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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情人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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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情人 19

第二天正是周六。

“芥子之家”救助所那邊的志願者陸陸續續回來了幾個, 簡青還是堅持著前往。

他前一天和那個長相寬厚的所長溝通好,一大清早,就拎著幾袋提前買好的貓糧出了門。

F城的生活節奏很慢, 居民的幸福感也更加強一些。今天是周六,打工人們普遍放假,一路上, 簡青沒碰到幾個出行的人, 於是公交車上也空空蕩蕩的。

簡青找了最後的位置坐下, 耳邊傳來那道溫和的聲音:“好可惜,這裏的鏡子被水霧糊住了。”

怪物的意思清楚又模糊, 隱匿在淡淡的嗓音裏,帶著一點兒很難察覺到的暗示性。

簡青恍若未覺,點了點頭:“我們只坐三站就到了,你怕小動物嗎。”

不知道是不是簡青的錯覺, 他總覺得, 這一次怪物沈默的時間好像長了些。

他從包裏翻找了一會兒, 沒聽到“他”的回答, 有些困惑:“怎麽了?”

那道聲音像是找回了行進的軌道,回答道:“沒有。”

簡青垂著眸, 尾音輕輕的往上挑著,帶著低低的惺忪:“嗯?”

“我不怕小動物。”“他”回答著, 忽然低低地笑了, “你很困的樣子……”

簡青曲起手指, 輕輕地敲了敲車窗玻璃:“說什麽呢, 來吧。”

他說:“我想看看你。”

不知什麽時候, 簡青已經用包裏的紙巾擦幹凈了一小片被白霧糊住的車窗,露出幹凈整潔的亮面來。

“他”楞了楞, 註意到剛剛被自己錯過的動作。

“他”剛剛是不是聽錯了?

簡青……說想看看他。

空洞已久的心臟因為簡青的一句話隱隱有了跳動的趨勢,一下一下的鼓噪的撞擊著胸膛,連肋骨都有些生疼。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就映在了光潔的鏡面上,靜靜地望著簡青。

簡青打量著他,忽然笑起來,眼角折出一道細細的紋:“好帥。”

過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啊……”

是,好帥。

他們一樣帥。

·

十五分鐘後,簡青打著傘,走到了芥子之家。

現在還算早,志願者來的不多,但還沒走到門口,就能看見幾個穿著紅馬甲的女孩子在清掃著地面。

簡青推開柵欄門,往裏面望了一圈,有些困惑。

他轉頭問一個女孩:“所長今天不在嗎?”

女孩搖了搖頭,面對著他顯然怯生生地,藏在同伴身後,臉頰飛起一道紅暈:“啊……我不太清楚,不好意思。不過,等會兒他應該會來的吧?”

另一個女孩子幫腔:“是啊,不過所長身體也不是很好,他知道我們今天要來的,給我們留了門,但是具體去了哪裏,我真不知道了。”

簡青微楞,還是道了謝。不知什麽時候,外出放風的那些小動物們從門外一股腦地湧進來,“喵喵”和“汪汪”聲集結在一起,像是出征的號角。

簡青想起那只怪物說不討厭動物,況且他似乎連人類的食物都沒吃過,小貓小狗估計也沒看過……

他猶豫了一下,輕聲招呼:“你要看看嗎?”

然而,他卻沒有得到回應。

簡青微不可察的輕輕皺起眉,重覆了一遍:“要看看嗎……嗯?”

這一次,他終於確定了,那只怪物現在真的沒在。

簡青:“……”

算了。

不在就不在!他和貓貓玩!

簡青在一堆小貓咪和小狗子一起走出去,走到尋常吃飯的地點,蹲下身,把帶來的幾袋子貓糧和狗糧拆開。

餓了一晚上的貓貓和狗子都一窩蜂擁了上去,開始吧唧吧唧的品嘗美味。

簡青半蹲在一旁,看著它們滿足的樣子,唇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臉並不顯得明艷非常,反而像是徐徐展開的一幅水墨畫中矜持開放的蘭花。

剛剛和他交流過的幾個小女生站在一旁,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交流些什麽。

大雪初晴,天氣暖和了許多,四處已經有鳥雀婉轉的啁啾聲,落葉堆積在雪中,一派靜謐與祥和。

簡青垂著眸,正看著那些小動物們大快朵頤,卻忽然覺得褲腿被什麽東西輕輕的拉了一下。

他一楞,目光依循著力度的方向望去——

一只圓頭圓腦的小貓咪正在扒拉著他的褲腿。它探著腦袋,像是非常想和簡青一起玩兒似的,看見簡青王過來,立刻細聲細氣的朝他撒嬌,露出肚皮,等待著他的撫摸。

簡青:“……”

他蹲了下來,微笑著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著,是標準的笑眼。

簡青手法不輸當年,技藝精湛,很快就把貓主子擼得服服帖帖,只會奶聲奶氣的喵喵叫了。

旁邊一個女生有些驚訝:“黃老大居然今天這麽主動?吃錯藥了麽?”

簡青:“哎?”

“沒錯呀,它平常可高冷了,就想著吃吃吃,今天居然不和別的小貓咪搶吃飯第一名了,還主動求抱抱。”女生說著,試探性地摸了摸黃老大的小肚子,此貓立刻見人下碟,火速收攏腹部,鉆到了簡青腳下。

另一個女生了然的撫掌:“它估計很喜歡你。”

“這樣嗎?”簡青微笑,“我也很喜歡它,因為……它長得很像我以前養過的一只貓。”

光陰和記憶在此刻交疊著,如同一卷膠片,緩慢的向前推進。

極盡相似的兩只橘貓跨越了多年,終於交疊在一起,不由讓簡青有些恍惚。

……說是養過,其實也只是簡青當年在救助所裏格外偏愛的一只小貓。

它是簡青親手撿回來的,當時體弱多病,連獸醫都斷言它活不長,但硬是被簡青一點一點養大了。

它找到了一處可以安身立命的家,而他的家卻散了。

然後就是經年分別,離苦得樂,再見時,那只喜歡攤在他的腳邊撒嬌的小貓已經被埋進了小小的盒子裏,長眠在應許之地中。

他抿著唇,指尖落在貓咪毛茸茸的皮毛上,憐惜似的輕觸。

要是它還在,一切都還沒變化,就好了。

那只被稱作“黃老大”的貓咪似乎讀出了他微妙變化的情緒,撒著嬌望簡青身上蹭。

簡青笑笑,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那只怪物去哪裏了?

雖然“他”的存在對簡青來說沒什麽作用——現在,他並不需要“他”,但是,這種時候,他就是有一種想要找“他”說說話的沖動。

隨便聊聊也可以。

難道他要找一個能反射出光線、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的光滑面,才能再次看見“他”?

簡青思索了一會兒,想起在大廳裏有一面半身鏡,專供來訪的客人整理儀容儀表用的。

他禮貌地朝幾個志願者告別,走出飼養室。

然而,這一出門,他就見到了一個未曾料想到的人。

一個穿著素色棉襖,長相溫柔寡淡的夫人從門的另一邊走了出來,她的長相和現在的所長有七八分相似,最是不同的,則是她那雙更為淩厲的眼睛。

簡青一楞,對方的目光也恰巧望了過來。

他溫馴的低下眸,朝著她笑了一下:“林阿姨,好久沒見。”

林紅也是停頓許久,才敢認面前的人是誰:“你是……小簡?”

簡青點了點頭,還沒繼續說話,陪在林紅身邊的一個約莫二十三四歲的男子忽然瞪大眼睛,叫出了簡青的名字:“你怎麽來了?!誰叫你來的,我們都不歡迎你!”

簡青被這忽如其來的猛烈攻擊弄得有些錯愕,目光在對上那張異常熟悉的臉後,忽然停頓下來。

……那是當年和他一起來這裏做志願的志願者,時過境遷,他們的樣子竟然還清晰的鐫刻在簡青的心中,實在難得。

只不過,讓簡青記憶猶新的回憶並不是什麽美妙的過去。

他垂著眸,微微搖著頭:“抱歉,我只是想來看看,順便看看自己能做些什麽幫到芥子之家的事情。”

“你少在那裏假惺惺了!”青年憤概地對著簡青發洩怒火,“當年你帶來的災禍是什麽樣,你現在也是什麽樣!喪門星就是喪門星,一輩子也改不了!”

林紅終於在這個時候開口,打斷了怒氣蓬勃的青年的責怪,語氣略顯嚴肅:“好了。”

她在退休之前,當了三十年的高校教師,身上自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息。

青年立刻被她嚇住,不敢再開口,只是用銳利的眼神刺著簡青,仿佛這樣就能讓他知難而退一樣。

林紅還是很溫柔的對著簡青笑了笑:“小簡,歡迎回來。你是客人,隨便走走看看吧,今天我兒子身體不舒服,就上醫院檢查去了,沒想到,這次還能遇見你。我先進去吃點藥,等會兒你再來找我,好嗎?”

她說話時溫聲細語的,透露著一股讓人心情愉悅的書卷氣。

簡青沒有拒絕,點了點頭,目送著她在長廊盡頭消失遠去。

方才喧鬧的走廊終於重新安靜下來,方才那些志願者們肯定聽到了裏面吵嚷的聲音,但出於禮貌,她們應該暫時不會進來的。

簡青靠在墻上,微微繃著背,盯著自己的腳尖。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眼前已經開始一片花白,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

窗外鳥雀的啁啾、細雪融化的輕響,還有動物們的叫聲和人類的交談聲,像是被一面厚厚的屏障擋住,一切都隔絕在外。

充斥著簡青的腦海的只有尖叫和斥罵——

“喪門星!你真是個喪門星!為什麽在你身邊的人都這麽倒黴!”

“我恨你,如果有下輩子,我再也不想遇到你!”

“成績好有什麽用,以後就是個克家人朋友的命!”

這些在平常響徹過無數次的他的胸膛的話語原本已經受過免疫,但在今天突發事件的催熟下,簡青竟然發現那些情緒竟然失控了,在胸膛中橫沖亂撞著,像是要找到一個突破口,將他破碎成千瘡百孔的真心全部挖出來,掏給別人看。

他暈眩、頭疼,幾乎不能呼吸。

簡青面色蒼白,本就瘦弱的脊背微微扣起來,脆弱得像一張被水洗過又曬幹後脆弱的白紙,只要輕輕一用力,他就要在原地碎了。

他勉強靠在墻上,開始不受控制地慢慢向下滑去——

下一刻,一只溫暖的手捉住了他的手臂,像是抓住一個將要溺水的人一樣,將簡青從那片腐爛的心海中撈了回來。

他閉著眼,跌撞著落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中。

“我只是一會兒不在……”怪物的聲音溫柔繾綣,落在他耳邊,將料峭的雪都化作和煦春風,“到底誰欺負你了。”

簡青長而密的眼睫顫啊顫,幾乎不堪負重的垂下來。他緊緊捉住對方的袖口,像是擔心自己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也消失不見一樣,嗓音顫抖,幾近破碎:“你……不要跟著我了。他們說我是喪門星,你也會被我克死的——”

可是,他沒說話,就感覺冰涼的臉頰上貼上了一個溫熱的東西。

溫暖的氣流自對方的唇齒間輕輕吹出,落在他的臉上,並不顯得暧昧,卻更像是聖主對一個教徒的洗禮。

“我不會啊。”怪物看著眼前蒼白虛弱的人,讓他安靜地靠在懷中,獨自撐起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溫柔地對他說,“我不會被你克死的,但能讓我去死的理由,只有愛你。如果真的要選擇一個死亡的方式的話,我想……我會愛你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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