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與潮汐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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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潮汐 04
在今天之前, 簡青從未見過養育院動過這麽大的仗勢。
外面原本被冰藍色光芒覆蓋著的長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調和成了代表著“危險”的鮮紅，隨著呼吸燈的頻率一閃一閃的，無由讓人心慌。
不僅如此, 高處懸掛著的警報器已經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人們在縱橫交錯的走廊中奔逃，無端讓簡青聯想到了末日景象！
方才還在辦公室和簡青侃侃而談、為他展示自己的宏圖野心的海斯教授已經在助手的幫助下穿戴好了防護服，臉色不善的走出了辦公室。
簡青跟在他身後, 有些手足無措, 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跟上去。但貿然離開也不好, 只能硬著頭皮跟著海斯一起走。
他聽見前方的助手正在詳細地向海斯教授報告：“教授，這一次塞繆爾醒來的時機不太正常, 但更不正常的是，明明在過往的每一次醒來之後，塞繆爾都會陷入一個周期的沈睡，但這次沒有。”
海斯教授聞言, 擡眸冷冷望了研究員一眼, 聲音冷淡：“哦？這麽說, 塞繆爾的行為出現了異常？你覺得是哪方面出現了問題呢？”
助手心頭突地一跳, 有些不安：“我覺得……”
“是因為他沒有進食。”海斯博士擡頭，鏡片上流淌過一片頂燈照過的白光, 冷冷地說，“不是嗎？”
簡青的腳步倏地頓了下來。
沒有進食……
他想起了自己剛剛接觸這份工作時的疑惑。
他負責的任務是每三天都會去投放營養液, 順帶清理水池。
但是, 體格這麽大的一條人魚, 竟然只需要營養液就能夠汲取到自己所需要的養分嗎？
簡青害怕自己弄錯, 導致這條珍貴的人魚被餓死, 還專門去詢問過了在養育院工作了很多年的前輩。
可無論是誰，都告訴過他——
“塞繆爾很好。不用再餵其他東西了。”
然而, 這句看似平平無奇的話盤旋在今天的簡青腦中，卻顯露出了其中最真實的可怕意味。
原來不是塞繆爾不需要進取養分，而是……
在每個醒來的周期之間，他都要進食一個人。
人的血肉和骨髓成為了塞繆爾沈睡時儲存的營養，因此，只需要一點點營養液，就能夠補充完塞繆爾的需要。
而剛剛，在塞繆爾醒來之後，他並沒有殺自己。
那麽……
他現在還要被這些人作為塞繆爾的食物、投放進水缸嗎？
就在簡青思緒紛飛之間，前面行走的兩個人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齊齊地轉過頭，望向呆立在原地的簡青。
海斯教授用溫和的、卻不可商榷的語氣對簡青微笑著說：“小簡，快跟我們一起來吧。”
·
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是早晨，應該是大多數海洋生物休眠的時刻。
然而，站在緩緩下行的扶手梯上，簡青卻發覺，墻壁上鑲嵌著的那些展櫃裏的海洋生物已經被驚醒多時。
它們看上去有著不正常的焦躁，紛紛貼在玻璃缸上，像是想要沖破牢籠，痛苦地扭動著。
簡青微微蹙起眉，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已經站滿了人的最底層平臺上。
他眼熟的、陌生的同事們幾乎組成了一道人墻，有些膽戰心驚地站在塞繆爾的飼養室外，竊竊私語著什麽。
越是靠近，簡青聽得就越清楚。
“現在人能進去嗎？”
“不能。”一位穿著灰色外套的男研究員搖了搖頭，面帶遺憾，“剛才凱瑟琳想進去，嘗試著安撫塞繆爾——畢竟，他可是凱瑟琳親眼看到大的，但是……塞繆爾用尾巴擊飛了她！凱瑟琳被救護車擡走了。”
這話一出，人群中瞬時響起了淡淡的抽氣聲。
簡青微微蹙著眉，隨著海斯教授走上前，人群立刻散開一條通道，露出飼養室內的塞繆爾。
只是一眼，就讓簡青微微睜大了眼睛。
從簡青離開這裏，再到再次回來，只不過一個多小時，面前的塞繆爾已經大為不同。
他渾身的鱗片張開，做出防衛的姿態，那雙金黃的豎瞳覆上了流淌著金屬光澤的瞬膜，白皙的臉頰也呈現出了人魚一族特殊的體態，金白色的鱗片細細密密的覆蓋上去，當塞繆爾轉過臉的時候，簡青能很清楚地看見，那半邊臉上都覆蓋著漂亮艷麗的細小鱗片。
那些鱗片並不醜陋，生長在塞繆爾臉頰上，如同渾圓的珠玉點上細碎的光芒，帶著渾然天成的美感。
……這和簡青方才看見的他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同了。
他比童話中的人魚更為美麗、也更為兇猛，毫無保留地朝著面前飼養他的人們昭示著自己所有的力量——
簡青查閱過他們一族的資料，一條成年人魚的全力一擊，甚至有掀動一片不小的海域的能力。憑借他的力量，便可以制造出一場能夠毀天滅地的暴風雨。
這樣的實力不可小覷。
簡青和所有在場的人知道，雖然塞繆爾和這些野生的人魚並不相同，但是，當他生氣、甚至是暴怒時，他很可能暫時失去“溫馴”的標簽詞，回歸自己的本性，成為一只兇殘的人魚。
海斯教授成為了全場最為冷靜的人。
他無視了耳畔傳來的水花聲和人們發出的細細的抽氣聲，低下頭，翻開手中的手冊，語氣很沈靜：“別慌。據我所知，塞繆爾並不是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表現出這樣的面貌。你們這麽多年的研究，都被吃進自己的肚子裏了嗎？”
此話一出，全場全部安靜下來，默默地等待著海斯教授下一刻的指示。
“有沒有嘗試過投放食物？”海斯教授做完記錄，才慢條斯理地問。
旁邊的研究員點了點頭：“嘗試投放過海魚、鮮肉和其他補品，但是塞繆爾拒絕食用，並把送進這些食物的人打傷了。”
海斯教授點了點頭，走近了玻璃大門，取下懸掛在上面的翻譯器，打開廣播系統。
剎那間，暗藍色的海底飼養室在一瞬間變得雪亮。
明亮的光芒對於塞繆爾而言，毫無疑問是很刺眼的。他明顯很不舒服的閉上眼睛，竭力躲避這道光線。
水花四濺，巨大的魚尾拍打在崖壁上，發出震天聲響！
然而，海斯教授並沒有讓他逃脫的意圖，那道強光緊緊的追隨著塞繆爾的眼睛，像是要刻意將他的所有精力都耗盡。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飼養室內的情形，大氣也不敢出。
知道五分鐘之後，塞繆爾狂暴的狀態好上一些，他才真正的停了下來。
強光停留在塞繆爾的眼睛上，像是一道不懷好意的窺探目光。
這時，海斯教授才慢條斯理地拿起了廣播器具，將自己翻譯後的話播向整個飼養室：“塞繆爾，我的好孩子。你現在冷靜下來了嗎？”
塞繆爾冷冷地擡起頭，望著廣播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說過，好孩子不可以隨便發脾氣的，對不對？”海斯教授溫柔的聲音傳來，卻更加激起人魚的狂暴情緒，“這是有史以來第三次，塞繆爾，你是個壞孩子，要接受懲罰。不是餓嗎？那我罰你，這三天都不允許吃飯。”
海斯教授說完，就停了下來。
往常，在這個時候，塞繆爾都會恢覆到往常那副溫馴柔和的模樣，不再呈現出任何攻擊性。
他是有靈智的——甚至有研究表明，他比一個正常人類的智商還要高，具備和人類溝通的能力。
這一次，在宣布完“懲罰”之後，塞繆爾也應該消停了。
海斯教授想著，目光慢慢下落，卻發覺，仍然立在海水中的塞繆爾毫無動靜，那雙金色的眼瞳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睜開，巨大的魚尾搭在岸邊，輕輕地搖晃著。
海斯教授意識到了某些地方有點不太對勁，蹙起眉，正要繼續說些什麽的時候，面前的塞繆爾忽然動了起來。
他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分辨的速度，朝著高高的岸邊沖了上來，那條碩大的魚尾已經蓄勢待發，繃起了一個無法想象的弧度，以巨大的力量，朝著把人類和他隔開的玻璃板拍去！
隨著一聲巨響，尖叫聲同步響起，恐慌就像火種一樣，在眾人之間散布著。
下一刻，隨著“唰”地拍打在玻璃上的水花紛紛落下，簡青看見加厚的防彈玻璃上，裂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他瞳孔微縮，心頭巨震——
塞繆爾的力量，比他想得強悍多了。
若是這樣的力量真的像海斯教授所說的那樣，為人類所用……
後果已經不是簡青一人能夠承擔的了。
他低下頭，飛快地思索這個項目的危險性。
作為這個世界的路人甲，簡青並不想加入這種看上去就很危險的主線任務，也不想和塞繆爾有任何牽扯。
他只是想好好完成任務而已。
但目前的狀況……
簡青思忖了一會兒，暫時沒想到如何逃脫。
不知不覺的，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面前的飼養室內。
塞繆爾這一拍，幾乎所有人都後退了一步，尖叫著尋求外面的幫助。
只有簡青和海斯教授，仍然站在這面已經破損的玻璃墻面前，沈默地面對著塞繆爾。
“塞繆爾。”海斯教授的聲音夾雜著一點兒聽不太出來的沙啞，“你很不聽話。是不滿意我們對你的懲罰嗎？你可以提出來，但是不能以這樣的方式，好嗎？”
塞繆爾似乎並不想接這點甜頭，長長的金色發絲散在水中，像是某種質感極好的綢緞。
他仍然保持著方才那副溫和的樣子，仿佛方才暴擊玻璃墻的事情，並不是這只乖巧的人魚幹出來的事情。
海斯教授還在嘗試著和他溝通：“你想幹什麽？塞繆爾，和我說一說，你的需求？”
不知過了多久，塞繆爾的聲音才從翻譯器中傳出來。
他的眼睛一轉不轉的盯著海斯教授：“父親。”
“我的人魚公主在哪裏？你食言了。”
海斯一楞，聯想到之前他在監控畫面裏聽到的簡青和塞繆爾的交談，轉過頭望向簡青：“你到底和他說了些什麽？！”
“您不是已經聽到了嗎？教授。”簡青冷冷的回答，“除卻你聽到的那些，我什麽也沒說，因為，我不是一個喜歡欺騙別人的騙子，也不是喜歡編造謊言的小醜。”
海斯教授對這些夾槍帶棍的話自動免疫，微微擰起眉，走近一步，抓住了簡青的前襟，怒目而視：“簡青，你當時到底是怎麽和他溝通的！你知不知道，要是他生了氣，我們在場這些人都得死——死在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島上，死在冰冷的、無人得知的海底！”
簡青望著他碧藍色的眼睛，半晌才輕輕的笑了起來：“教授，既然是在談條件，那麽我也有自己的要求。從今天開始，我要全權負責塞繆爾的生活起居，因為除了我，其他人都會死。除我之外，請不要讓其他人近距離接觸他，過程你當然可以監控和監聽，我不會做任何阻攔，怎麽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海斯教授終於在這三天來，第一次真正的看清了面前這位青年人的模樣。
出乎意料的，他長得很是俊秀。臉很白，五官立體，眉骨很高，長眉壓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漂亮得不像是真人。
他對簡青的印象終於從“沒用的漂亮蠢貨”，轉變成了“可以交談的交易對象”。
簡青從他眼中讀出了這些信息，面不改色地繼續道：“當然，我會負責塞繆爾的一切，意思是，我保證他以後不會再發狂，並且，我全力配合你們的工作。怎麽樣？”
半晌，海斯教授終於將目光從他臉上挪開了。
他像是極度疲憊一般，皺紋攀爬上他的眼角：“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簡青彎起唇，微笑道：“可能只是覺得，我和這只人魚很合眼緣吧。我喜歡他，就這樣。”
……
十分鐘後，周圍的人終於被海斯教授驅散，偌大的場地中，只剩下簡青一個人。
他帶上手掌大小的翻譯器，輕輕的推開了玻璃門。
塞繆爾仍然是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那雙眼睛含著的神色帶著極強的攻擊性。
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目光落在闖入者的臉上時，忽然頓了一下。
隨即，塞繆爾的目光變得肉眼可見的柔和起來。
他收起瞬膜，將魚尾藏進海水中，尾巴尖兒輕輕的撩撥著水花，主動朝著岸上站立著的簡青游去。
一位穿著防護服的女研究員忽然捂住嘴：“他要攻擊他嗎？！”
海斯教授一言不發，只是輕飄飄的看了女研究員一眼。
很快，事實就回答了這個問題。
塞繆爾的尾巴……很快纏上了那個身影單薄的飼育員的小腿，水花帶著愉悅，輕輕的在水面跳著舞。
“你來了！”塞繆爾輕快地發出一聲呼哨，低下頭去看簡青的時候，臉頰上生長出的那些漂亮鱗片也收了起來。
簡青摸了摸他的尾巴尖兒，那是一種安撫的手法，類似於摸家養的小貓小狗：“嗯，是不是餓了？”
塞繆爾眨了眨眼，輕快道：“有點兒。”
簡青點了點頭，熟門熟路地上了岸，把方才兩名被塞繆爾一尾巴拍進醫院的研究員們帶來的桶子搬了過來。
裏面裝滿了肉食和海魚，在鐵桶中滿滿當當的蕩漾著——這些都是塞繆爾的食物。
簡青看著他：“吃吧。”
塞繆爾的吃相很優雅，進食速度卻很快。
簡青默默地蹲在岸上，一邊和塞繆爾的尾巴玩，就像是逗小狗一樣。
看來還真的餓著了。
塞繆爾長大了，有脾氣了。
簡青托腮看著他吃完半桶海魚，才小聲問：“你剛剛生氣了嗎？”
這純粹是簡青沒話找話，他想獲得關於塞繆爾的更多信息，總要找個話題。
然而，他沒想到，塞繆爾卻搖了搖頭，有些迷茫：“沒有吧，我很開心的哦。”
簡青有些驚異：“嗯？就忘了剛剛的事嗎？”
“嗯。”塞繆爾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尾巴裹上簡青的手指，“只記得你來了，就只顧著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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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原本被冰藍色光芒覆蓋著的長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調和成了代表著“危險”的鮮紅，隨著呼吸燈的頻率一閃一閃的，無由讓人心慌。
不僅如此, 高處懸掛著的警報器已經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人們在縱橫交錯的走廊中奔逃，無端讓簡青聯想到了末日景象！
方才還在辦公室和簡青侃侃而談、為他展示自己的宏圖野心的海斯教授已經在助手的幫助下穿戴好了防護服，臉色不善的走出了辦公室。
簡青跟在他身後, 有些手足無措, 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跟上去。但貿然離開也不好, 只能硬著頭皮跟著海斯一起走。
他聽見前方的助手正在詳細地向海斯教授報告：“教授，這一次塞繆爾醒來的時機不太正常, 但更不正常的是，明明在過往的每一次醒來之後，塞繆爾都會陷入一個周期的沈睡，但這次沒有。”
海斯教授聞言, 擡眸冷冷望了研究員一眼, 聲音冷淡：“哦？這麽說, 塞繆爾的行為出現了異常？你覺得是哪方面出現了問題呢？”
助手心頭突地一跳, 有些不安：“我覺得……”
“是因為他沒有進食。”海斯博士擡頭，鏡片上流淌過一片頂燈照過的白光, 冷冷地說，“不是嗎？”
簡青的腳步倏地頓了下來。
沒有進食……
他想起了自己剛剛接觸這份工作時的疑惑。
他負責的任務是每三天都會去投放營養液, 順帶清理水池。
但是, 體格這麽大的一條人魚, 竟然只需要營養液就能夠汲取到自己所需要的養分嗎？
簡青害怕自己弄錯, 導致這條珍貴的人魚被餓死, 還專門去詢問過了在養育院工作了很多年的前輩。
可無論是誰，都告訴過他——
“塞繆爾很好。不用再餵其他東西了。”
然而, 這句看似平平無奇的話盤旋在今天的簡青腦中，卻顯露出了其中最真實的可怕意味。
原來不是塞繆爾不需要進取養分，而是……
在每個醒來的周期之間，他都要進食一個人。
人的血肉和骨髓成為了塞繆爾沈睡時儲存的營養，因此，只需要一點點營養液，就能夠補充完塞繆爾的需要。
而剛剛，在塞繆爾醒來之後，他並沒有殺自己。
那麽……
他現在還要被這些人作為塞繆爾的食物、投放進水缸嗎？
就在簡青思緒紛飛之間，前面行走的兩個人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齊齊地轉過頭，望向呆立在原地的簡青。
海斯教授用溫和的、卻不可商榷的語氣對簡青微笑著說：“小簡，快跟我們一起來吧。”
·
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是早晨，應該是大多數海洋生物休眠的時刻。
然而，站在緩緩下行的扶手梯上，簡青卻發覺，墻壁上鑲嵌著的那些展櫃裏的海洋生物已經被驚醒多時。
它們看上去有著不正常的焦躁，紛紛貼在玻璃缸上，像是想要沖破牢籠，痛苦地扭動著。
簡青微微蹙起眉，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已經站滿了人的最底層平臺上。
他眼熟的、陌生的同事們幾乎組成了一道人墻，有些膽戰心驚地站在塞繆爾的飼養室外，竊竊私語著什麽。
越是靠近，簡青聽得就越清楚。
“現在人能進去嗎？”
“不能。”一位穿著灰色外套的男研究員搖了搖頭，面帶遺憾，“剛才凱瑟琳想進去，嘗試著安撫塞繆爾——畢竟，他可是凱瑟琳親眼看到大的，但是……塞繆爾用尾巴擊飛了她！凱瑟琳被救護車擡走了。”
這話一出，人群中瞬時響起了淡淡的抽氣聲。
簡青微微蹙著眉，隨著海斯教授走上前，人群立刻散開一條通道，露出飼養室內的塞繆爾。
只是一眼，就讓簡青微微睜大了眼睛。
從簡青離開這裏，再到再次回來，只不過一個多小時，面前的塞繆爾已經大為不同。
他渾身的鱗片張開，做出防衛的姿態，那雙金黃的豎瞳覆上了流淌著金屬光澤的瞬膜，白皙的臉頰也呈現出了人魚一族特殊的體態，金白色的鱗片細細密密的覆蓋上去，當塞繆爾轉過臉的時候，簡青能很清楚地看見，那半邊臉上都覆蓋著漂亮艷麗的細小鱗片。
那些鱗片並不醜陋，生長在塞繆爾臉頰上，如同渾圓的珠玉點上細碎的光芒，帶著渾然天成的美感。
……這和簡青方才看見的他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同了。
他比童話中的人魚更為美麗、也更為兇猛，毫無保留地朝著面前飼養他的人們昭示著自己所有的力量——
簡青查閱過他們一族的資料，一條成年人魚的全力一擊，甚至有掀動一片不小的海域的能力。憑借他的力量，便可以制造出一場能夠毀天滅地的暴風雨。
這樣的實力不可小覷。
簡青和所有在場的人知道，雖然塞繆爾和這些野生的人魚並不相同，但是，當他生氣、甚至是暴怒時，他很可能暫時失去“溫馴”的標簽詞，回歸自己的本性，成為一只兇殘的人魚。
海斯教授成為了全場最為冷靜的人。
他無視了耳畔傳來的水花聲和人們發出的細細的抽氣聲，低下頭，翻開手中的手冊，語氣很沈靜：“別慌。據我所知，塞繆爾並不是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表現出這樣的面貌。你們這麽多年的研究，都被吃進自己的肚子裏了嗎？”
此話一出，全場全部安靜下來，默默地等待著海斯教授下一刻的指示。
“有沒有嘗試過投放食物？”海斯教授做完記錄，才慢條斯理地問。
旁邊的研究員點了點頭：“嘗試投放過海魚、鮮肉和其他補品，但是塞繆爾拒絕食用，並把送進這些食物的人打傷了。”
海斯教授點了點頭，走近了玻璃大門，取下懸掛在上面的翻譯器，打開廣播系統。
剎那間，暗藍色的海底飼養室在一瞬間變得雪亮。
明亮的光芒對於塞繆爾而言，毫無疑問是很刺眼的。他明顯很不舒服的閉上眼睛，竭力躲避這道光線。
水花四濺，巨大的魚尾拍打在崖壁上，發出震天聲響！
然而，海斯教授並沒有讓他逃脫的意圖，那道強光緊緊的追隨著塞繆爾的眼睛，像是要刻意將他的所有精力都耗盡。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飼養室內的情形，大氣也不敢出。
知道五分鐘之後，塞繆爾狂暴的狀態好上一些，他才真正的停了下來。
強光停留在塞繆爾的眼睛上，像是一道不懷好意的窺探目光。
這時，海斯教授才慢條斯理地拿起了廣播器具，將自己翻譯後的話播向整個飼養室：“塞繆爾，我的好孩子。你現在冷靜下來了嗎？”
塞繆爾冷冷地擡起頭，望著廣播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說過，好孩子不可以隨便發脾氣的，對不對？”海斯教授溫柔的聲音傳來，卻更加激起人魚的狂暴情緒，“這是有史以來第三次，塞繆爾，你是個壞孩子，要接受懲罰。不是餓嗎？那我罰你，這三天都不允許吃飯。”
海斯教授說完，就停了下來。
往常，在這個時候，塞繆爾都會恢覆到往常那副溫馴柔和的模樣，不再呈現出任何攻擊性。
他是有靈智的——甚至有研究表明，他比一個正常人類的智商還要高，具備和人類溝通的能力。
這一次，在宣布完“懲罰”之後，塞繆爾也應該消停了。
海斯教授想著，目光慢慢下落，卻發覺，仍然立在海水中的塞繆爾毫無動靜，那雙金色的眼瞳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睜開，巨大的魚尾搭在岸邊，輕輕地搖晃著。
海斯教授意識到了某些地方有點不太對勁，蹙起眉，正要繼續說些什麽的時候，面前的塞繆爾忽然動了起來。
他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分辨的速度，朝著高高的岸邊沖了上來，那條碩大的魚尾已經蓄勢待發，繃起了一個無法想象的弧度，以巨大的力量，朝著把人類和他隔開的玻璃板拍去！
隨著一聲巨響，尖叫聲同步響起，恐慌就像火種一樣，在眾人之間散布著。
下一刻，隨著“唰”地拍打在玻璃上的水花紛紛落下，簡青看見加厚的防彈玻璃上，裂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他瞳孔微縮，心頭巨震——
塞繆爾的力量，比他想得強悍多了。
若是這樣的力量真的像海斯教授所說的那樣，為人類所用……
後果已經不是簡青一人能夠承擔的了。
他低下頭，飛快地思索這個項目的危險性。
作為這個世界的路人甲，簡青並不想加入這種看上去就很危險的主線任務，也不想和塞繆爾有任何牽扯。
他只是想好好完成任務而已。
但目前的狀況……
簡青思忖了一會兒，暫時沒想到如何逃脫。
不知不覺的，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面前的飼養室內。
塞繆爾這一拍，幾乎所有人都後退了一步，尖叫著尋求外面的幫助。
只有簡青和海斯教授，仍然站在這面已經破損的玻璃墻面前，沈默地面對著塞繆爾。
“塞繆爾。”海斯教授的聲音夾雜著一點兒聽不太出來的沙啞，“你很不聽話。是不滿意我們對你的懲罰嗎？你可以提出來，但是不能以這樣的方式，好嗎？”
塞繆爾似乎並不想接這點甜頭，長長的金色發絲散在水中，像是某種質感極好的綢緞。
他仍然保持著方才那副溫和的樣子，仿佛方才暴擊玻璃墻的事情，並不是這只乖巧的人魚幹出來的事情。
海斯教授還在嘗試著和他溝通：“你想幹什麽？塞繆爾，和我說一說，你的需求？”
不知過了多久，塞繆爾的聲音才從翻譯器中傳出來。
他的眼睛一轉不轉的盯著海斯教授：“父親。”
“我的人魚公主在哪裏？你食言了。”
海斯一楞，聯想到之前他在監控畫面裏聽到的簡青和塞繆爾的交談，轉過頭望向簡青：“你到底和他說了些什麽？！”
“您不是已經聽到了嗎？教授。”簡青冷冷的回答，“除卻你聽到的那些，我什麽也沒說，因為，我不是一個喜歡欺騙別人的騙子，也不是喜歡編造謊言的小醜。”
海斯教授對這些夾槍帶棍的話自動免疫，微微擰起眉，走近一步，抓住了簡青的前襟，怒目而視：“簡青，你當時到底是怎麽和他溝通的！你知不知道，要是他生了氣，我們在場這些人都得死——死在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島上，死在冰冷的、無人得知的海底！”
簡青望著他碧藍色的眼睛，半晌才輕輕的笑了起來：“教授，既然是在談條件，那麽我也有自己的要求。從今天開始，我要全權負責塞繆爾的生活起居，因為除了我，其他人都會死。除我之外，請不要讓其他人近距離接觸他，過程你當然可以監控和監聽，我不會做任何阻攔，怎麽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海斯教授終於在這三天來，第一次真正的看清了面前這位青年人的模樣。
出乎意料的，他長得很是俊秀。臉很白，五官立體，眉骨很高，長眉壓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漂亮得不像是真人。
他對簡青的印象終於從“沒用的漂亮蠢貨”，轉變成了“可以交談的交易對象”。
簡青從他眼中讀出了這些信息，面不改色地繼續道：“當然，我會負責塞繆爾的一切，意思是，我保證他以後不會再發狂，並且，我全力配合你們的工作。怎麽樣？”
半晌，海斯教授終於將目光從他臉上挪開了。
他像是極度疲憊一般，皺紋攀爬上他的眼角：“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簡青彎起唇，微笑道：“可能只是覺得，我和這只人魚很合眼緣吧。我喜歡他，就這樣。”
……
十分鐘後，周圍的人終於被海斯教授驅散，偌大的場地中，只剩下簡青一個人。
他帶上手掌大小的翻譯器，輕輕的推開了玻璃門。
塞繆爾仍然是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那雙眼睛含著的神色帶著極強的攻擊性。
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目光落在闖入者的臉上時，忽然頓了一下。
隨即，塞繆爾的目光變得肉眼可見的柔和起來。
他收起瞬膜，將魚尾藏進海水中，尾巴尖兒輕輕的撩撥著水花，主動朝著岸上站立著的簡青游去。
一位穿著防護服的女研究員忽然捂住嘴：“他要攻擊他嗎？！”
海斯教授一言不發，只是輕飄飄的看了女研究員一眼。
很快，事實就回答了這個問題。
塞繆爾的尾巴……很快纏上了那個身影單薄的飼育員的小腿，水花帶著愉悅，輕輕的在水面跳著舞。
“你來了！”塞繆爾輕快地發出一聲呼哨，低下頭去看簡青的時候，臉頰上生長出的那些漂亮鱗片也收了起來。
簡青摸了摸他的尾巴尖兒，那是一種安撫的手法，類似於摸家養的小貓小狗：“嗯，是不是餓了？”
塞繆爾眨了眨眼，輕快道：“有點兒。”
簡青點了點頭，熟門熟路地上了岸，把方才兩名被塞繆爾一尾巴拍進醫院的研究員們帶來的桶子搬了過來。
裏面裝滿了肉食和海魚，在鐵桶中滿滿當當的蕩漾著——這些都是塞繆爾的食物。
簡青看著他：“吃吧。”
塞繆爾的吃相很優雅，進食速度卻很快。
簡青默默地蹲在岸上，一邊和塞繆爾的尾巴玩，就像是逗小狗一樣。
看來還真的餓著了。
塞繆爾長大了，有脾氣了。
簡青托腮看著他吃完半桶海魚，才小聲問：“你剛剛生氣了嗎？”
這純粹是簡青沒話找話，他想獲得關於塞繆爾的更多信息，總要找個話題。
然而，他沒想到，塞繆爾卻搖了搖頭，有些迷茫：“沒有吧，我很開心的哦。”
簡青有些驚異：“嗯？就忘了剛剛的事嗎？”
“嗯。”塞繆爾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尾巴裹上簡青的手指，“只記得你來了，就只顧著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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