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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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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07

淩晨三點, 所有人頂著疲憊的神色,團團圍坐在高強度的會議室聚光燈下。

與他們不同的是,海斯教授臉上毫無倦色, 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深邃,眼眶深陷下去,聚精會神的看著不知已經重覆了多少遍的錄像。

然而, 他的同伴們已經無法忍受, 終於, 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開口了:“海斯,我認為你現在已經出現了很強烈的極端想法, 你甚至想主動的犧牲一個人類,來讓塞繆爾失去任何親密關系,臣服在你的掌控之中——當然,你我都知道, 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但是你就是不願意相信。現在的結局, 已經夠清楚了吧?”

在眾目睽睽之下, 背光站著的海斯教授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一樣,盯著不斷滾動播放著塞繆爾那張在變形的錄像中仍然顯得俊美無比的臉。

等到這一遍監控錄像播放完了之後, 他才轉過身,慢條斯理道:“梁, 你糊塗了。”

梁棟皺起眉:“我們已經對這個項目跟進了將近二十年, 你還不清楚嗎?塞繆爾討厭我們, 他喜歡那個人類, 所以才會對我們在清醒狀態下還呈現出如此巨大的敵意。我們的實驗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們現在的選擇, 應該是將他放歸大海……”

“不。”海斯教授打斷他,蒼白的臉上湧現出了神經質的癲狂, “我絕不!糊塗的是你吧,梁!他喜歡這個人類,這沒錯,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寶貴的提示!你覺得,要是我們把握住了他的軟肋,那塞繆爾到底會不會乖乖配合我們?”

“你……”這下不只是梁棟驚訝,周圍的同事們也一起圍了上來,不認同地搖了搖頭,“海斯,你真的瘋了!”

海斯教授冷冷的扯出一個微笑,轉身推門離開,扔下一句話:“等著看吧。”

“我一定會在這個領域摘得桂冠!”

·

簡青做了一個噩夢。

他夢見自己淪為了大魚的食物,被它吞進柔軟的內腹,連屍骨都不剩下。

他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冷汗涔涔,眼前一陣發黑,連頭都像是灌了水泥一般沈重,讓他難以擡起頭來。

方才的夢境似乎還在腦際,大海的潮聲甚至都在夢境裏翻滾著。

簡青勉強直起身,發覺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浸濕很久。

他熟練地伸出手,用手腕內側探了探額頭的溫度。

果不其然,他發燒了。

原因應該很簡單,因為簡青吹了一晚上的海風,身上的衣服也被浸濕了,在這個秋天裏完全沒有什麽抵抗能力。

如果是尋常時候,這樣的小病小災對於簡青而言只是家常便飯,然而現在……

簡青的眉梢不自在的抽了抽,有些不適地側過身,準備把自己撐起來的時候,卻發覺自己手掌撐著的地方無比柔軟。

……誒?

他側目看去,發覺自己撐著的“地”是一片柔軟的、覆蓋著細小鱗片的皮膚,而自己枕著的“枕頭”——

則是塞繆爾的手。

他像是察覺到簡青在幹什麽,恰到好處地低下頭,對著簡青微微地笑了一下,夢幻得讓人以為自己在做夢。

簡青果然遲滯兩秒,然後非常鐵面無私的一把推開了塞繆爾:“……你在幹什麽?”

簡青不太習慣這樣近距離的接觸,本意只是想讓塞繆爾離他遠一點。

然而,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徹底離開塞繆爾的身子,他就像是被人抽幹了骨髓一般,整個兒軟了下去。

塞繆爾再一次“撿起”了他。

“你別動。”塞繆爾的聲音溫溫柔柔的,透過簡青的翻譯器傳達自己的本意,“你昨天晚上被水淹沒了,我害怕你出事,所以自作主張的把你帶到了礁石上……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簡青默然。

原來是在救他,他剛剛卻那樣對塞繆爾,真是讓他有些後悔。

他勉強撐起身,回味起塞繆爾剛剛說的那些話,面色有些古怪,沈默了一會兒後,才輕聲道:“那我剛剛,一直像剛才那樣,躺在你的……呃。身上?”

塞繆爾笑得甜甜的,唇邊窩起兩個小小的梨渦:“是我一定要抱著你的,對不起……”

“……沒關系。”簡青嘆了口氣,本來想讓他放開自己,但他剛擡起頭,就望見了塞繆爾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面正透著淡淡的期盼。話都到了嘴邊,簡青又將它臨時更改成了這樣,“那麻煩你,把我送到岸邊,好嗎?”

塞繆爾沒有違逆他的意思,但一邊送他上去,一邊在簡青耳邊嘟嘟囔囔:“是我昨天做得不夠好嗎?還是我的懷抱不那麽舒服……”

這一次,他話裏含著的委屈簡直是顯而易見的,讓簡青怎樣都無法忽視。

簡青只好摸了摸他的尾巴,又順了順他的頭發,安撫的技巧拙劣得有些可笑:“沒有啦。只是我有些不舒服,想上岸去。”

這句話出口的同時,他就感覺整個人一輕,視野微微顛簸了一下。

塞繆爾將他放在了岸上,握住簡青的雙手,微微仰起頭看著他:“還不夠。”

簡青燒得暈暈乎乎,一時沒反應過來:“嗯,什麽?”

“這個。”塞繆爾的眼睛流淌著明亮的光芒,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沒給我。”

簡青停頓兩秒,有些茫然地湊上前……然後吻了一下他的臉。

是這樣嗎?

塞繆爾驟然變得明亮起來的眼睛告訴了他答案。

是的,他想要一個親親。

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之後,塞繆爾整條魚都變得歡快起來。

塞繆爾潛入深水,在水面上甩了個弧度漂亮的水花,一個個圓鼓鼓的氣泡從水下鼓出,像極了公園裏的小朋友們吹出的泡泡,他還用尾巴尖兒朝著簡青潑水,當然,只舍得潑一點點在他的腳尖。

簡青對於他而言,好像有什麽魔力一般,即使只是在那裏坐著,也能勾起塞繆爾心神的全部波動。

他就像一片秋葉,緩慢的滑入名為塞繆爾的這片海域,掀起毀天滅地的漣漪。

他愛這片秋葉。

這一次醒來,塞繆爾久違的聽見了身體裏的那道聲音。

說話的人應該很是慈祥,微微笑著對他傳授了人魚一族的奧秘,包括他的配偶、家庭和身世。

他在想,他一直以來尋找的那位靈魂伴侶,應當就是面前的簡青。

可是,他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呢。塞繆爾想。

要是……要是他再親自己一次,他就去問這個漂亮的人類的名字。

然後問一問他,願不願意當他的人魚公主,和自己一起在深海中徜徉。

塞繆爾想,他要用貝殼和礁石建一個漂亮的城堡,讓魚群慶祝他們的新婚,他會去北極尋找最名貴華麗的衣裳,送給他的公主。

他們會有很美好、很幸福的一生。

只要簡青願意,那樣就好了。

簡青正在嘗試著在工具小木箱裏面找出一些能夠治感冒的藥品,忽然聽見後面傳來了“撲通”一聲巨響——

他下意識轉過身,卻在水池之中,看見了不小心翻倒過去的塞繆爾。

簡青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有些遲疑:“你在幹什麽?”

塞繆爾整條魚都泅潛在海水中,只露出一個發頂,把已經紅透了的臉埋在水下,不讓簡青發現。

他不想告訴簡青,剛剛是因為自己想入非非,所以不小心摔了個大跟頭。

於是,簡青就看見塞繆爾躲在水下,聲音伴隨著一連串細小的泡泡浮出水面:“我沒事啦,不小心,沒看路。”

簡青:“……哦。”

他才不相信一條魚能在水裏把自己絆得摔跤。

他沒再搭理在水池裏不斷潑著水花、企圖吸引他的註意力的塞繆爾,而是轉過身,專心地在箱子裏找藥。

簡青記得,這裏面是放了一些常備藥品的。不過,不是人用的,而是專門給人魚用的。

但感冒傷寒藥大多差不多,只是用藥的劑量會比人服用的稍微大個幾倍。事到如今,簡青也只能放手一搏,先把藥吃了再說。

不然,要是今天再濕一次,到了晚上,他應該就會被活活凍死在原地。

這一次,就算塞繆爾再抱著他取暖,那應該也沒用了。

簡青翻翻找找許久,卻在小木箱裏面一無所獲。

他蹙起眉,有些懷疑。

如果說信號斷了、變溫器失控是巧合,那麽,世界上居然能夠在短時間內出現這麽多次的巧合。

放置在小木盒裏的藥,也是因為巧合,所以才會不見的嗎?

簡青眼神一黯,擡起頭,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攝像頭。

他知道,在這個看似已經“失靈”了的攝像頭後,也許就有人正在盯著他。

簡青冷笑一聲,轉過身朝著塞繆爾的方向走去,將方才在塞繆爾眼前展現出的孱弱盡數褪去,努力讓自己走得直一些。

他站在水池邊,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潮紅,微微彎下身子,朝著水池中的塞繆爾招招手:“塞繆爾,過來。”

與此同時,在養育院三層的辦公室中,研究員之間爆發出一陣低低地吸氣聲。

“他到底想幹什麽!快去找海斯教授!”

“天哪……他不會是想傷害塞繆爾吧!”

“或許,他想讓塞繆爾攻擊我們嗎?哈,塞繆爾還真的聽他的嗎?”

下一刻,研究員們的幻想就被一陣巨響打破。

面前的監控畫面劇烈搖晃了兩下,視野忽明忽暗,在眾人面前閃爍了兩下。

在畫面熄滅之前,所有人都看見了監控拍下的最後景象——

那條兇惡勇猛的人魚,一手摟住了那個來歷不明的飼育員的腰身,巨大的魚尾卷曲著,半晌後,朝著監控器的方向蓄力彈出!

剛才猜測塞繆爾會幫簡青的那位研究員睜大眼睛,驚訝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天哪。

他真的,在幫一個素未相識的人類。

然而,這場浩劫遠遠沒有結束。

所有的攝像頭像是約好了一樣,一個接著一個的熄滅。

人類安插在人魚居所的“眼睛”們,都失明了。

而在此刻,簡青被塞繆爾的手掌溫柔的蓋住了眼睛,像是擔心他看見會害怕一樣,等到所有的塵埃落定,那些黑乎乎的攝像頭被他一個個的用尾巴掃到了角落裏,這才松開手。

塞繆爾憐惜地垂下眼眸,看見他蒼白的臉,用悅耳的嗓音輕聲安撫他:“不怕,不怕。”

簡青被這個姿勢弄得有些別扭,還沒提出要他放自己下來,耳畔就傳來那道熟悉的、空靈悅耳的嗓音:“你好熱。是生病了嗎?”

簡青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塞繆爾這樣的冷血動物,對他而言,溫度應該是很敏感的一項指標,他能發現自己正在發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沒有隱瞞,笑了笑:“沒事,這是小問題。人類很容易生一些小病,很快就會好的,你把我送回去吧……”

然而,這次說完,塞繆爾卻沒有像前面幾次一樣,遵循他的意願。

他垂著眸,那雙如寶石般璀璨剔透的金色眼瞳裏流露出程度更深的憐惜和心疼:“不、不要離開我……”

他垂下頭,很自然地順勢親吻著簡青的額頭,像是企圖用自己嘴唇冰冷的溫度降低簡青的高熱。

塞繆爾這副模樣可憐又好笑,簡青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摸了摸他的腦袋:“沒關系,你放我下來……”

“不。”塞繆爾請求他,“我有辦法。”

簡青忍著不適,微微挑眉,在塞繆爾懷中調整了一個舒服一些的方式:“你有什麽辦法?”

塞繆爾擡起左手,在簡青的註視之下,以一種無法制止的速度,飛快地劃破了自己的右手腕——

淡粉色的血液從深深的傷口處飛速湧出,因為流速太快,不少鮮血從他的手腕上滴答滴答地落下去,染紅了一小片清澈的海水。

他在簡青面前舉起那只手腕,以一種不知世事的天真,對著簡青微笑道:“人魚的血可以救你,快喝吧!”

簡青皺起眉,心臟像是被一只手輕輕的攥住了一樣,有些酸楚。他避開塞繆爾那只鮮血淋漓的手腕,聲音沙啞:“你不必……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他只是想利用這條人魚活下來,僅此而已。

說到底,他和那些把他關在這裏的壞東西沒什麽兩樣,不是嗎?可為什麽,他還對自己這麽好呢?

塞繆爾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慮,主動將手腕湊到了簡青的唇邊,幫助他啜飲自己溫熱的血液,嗓音溫柔:“你別擔心。”

“我是自願的。自願為你流血,自願為你疼痛。只要是為了你,我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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