是剛剛進入副本就被招進來務工的玩家，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尖叫出聲：“我.操！這是什麽東西啊！”
“他媽的！人跑哪裏去了？！”
“咳咳咳，怎麽這麽臭……快聯系上面的人啊！”
簡青用剛剛從員工身上摸到的鑰匙刷開了電梯，在後面追來的幾個員工趕過來之前，點開了啟動鍵：“……拜拜。”
事實證明，巴別塔的電梯程序很給力，不到半分鐘，電梯就彈射到了十八層。
這裏的裝潢和一層差不多，可是更加空曠，只有一扇小門，像是世界意志專程為他準備的陷阱。
它的聲音再一次出現在了簡青身邊：“你來了。”
簡青站在一片藍光的廳中，顯得那樣渺小。可是，他卻沒有任何一點兒示弱的模樣，仍然不卑不亢，像是在和面前這個荒謬的世界叫板抗衡：“我來了，再過幾分鐘，你該履行自己的諾言了。”
世界意志冷笑：“你真的覺得自己能夠想起來？看吧，孩子，往前看吧，這扇門裏就關著你想見的那個怪物。你確定要把他親手放出來？”
隨著世界意志冰冷的語音，簡青面前原本是實色的光墻倏地變得透明。
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純白的空間，仿若另一個世界。
一只被鐵鏈困縛著的兇獸無力地跪趴在中央，它的長相極其醜陋，甚至讓人無法辨認出哪裏是它的頭顱。
黑霧團團的圍繞在它的身邊，兩扇骨翼突兀地凸起，為它醜陋的外表更增添了一份難以名狀的恐懼。
只是看著，就能讓人無端心生畏懼，本能地對自己不熟悉的東西退避三舍。
也許是感受到了外面傳來的視線，裏面的怪物忽然掙紮起來，鐵鏈被搖晃的嘩嘩作響。
隨後，它倏地暴起，兇惡的撞擊著門廊，將正面光墻撞得凹陷下去，隨即又慢慢恢覆了原來的模樣。
“看吧，看吧。”世界意志充滿惡意的語調在簡青耳邊盤旋著，“這就是你要找的人？不，不是他，你拼盡全力要找的，絕對不是一只怪物。你現在還要執意將這頭可能會把你撕碎的怪物放出來嗎？”
“回去吧，孩子，一切都會過去的。你還是你，一個最普通的，也最幸福的人類。”世界意志催眠版的語調響起，“愚昧是沒有罪的，這個世界上，只有聰明的人才容易消亡。”
不知什麽時候，那些員工終於反應過來，坐上了電梯，轉角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簡青不知是不是被世界意志的聲音催眠了，意志松懈下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他微微歪了歪頭，忽然問道：“如果打開這扇門，我會死嗎？”
世界意志回答：“你會死，這個世界也會死——他擁有的力量，足以摧毀整個世界！”
簡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清淺：“那就好。”
在員工們趕過來之前，他出乎意料的沖向了面前的門，用鑰匙貼上了門禁——
“沒有他的世界，一切都毫無意義。”
一時間，白光大熾，所有人都被強烈的光線弄得不得不遮住眼睛。
只有簡青仍然站在門口，直視無礙的望著那道白色的光中，醜陋而不可名狀的怪物。
他身形瘦弱，和巨大的怪物相比，更加渺小。
然而，他卻絲毫不懼，像是面見一個自己已經闊別已久的故人，語氣溫和地對那只怪物伸出手：“季憑舟，我來帶你回家了。”
季憑舟，季憑舟。
我終於記起你是誰了。
你是曾經擁抱過我的世界的怪物。
你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怪物。
你是我的骨骼，我的血脈，我的心臟，誰也搶不走。
世界意志驚叫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你到底是怎麽記起來的！！”
簡青觸碰的那只怪物在他的眼前緩慢地化成人形，蛻變成那個他最熟悉的、令人眼眶發熱的身影。
巨大的骨翼遮天蔽日，此刻只為保護自己的愛人，牢牢地將他籠罩在其中——
簡青不再猶豫，踮起腳，吻上了那兩片溫熱的、薄薄的嘴唇。
“因為，他在我心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那天和簡青打賭之後, 那道一直黏在簡青身上的目光終於消失不見了。
世界意志仿佛非常放心自己能夠完美的贏得這一場賭約，就連個盯梢的也沒放，任簡青自己去倒騰了。
當晚, 簡青就問小陳要了一份“七日之約”游戲內的地圖。
小陳有些驚訝，一邊發送著游戲內最全套的地圖，一邊問他：“簡哥, 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忽然有興趣去了解游戲了, 真打算當經營類玩家啊？”
簡青查收了小陳發來的地圖, 道了句謝：“沒有。我只是忽然想看看，只不過我還有點不太會用, 如果你方便的話……”
“沒問題！”社交這方面，小陳一直都是人精，對這位曾經撈了他一命的救命恩人十分感激，立刻上道, “我來為簡哥介紹！”
小陳的聲音很清脆, 語氣輕松：“簡哥你看, 整個游戲空間都是橄欖樹枝狀分布的, 我們這裏叫松葉島，全都是森林丘陵之類的地形地貌, 不適合開展經營。但經驗值刷得多，很適合下副本。最中心的這裏是中心城, 游戲的主要場所都在那裏。”
簡青若有所思, 他端詳了一會兒, 指尖碰了碰虛空中徐徐展開的地圖中畫著星星符號的一點, 好奇道：“這裏是……？”
小陳看了一眼, 回答道：“噢噢！那個地方啊，那是巴別塔——聽名字就知道, 這個地方是世界意志弄出來的，咱們一般人不要去，因為這裏都是關押違反規則的東西的。上次咱們公會有個兄弟剛從中心城觸發的副本出來，不小心路過那裏，就被那裏的東西汙染的，現在人還是瘋瘋癲癲的——”
“這樣啊。”簡青的聲音打斷了他，“怎麽去中心城呢？”
“躍遷點就可以……”小陳說完，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瞪大眼睛，“等下！我的哥，你真要去啊？！別！真的別……”
簡青：“謝謝你，啊，信號不太好，我先掛了。”
他搶在小陳繼續嘟嘟囔囔之前掛斷了電話，將小陳還沒出口的嘮叨聲堵在了喉嚨裏。
世界意志的提示已經很明顯了。
“那個人”就在裏面。
他不相信，一個能摧毀世界意志本身的邪神，竟然會被世界意志就這樣放心的讓他消散在副本中。
他一定在的。
小陳的信息一股腦地發過來——
【簡哥！你別啊！你想去的話也別這麽急！】
【我給你帶點武器！現在大家出門在外的，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見簡青不回覆，小陳著急起來：【簡哥，你到底想要幹什麽啊，非得這麽急嗎？明天去可以嗎？】
簡青楞了一下，原先被各類思緒塞滿的大腦在這一刻忽然被清空了。
他有些錯愕地反觀了一下自己空蕩蕩的腦中，卻不能組織出一個能讓自己信服的原因。
可是，比身體更快一步的，是直覺。
他在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輸入了一條語音消息——
“不可以。明天就晚了。”
簡青被自己的回答弄得微驚。
對，是這樣的。
再晚一點，到了明天，世界意志就會清空他的記憶，到那個時候，他很可能就不記得了。
但是，簡青的心中卻盤旋著另外一句話——
不，不是這樣的。
他只是……想去見他。
這個不知什麽時候產生的念頭更讓簡青錯愕。
他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要怎麽尋找“他”，不知道“他”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可是，他的直覺、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無休止的叫囂著同一個念頭，驅使著他去依循自己的直覺。
他想見“他”。
即使“他”可能只是虛無縹緲的一個幻想，他也想見“他”。
那已經是仿佛鐫刻在他的身體中的直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磨滅掉的本能……
簡青直起身，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將自己郁結的郁氣吐出去。
是的。
他會見到“他”的。
無論是在金黃的楓樹下，還是在溝通天地的巴別塔上，他都會再一次見到“他”的。
·
傍晚6點整，中心城已經入夜。
墨色的天幕成為了人們遠眺時唯一的底色，幾顆人造星星孤零零的掛在天際，孤單的放著光亮。
中心城和簡青想象中的差不太多。
無數鋼筋水泥築成的森林再次拔地而起，和妨礙簡青所在的松葉島不同，這裏到處都是灰壓壓的顏色，多看一眼，都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也許是第二產業太多了，這裏的夜晚充斥著酒色和霓虹燈光，亂晃的光珠散發出的光亮太過刺眼，七零八落地散落在燈牌上。
簡青一出躍遷點，就看見了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夥子和小姑娘，他們看見他後，眼前一亮，攔下了簡青：“小帥哥，快來玩呀~咱們旅店現在買二送一哦！”
簡青：“……”
他有些汗顏，不想去深究“買二送一”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他沒有把人趕走，而是站直身子，力圖讓自己和那些溫香軟玉的身體離得遠一些：“你們的旅店開在哪裏？”
“哎呀！距離這裏不遠啦！”塗著眼影的漂亮青年沖著他拋媚眼，“就在巴別塔旁邊！咱們旅店還提供酒樓服務，很多人下班之後，都會來這裏喝酒的哦！”
簡青停住了準備離開的動作，轉過身，認真地看向他：“人多嗎？” 他純凈的目光讓那個青年一楞，身體僵硬起來，有些不自在的回答：“多、也還好吧……”
簡青沒有註意到那麽多小小的細節，詢問道：“請帶我去，可以嗎？” 青年終於放松下來：“當然可以，這邊走。”
簡青跟著那個青年，從口袋中摸出兩枚積分，一邊狀似無意的問：“你們在這裏不會受到巴別塔裏的東西的汙染嗎？我聽說這裏還挺危險的。”
“不會。”青年喜笑顏開地接過，回答得從善如流，“我們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呀！”
簡青不動聲色地問：“難怪，那在巴別塔裏面工作的員工也是原住民嗎？不然的話，他們不也會受到汙染嗎？”
“這倒不是。”青年沒有戒心地說，“他們都是人類，好像和塔的主人簽了什麽工作合同吧。所以一般來說，有了主人的庇佑，這裏關押的東西傷害不了他們。”
這和簡青猜想得差不多。
這個游戲，真是是由四維生物創設的。
它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待在游戲外觀察監督，於是，它們就需要一些“眼睛”代替它們監視著一切。
那些玩家就是很好的選擇。
簡青沒有再細問，主動將話題引向了別的方向。
青年所說的旅店就在巴別塔的周邊。
在縱橫交錯的立交橋下向前眺望，蒙蒙薄霧之中，那座高塔就矗立在遠方，和深色的夜幕融為一體，叫人看不真切。
一座掛著碩大的燈珠牌匾的旅店突兀的出現在簡青的視野之中，和原住民們所說的差不多，這裏的生意很是不錯，門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幾個穿著暴露的小夥子和小姑娘站在門口，四處招攬顧客。
簡青視力很不錯，很快就看見了門口走過的一群穿著灰色工裝的玩家們。他們的胸口處都佩戴著一塊銀質徽章，上面刻著一座微縮簡化過的巴別塔。
下一刻，正在和他講述鷹嘴豆烹飪區別的青年看見原先那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忽然朝前走去，像是沒看見前面有人一樣，直直的撞了上去——
“哎！你怎麽回事啊？沒長眼睛？”被撞到的壯漢回過頭，怒目圓睜的望著簡青，“還是說，你想打架？！”
在他們眼中，這個冒失鬼瘦弱極了，一拳頭就能讓他飛出去。
果然，簡青只是連連道歉，弓著腰，不敢擡起頭：“抱……抱歉，我沒看見路，對不起……”
幾個員工對視一眼，急著吃飯，沒太在意他。被撞的那個員工不滿的“哼”了一聲，從簡青身邊走過去時，還撞了他一下。
簡青被撞得踉蹌了一下，青年趕忙走過去扶住他：“帥哥，你還好嗎？你別惹他們呀！他們是巴別塔的人！”
簡青一臉平靜地對他點了點頭：“我忽然不想吃飯了。”
青年楞了一下，臉上隨即浮現出被耍的羞惱：“你……”
“這是三千積分。”簡青把口袋中的積分幣塞給他，“感謝導航，我先走了。”
他不再理會身後的景象，疾步向前走去。
右手收回口袋中，直到碰到那個冷硬的鐵質鑰匙，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逾越道德的行為讓他的心臟急速跳動起來，不合時宜的分泌出名為多巴胺的快樂物質。
他拿到了，他就快要見到他了。
這個年頭讓簡青的心不知緣由地雀躍起來。他走著走著，忽然開始小步跑起來。
身旁的鋼鐵森林、冒著黑煙的工廠、五顏六色的燈珠牌匾……這些都在簡青的視野之中迅速地向後滑去，變成了模糊的一片，如同夢裏的景象。
簡青不知疲倦地向前跑著，仿佛在追趕著什麽沒有得到的東西。
直到他已經站在了巴別塔下，才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撐著膝蓋，低低喘著氣。
心臟在胸膛之中快速地鼓動著，幾乎要跳出來。
“巴別塔……”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甚至只剩下氣音，“為什麽叫巴別塔？”
傳說中的巴別塔是人類修建的一座能夠通向天堂的高塔。
傲慢的上帝不願意讓卑賤的人類涉足天堂，於是劃分出了不同的語言，讓人類無法互相溝通，計劃因此失敗。
只要涉足其中，就能看見另一個世界嗎？
簡青的心臟仍然在突突地跳動著，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沒有再猶豫，從側面敞開的大門推入。
也許是他身上有鑰匙，也許是世界意志對他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阻攔，他進去得十分順利。
巴別塔裏的陳設很簡單，四處浮著瑩藍色的光墻，上面繪寫著許多簡青無法辨認的文字符號。
這裏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十分陌生，他站在大廳之中，朝上看去，無數層層疊疊的樓梯朝上盤旋而去，看不到盡頭。
他要找的人，到底會在哪裏呢？
如果從第一層開始，一層一層地向上找去，一晚上估計都找不到正確的地方。
只有一個辦法，能夠快準狠的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簡青思考了一會兒，走到了一層的控制臺上。
他憑借著那些晦澀的語言文字之中夾雜著的幾個中文，大致辨認出了各個按鍵的作用，隨後——
他從系統背包之中掏出了小陳和公會其他成員送他的道具，去商城兌換了一柄巨大的錘子，沖著控制面板狠狠的砸了下去！
下一秒，紅藍雙色的光閃爍起來，巨大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空間！
“嘀嘀嘀——”
“檢測到非法闖入！請迅速啟動防禦程序！”
“嘀嘀——嘀嘀——”
簡青站在控制臺的正中央，側耳聽著系統警報的電流聲之中夾雜著的急促的叫罵聲——
“快……不能讓他靠近……”
“那裏……危險……不要讓……”
“他現在……十八層……”
簡青確定了位置，沒有再猶豫，從口袋中扔出幾個方才在商城之中順手兌換的煙霧彈和臭氣彈，一股腦地扔在了控制室。
巴別塔的員工都是剛剛進入副本就被招進來務工的玩家，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尖叫出聲：“我.操！這是什麽東西啊！”
“他媽的！人跑哪裏去了？！”
“咳咳咳，怎麽這麽臭……快聯系上面的人啊！”
簡青用剛剛從員工身上摸到的鑰匙刷開了電梯，在後面追來的幾個員工趕過來之前，點開了啟動鍵：“……拜拜。”
事實證明，巴別塔的電梯程序很給力，不到半分鐘，電梯就彈射到了十八層。
這裏的裝潢和一層差不多，可是更加空曠，只有一扇小門，像是世界意志專程為他準備的陷阱。
它的聲音再一次出現在了簡青身邊：“你來了。”
簡青站在一片藍光的廳中，顯得那樣渺小。可是，他卻沒有任何一點兒示弱的模樣，仍然不卑不亢，像是在和面前這個荒謬的世界叫板抗衡：“我來了，再過幾分鐘，你該履行自己的諾言了。”
世界意志冷笑：“你真的覺得自己能夠想起來？看吧，孩子，往前看吧，這扇門裏就關著你想見的那個怪物。你確定要把他親手放出來？”
隨著世界意志冰冷的語音，簡青面前原本是實色的光墻倏地變得透明。
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純白的空間，仿若另一個世界。
一只被鐵鏈困縛著的兇獸無力地跪趴在中央，它的長相極其醜陋，甚至讓人無法辨認出哪裏是它的頭顱。
黑霧團團的圍繞在它的身邊，兩扇骨翼突兀地凸起，為它醜陋的外表更增添了一份難以名狀的恐懼。
只是看著，就能讓人無端心生畏懼，本能地對自己不熟悉的東西退避三舍。
也許是感受到了外面傳來的視線，裏面的怪物忽然掙紮起來，鐵鏈被搖晃的嘩嘩作響。
隨後，它倏地暴起，兇惡的撞擊著門廊，將正面光墻撞得凹陷下去，隨即又慢慢恢覆了原來的模樣。
“看吧，看吧。”世界意志充滿惡意的語調在簡青耳邊盤旋著，“這就是你要找的人？不，不是他，你拼盡全力要找的，絕對不是一只怪物。你現在還要執意將這頭可能會把你撕碎的怪物放出來嗎？”
“回去吧，孩子，一切都會過去的。你還是你，一個最普通的，也最幸福的人類。”世界意志催眠版的語調響起，“愚昧是沒有罪的，這個世界上，只有聰明的人才容易消亡。”
不知什麽時候，那些員工終於反應過來，坐上了電梯，轉角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簡青不知是不是被世界意志的聲音催眠了，意志松懈下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他微微歪了歪頭，忽然問道：“如果打開這扇門，我會死嗎？”
世界意志回答：“你會死，這個世界也會死——他擁有的力量，足以摧毀整個世界！”
簡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清淺：“那就好。”
在員工們趕過來之前，他出乎意料的沖向了面前的門，用鑰匙貼上了門禁——
“沒有他的世界，一切都毫無意義。”
一時間，白光大熾，所有人都被強烈的光線弄得不得不遮住眼睛。
只有簡青仍然站在門口，直視無礙的望著那道白色的光中，醜陋而不可名狀的怪物。
他身形瘦弱，和巨大的怪物相比，更加渺小。
然而，他卻絲毫不懼，像是面見一個自己已經闊別已久的故人，語氣溫和地對那只怪物伸出手：“季憑舟，我來帶你回家了。”
季憑舟，季憑舟。
我終於記起你是誰了。
你是曾經擁抱過我的世界的怪物。
你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怪物。
你是我的骨骼，我的血脈，我的心臟，誰也搶不走。
世界意志驚叫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你到底是怎麽記起來的！！”
簡青觸碰的那只怪物在他的眼前緩慢地化成人形，蛻變成那個他最熟悉的、令人眼眶發熱的身影。
巨大的骨翼遮天蔽日，此刻只為保護自己的愛人，牢牢地將他籠罩在其中——
簡青不再猶豫，踮起腳，吻上了那兩片溫熱的、薄薄的嘴唇。
“因為，他在我心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