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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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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23

淩晨四點, 夜色昏黑。

坐落在海岸邊的辦公樓卻燈火通明,不停有明亮的光束從最頂層的廣播塔上投射而出,散進海中, 像是在找尋著什麽。

三樓辦公室中,身披一件大衣就匆匆出來的海斯教授臉色鐵青,沈默地看著面前唯唯諾諾、一言不發的幾個研究員們。

場面一時安靜得出奇, 在場的人連呼吸也不敢大聲發出, 只能壓著氣沈默。

“先生們, 現在這個局面,你們覺得該怎麽辦呢?”不知過了多久, 海斯教授才開口了,他臉色陰沈,帶著山雨欲來的怒氣,“我真不知道夜晚高達三倍薪資的加班費是否害了你們, 也許讓你們誤以為自己也擁有了得寸進尺的機會, 竟然在重重把守下, 眼睜睜的看著簡青逃跑了。誰來告訴我, 現在的處理辦法到底是什麽!”

所有人都自知理虧,在海斯教授咄咄逼人的目光中, 終於有人頂不住壓力,率先說話了。

“抱歉, 博士……”研究員說, “我們現在已經派人去尋找他了。也在第一時間封鎖了岸邊, 簡青不會有機會上岸逃走的, 現在他一定還在海裏, 最壞的結果也只是……”

他沒說完,但是在場所有人都讀懂了他的意思。

最多也就是被海浪卷走, 屍體被海獸吃光,或者被浪潮推向海邊。

但這已經大大的違背了海斯教授的需要——

他要的是活的簡青!不然怎麽吸引塞繆爾?!

“別灰心,博士。”另一個研究員道,“才走失一個小時左右,沒關系的,我們一起找找吧!他肯定還在海中!”

海斯教授冷冷的看向了那個研究員:“要是塞繆爾跟著他的氣味找到了簡青,那麽,你還認為我們真的還能找到他嗎?”

研究員楞了一下,把剛剛的話全部咽了進去,默不做聲了。

海斯教授氣得不輕:“你們這幾個玩忽職守的東西,要是我想,我完全可以現在把你們切碎了扔到海裏餵魚!”

他所言非虛,並且這樣,所有人也不敢反抗他——養育院的職員的家庭背景都被調查的一清二楚,海斯教授相當於掌握了他們的命脈。

一時間,所有人都唯唯諾諾,低著頭一語不發。

好在,這樣尷尬的場面很快就被一道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

“教授,我能進來嗎?”外面的研究員問道。

海斯教授低著頭,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十分疲憊:“進。”

隨著一聲門響,一個穿著白色大褂的研究員出現在門口,急促的對著海斯教授道:“教授——他們找到簡青了!”

海斯驟然擡起眼,直直的望向那個研究員,目光銳利:“真的?!”

“真的。”研究員一邊對他說,一邊帶著海斯教授往外走,“他們是在近海發現他的,那個時候,簡青看上去快要溺斃了,幸好我們的人來得及時,已經把他救起來了。”

海斯輕輕蹙眉:“他現在在哪?”

“他現在在醫務室。”研究員道,“以我的推測,他應該暫時沒遇到塞繆爾,對方也沒有找來——我們估測的時間也沒到,估計是真的沒碰見塞繆爾,不然,他肯定會奮不顧身的救下簡青的。”

海斯聞言,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和研究員一同轉過角落:“那他為什麽要單獨逃走?如果見到塞繆爾再離開,他和塞繆爾共同成功逃走的機會不是大了很多嗎?”

“這個……”研究員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了,教授。打開門,這裏就是簡青的病房了,您現在要進去嗎?”

“嗯。”海斯點頭,向前一步推開門,望向了躺在床上的簡青。

原先本就蒼白孱弱的青年整個兒陷在雪白的床單上,襯托的那張臉臉色更差,幾乎是透明的。

他輕輕的閉著眼,眼睫隨著微弱的呼吸起伏而輕輕顫動著,像是蝴蝶一般,幾欲飛走。

這樣的簡青單薄脆弱得就像是一張白紙,一觸即破,根本讓人無法聯想到剛剛那個能徒手破開鐵絲網,朝著海裏跳下去的青年。

也許是感覺到了有人推開門的動靜,簡青的眼睫輕輕地顫了顫,有些不忍地睜開。

很快,他就看清了面前站著的海斯教授。

簡青的眼睛是淡淡的藍色,在醫院病房明亮雪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淺淡,海斯教授認真的看著那雙眼,可簡青像是根本不在意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一樣,卻在裏面找不到任何情緒。

終於,海斯教授率先開口了:“簡青,還好嗎?跳海的滋味怎麽樣?”

簡青安靜的看著他,並不答話。

兩人對視著,沒有一個人率先認輸移開視線,就像是一場沈默的對峙。

“你就這麽不想和人類呆在一起?難道我們身上有什麽臭氣,才讓你這樣厭惡?”海斯教授微微彎了彎眼睛,唇邊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你到底是不是人類,還是——披著人皮的一只海怪?”

“你說得沒錯。”簡青平平淡淡的開口了,眼神中沒有憤恨,沒有痛苦,當然也沒有怒氣,“人類——或者說,你身上有一種讓人厭惡的銅臭味。”

“隨便你說什麽。”衣冠楚楚的海斯教授面對著行跡狼狽的簡青,卻更像流氓一樣,抖了抖自己的肩膀,做出一副無奈的模樣,“反正現在的你,不是只能呆在我身邊了嗎?我將會讓你一直跟著我——直到你被我大卸八塊,剝皮卸骨,扔進海水裏,用你的血來引誘塞繆爾上鉤。”

他笑了笑,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裏湧上讓人毛骨悚然的殘忍:“他不是很喜歡你嗎?那麽,一定不允許你的血肉被別的海怪吃了吧?讓我想想,一只親口吃了自己愛人的海怪,到底會不會變異——抑或是發狂?”

讓海斯教授失望的是,簡青臉上並沒有顯示出任何憤怒或者懼怕的神色,他只是冷冷的看著自己,平靜面孔下流動著冷淡的怒意。

“哈。”海斯笑了笑,朝著簡青滑稽地擠了擠眼睛,“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一定很高吧!控制不住自己食人欲.望的人魚,還有把一顆真心交給異類的人類,嘖嘖,若是我把你們的經歷送給編劇,說不定一場曠世奇戀的劇本就要誕生了!”

簡青看著海斯教授近乎癲狂的動作和語言,打斷了他:“還有什麽事嗎?”

“怎麽?”海斯教授湊近了簡青,笑得猖狂,“你是在趕我走嗎?!你一個快要死的誘餌,還有資格要求我幫你做些什麽!?”

“不。”簡青平和地搖了搖頭,擡起頭,毫不畏懼地望向了海斯教授,“我只是在想,您的職工知道他們的老板是您現在這個樣子嗎?”

海斯聽完,像是有點好笑地“哈”了一聲,擡起手臂,指向病房中無數個正對著他們的攝像頭:“就算知道又怎樣?一群廢物罷了!都是我買來的嘍啰!你和他們沒什麽區別,都是為我所用的工具罷了!”

“他們也是人類,可你卻沒把他們當同胞。”簡青冷冷的看著他,“那一次在大陸上廣為傳播的‘災難’,只是你故意不告訴他們底層的海洋生物們都逃走了,還要求他們去抓人導致出的事故,不是嗎?”

海斯教授像是被這段話刺激到了,上前一步,一把揪起簡青的領子,那雙瞪大的眼睛直直的瞪向簡青,目眥欲裂:“是又怎麽樣!我告訴你,你們這些人的命對我來說一文不值!都是一條賤命——死了又怎麽樣呢!!”

簡青不再說話,對著他發狂的表現,微微地笑了笑,目光中含著淡淡的憐憫和譏諷。

海斯被他的眼神望得忽然平靜了下來。

他低低的喘了口氣,深深地望了簡青一眼,低低罵了聲“都是賤命”,快步走出病房,將門摔得震天響。

幾乎是他離開病房的一瞬間,簡青便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擡手按上床頭的呼叫鈴——

“您好。我想見一見露西,可以為我代為轉達嗎?”

……

五分鐘後,露西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她有些不可置信自己還能再一次看見這個勇敢堅強的青年,眼眶中飄著亮晶晶的淚花:“簡,你感覺還好嗎?我聽說你跳海了……”

“露西,請聽我說。”簡青打斷露西的話,快速而有條不紊地道,“海斯教授的心理好像出問題了——他好像在長年累月的疲憊和痛苦中,誕生出了反人類和反社會的傾向。”

露西詫異地搖了搖頭:“什麽?”

簡青指了指頭頂的監控:“這些是有人在後面看守的嗎?”

“嗯。”露西雖然不理解簡青的意思,但還是非常認真的點了點頭,“有什麽問題嗎?”

“海斯現在打算把我們一起丟進海裏餵魚。”簡青看著露西碧藍的眼睛,認真低語,“監控室在二樓不是嗎?趁著他沒在,你可以去看看。時間緊迫,我沒有要害人的心。請相信我。”

露西看著他的眼睛,沈默了許久。

三分鐘後,簡青病房的門被露西合上了。

他掐算著時間,從容地掀開被子下床,在衣櫃中選了一件外套披好,在無數個攝像頭的監控下走出了房間。

這一次,沒有人要來追捕他了。

簡青閑閑地漫步到了一層的走廊上,昨天被他和塞繆爾拉開的洞已經被補好。

天色將明,天際染上淡淡的霜白,大海溫柔地起伏著,波濤湧起,沖刷著不規則的岸,發出唰唰的輕響。

這一次,簡青並沒有選擇跳海,而是倚靠在長長的鐵灰色欄桿上,手臂垂下,任憑風穿行在指尖。

很快,寂靜無聲的海面上傳來了一點兒動靜。

一條金色的、花紋繁覆艷麗的魚尾輕輕搖了搖,尾梢探出水面,撩撥起一點兒水花,恰好落在簡青的手背上。

他被這涼意吸引了目光,微微垂下眸去,看見了在海中的塞繆爾。

對方姿態優美地躍出水面,透明渾圓的水珠從胸腹前精煉的肌肉上滾落,很快順著肌膚的紋理跌進海中。

塞繆爾揚起一個微笑,冰涼的唇瓣依戀地貼在簡青的手背上:“怎麽樣,簡簡,事情解決好了嗎?”

“差不多了。”簡青就著這個姿勢,輕輕地摸了摸塞繆爾一頭柔軟細長的頭發,一邊驚嘆於它的手感,一邊對塞繆爾道,“可能還得在這裏呆個幾天——我剛剛出來的時候,已經聽到有人報警了。像這種沒有政.府的許可證還敢開研究院的小作坊,一查一個準。”

塞繆爾誇獎他,眼眸亮晶晶的,滿心滿眼都是他:“簡簡真棒!”

他的誇讚富有感情,真摯極了,讓人沒辦法覺得他有絲毫的虛偽。

簡青罕見的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其實我什麽也沒做,只能說,人類是很覆雜的東西,你不知道前一秒還在提點你、關切你的人,下一秒就在背後和人商量想把你置於死地。”

“這麽說來,我多幸運啊。”塞繆爾忽然喟嘆一聲。

簡青對他再一次的誇獎有些好笑,唇.瓣自然地彎起,目光溫柔地望向他:“嗯?”

塞繆爾從水中奮力躍起,在無人看見的海的另一邊,輕輕地親了親他的臉頰,“我喜歡的簡簡不是,簡簡很好,簡簡的心最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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