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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遺書 故此,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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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遺書 故此,無罪。

“致簡秀先生:

您好!

簡秀先生, 我是蔚起,不知怎麽自我介紹合適,那就最簡短的部分吧, 我是人類星聯軍部編輯太空軍上校, 你的合法訂婚對象, 當你看見這封信時, 我應該已經犧牲了。

邊境軍有常寫遺書的習慣,所以不要驚奇為什麽我這樣一個沒有什麽存在感的訂婚對象會給你寫遺書, 因為遺書應該是告慰生者、交代後事的存在。

我雖然是Alpha, 但是我沒有其他Omega, 這方面我應該只對你有相關責任。從今天起,你自由了,這是一個書面憑據, 具有法律效力,說實話, 這個婚約非常荒誕, 本就應該是一紙空文, 不應該成為你的束縛。

祝您未來生活,幸福美滿, 健康平安。

蔚起”

……

江雪知在一片廢墟堆裏找到簡秀的時候,他正在漠然地再給自己註射著試劑, 終端裏播放著什麽,但是不像是音樂,身旁是已經完全僵硬扭曲的康拉德屍體, 已經冰涼多時。

他到死都沒有合眼,雙目欲眥,恨毒了不甘心的盯著簡秀, 功敗垂成的最後之際,卻折戟在一個自己一直自詡把控的鐘愛棋子上,這一眼參雜了狠戾的毒,撕咬的惡,還有幾乎要同歸的恨。

簡秀平靜拔出了第三支試劑,然後又刺入了第四支,四號試劑,這種方法在軍隊或者某些極限治療時期非常常見,用簡單低階的試劑脫敏,確保最後一支強效試劑入體時,可以最大限度兼容受體的精神海。

簡秀的手臂上已經完全是針孔了。

“簡秀!”江雪知心神一慌,下意識想要去阻攔他,卻驟然被他的精神海一步攔住!

“不用慌,我用了杜蘭家提供的‘忒彌斯’原液中和,再生能力可以暫時補足我本身精神海的缺失。”簡秀垂眸,又飛速拔下了這一支試劑。

江雪知:“我們去看醫生!現在就去!康拉德已經死了,女皇也死了,蟲族戰敗只是時間問題……你可以休息了……我們走……”

“我走……”簡秀側目,“蔚起呢?”

“他……”江雪知瞬間啞然,然後立刻找補,“他應該在前線某個地方,你先跟我走,我馬上申請讓他回來陪你……”

“到現在都還在騙我。”簡秀冷笑,“不過幸好,反正我也不相信你們了。”

這些人啊,他一個也不信。

簡秀的終端裏,蔚起的遺書還在繼續。

……

“致簡秀教授:

你好!

不知道這封信你看見算不算好,希望不要覺得不詳或者晦氣,因為這是一封遺書,提前寫好的遺書,既然你看見了,那麽,想必我已經死了,不用驚奇,邊境軍有定時寫遺書的習慣。

同時二次分化,互相匹配的巧合確實少見,但是我還是有必要交代,斯人已逝,不必糾結什麽,雖然我偶然救過你,但是這本身也是星聯軍人保護群眾的職責,不值得多掛懷多餘的情緒什麽。

您是一名很優秀的文學教授,不論是Alpha還是Omega,不需要什麽完美婚約配偶,人生也有足夠的精彩美好。

祝您未來生活,幸福美滿,健康平安。

蔚起”

……

第十支試劑註射完畢,簡秀靜坐喘息了片刻,然後撐著一旁的斷壁殘垣踉蹌著站起,江雪知下意識想要去扶住他,卻被他疏離的避開了。

“我要去救他,你們不去救他,我要去救他。”

“簡秀,星聯已經在——”

“我已經為了人類做到我可以做到的一切了。”簡秀眼神冷寂地掃過江雪知,“千夫所指,百世罵名,還有這條命,我都放在賭桌上了,是星聯沒有做到對我的承諾。”

江雪知僵硬在原地,完全不敢去碰眼前這個人。

“其實我知道他也不會這樣做,不過,我贏了,從現在開始,他完全歸我了。”簡秀薄眸是瀲灩詭譎的輕歡,“你們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用任何理由再來和我搶他了,交易達成。”

“簡……簡秀……”

“我瞞著他去殺了康拉德,他瞞著我去殺了女皇,這件事上,我和他也兩清了,我要去找他了……這樣算,他也永遠虧欠我。”

“所以,蔚起是我的了。”

容貌昳麗的美人,記憶裏眼角眉梢的脈脈溫情,無害的柔軟,現在全部都消失殆盡,虛偽假裝的皮相被剝離了幹凈,活生生、冷冰冰的淒絕艷鬼站在他的眼前,戾氣和乖張自骨帶皮的完全展露,血淋淋地刺在這天地間。

江雪知死死站定在原地,親眼看著簡秀一步一步遠去。

他知道,他要去南部星區的星際遷躍點,只有這個辦法,才可以通過曲率軌道,讓簡秀以最快的速度到達蔚起所在的地方。

但是早在半個小時以前,蔚起的坐標已經完全被淹沒在了混亂的蟲潮裏,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具體在哪,有的,只不過是無邊的蟲海罷了。

江雪知呢喃:“要是他死了……你做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簡秀擡起頭,星野窮盡處,極光明滅:“我是他的……愛人,未婚夫,還有……未亡人……”

我們說好的。

他殉職,我殉情。

……

“致簡秀教授:

你好!

展信佳。這是一封遺書,也是我第一次以一個朋友的口吻,來向你寫的遺書,因為我有定時記錄遺書的習慣,此前也有寫給你的遺書,但是身份都是不太熟的訂婚對象,所以現在我握筆的感覺非常奇怪,很特別,好像需要考慮的事情都變了很多。

其實文學課上的抽問放水不用那麽明顯,就算我答不上來,也不會尷尬,這是你的領域,我心悅誠服,也很樂意看見你這樣游刃有餘把握一切的模樣。

不知道為什麽,總有個聲音告訴我,這才應該是簡秀的樣子。

不過,訂婚對象暫且不談,我想我們應該是朋友,我不知道為什麽你總是笑,明明那麽難過,卻一直在笑。奇怪的是,好像除了我,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這件事,難道是百分之百信息和度的原因嗎?

對了,你很漂亮,很好看,不笑也好看。

人不應該沒有一絲鋒芒,也不應該被馴化,從各種跡象來看,你經歷這一切的背後似乎有更深重的意義,也許和官方態度有關,身為軍人,我其實沒有理由去追究。

但是你很好,我不希望你這樣痛苦。

現在的我不知道我具體能為你做什麽,既然我已經不在了,你喜歡花花,如果方便,那就收養她吧,她很乖,是一個比較貪吃的小姑娘,希望她可以寬慰一下你;如果不方便也沒有關系,我也托付了我的母親,她很喜歡小動物。

簡教授,你真的很好,你不應該痛苦。

祝幸福美滿,健康平安。

蔚起”

……

簡秀蜷縮著,扣住自己的手腕,不久前,他的腕骨外側,還繚繞糾纏著一截瑩潤溫和的精神絲,但是為了徹底殺了康拉德,他不得不放棄彼時和蔚起最後的一點聯系。

“等等我,蔚起。”

他闔上雙眼,強忍星際遷躍對現在身體的不適。

“你慢一點,好不好,再慢一點點……無論是怎麽樣的結局,你都慢一點……我的……小起……”

遺書開始跳轉到下一封了。

……

“致簡秀: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我不知道這樣的開頭你會不會開心,媽媽說些給朋友的信應該在開篇問候一下,不過這是一封提前準備好的遺書。

盡管我已經寫了無數次了,我有定期寫遺書的習慣,但我想當這一封信出現在你眼前時,應該是你第一次看我的遺書,畢竟,人應該也只能死一次。

雖然是遺書,但我不知道該交代什麽,既然我已經不在了,那麽婚約也就不作數了,除此之外,請記得按時吃飯,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身體健康,才有做一切的本錢。

你是一個優秀的老師,如果中央軍校有人欺負你,你可以直接找言雲鳴,如果有些更糟糕的事,也不必繞過蔚家,我在給他們的遺書裏也交代了這件事,他們不會拒絕的。

當然,不可否認,你自己也可以解決的非常漂亮,可我依舊認為你可以適當尋求幫助,這是在捍衛你的合理權益。

你有能力處理好一切驚濤駭浪,不代表這是他們欺負你的理由。

同時,其實我並不在意簡家在婚約和對你治療方案的謀算,如果我還活著,我覺得未嘗不可一試;你的媽媽只是選擇了一個合法渠道的交易罷了,她愛你,你真的不必一直耿耿於懷,這和道德無關,但和母愛相關,人之常情,不必多想,不必愧疚。

簡秀,你很好,你應該幸福,我也希望你可以幸福。

蔚起”

……

溺於黑暗中的蔚起朦朧地睜開眼睛,眼前依然是浩蕩死寂的黑,肺腑劇痛,血腥完全充斥進了自己的呼吸道。

他指尖微動,想要抓住什麽。

蟲子們已經完全瘋了,由於和女皇詭異的共生關系,病變坍塌的基因程序開始大規模感染著它們,反噬在了這個種群上,它們互相糾纏依偎,痛苦的扭曲,已經無暇再顧及蔚起了。

但蔚起不是因為這些醒來的,神思裏,瞬息的牽動了些許。

微弱,遙遠,天涯;但是好像無論如何,這點悸動都在向自己靠近,義無反顧,不可轉圜。

……

“致簡秀: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這是一封提前寫好的遺書,寫於中央軍校附屬醫院。今天窗外樹木綠蔭很好,風聲水響,萬木蔥蘢,讓我想起了你。所以突然想要更新一下自己的遺書,不好意思,請不要見怪,包括很多邊境軍人在內,我們都有定期寫遺書並及時更新的習慣。

當你看見這封遺書時,說明我已經死了,不必因此對我感到愧疚或者感懷,刻板印象來說,本質上我此前的人生是作為一個Alpha在度過,一個二次分化改變不了什麽;可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不應該只是二次分化的原因,你好像一直活在惶恐中,絕對的警惕,隨時防備可能的風險與惡意。

我是因為職業所需,你呢?你是因為什麽呢?

其實我可以從勞倫斯的只言片語裏摸索到一些信息,我也可以隨時觸及背後的真相,父親允許了我的意願,但是事到此時,我卻反而猶豫了。你需要我知曉真相嗎?你願意我知道嗎?

簡秀,我的精神海比較特別。它可以更加敏感的感知個體的頻率,再根據細致分辨總結,我可以大概觸及不同人的不同情緒;在勞倫斯的身上,我感受到了‘嫉妒’,他深重、且強烈地嫉妒著你,所以我認為他對你的論斷其實有失偏頗,無論你到底是否有罪,我認為,至少都不應該由他去定義。

死人是不能允諾你什麽的,但是想想,蔚起應該可以向你許諾什麽;他們不願意救你,那我救吧。

憑借這封遺書,你可以向星聯提一個要求,以我訂婚對象的身份,這個身份的分量足夠,你用來做什麽都可以,爭利也好,自保也可。

請不必害怕,如有必要,可以求助蔚家,直接言明就好,我已經在對父親的遺書中交代了這件事,即便是為了告慰逝者,他也會同意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這個世界有足夠多的善意和溫和包圍你,讓你可以幸福,你想要的幸福。

蔚起”

……

淚水幹涸,觸及臉龐,是刺刺的痛。

“蔚起……”簡秀低聲自語。

他已經不願再叫蔚起上校了。

簡秀恨死蔚起的職責了,他恨死這讓自己愛人與自己相隔千萬裏的職責了。

……

“致簡秀:

見信好否?倘若不好,也可以不用笑。

這是一封提前寫好的遺書,寫於你吻我的這夜,請原諒我在這樣好的時間裏提前寫好它,我只是習慣了早做準備,並不是因為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思考死亡,正是因為和你共度的時間足夠留戀,我才更需要去準備好一切。

簡秀,請不必害怕。

現在的蔚起已經沒有資格去定義你有罪與否了,曾經我說,勞倫斯嫉妒於你,他對你罪孽的定義有失偏頗,但是我也沒有資格了。

因為我喜歡你,我想和你結合,想要這場政治作秀的訂婚有實質的意義,當我想到這些的時候,我就知道糟糕了,我好像沒有辦法永毫無偏頗地去看你了,公理在這一刻將永遠失效,我想了很久這應該怎樣用一個更簡單的詞匯形容,但是我在這方便並不及你,所以只好暫時作罷。

我不知道在遺書裏這樣寫出自己的心意是否合適,因為隊長曾經勸告過我們,不要在遺書裏留下讓生者再也無法釋懷的遺憾和劇痛,我們死了,生者還要活下去,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要怎樣的溫和平靜,才可以算得上可以包容你十一年來的委屈和痛苦,我怕太輕,像得麻木。

應該抱歉的人其實是我,在烈士陵園向你拋出邀請,甚是沒有及時給你安全感,第一次主動邀請你約會,我提前做過第一次約會的功課,言雲鳴告訴我,《仲夏夜之夢》是一出皆大歡喜的愛情喜劇,我提前翻閱盡了他們臺詞,確保裏面沒有一句不合時宜的話會引起你的不適。

我也有很喜歡的一句劇目臺詞,彼時沒有來的及告訴你——‘一切卑劣的弱點,在戀愛中都成為無足輕重,而變成美滿和莊嚴’,所以只要是簡秀就好,只要是簡秀,就很好很好,即便你真的孱弱,真的有罪,我想,這和我的心動應該也毫無幹系吧。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最後,約會還是不太愉快。

不論怎樣,我還是想告訴你,不想笑可以不用笑,你不用恐懼任何事,也不必顧及任何人。

從現在開始,你有我的合法配偶權限,大概在六個小時以後,星聯官方就會收到我提交的結婚申請,如果我已經離開了,這條申請會自動失效,但是足夠所有人知道,你是蔚起的心上人,未婚夫,合法對象。

你想做什麽都好,可以任性,也可以放肆,和蔚起相關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是你的底牌,詳細名單和資料信息和遺書一起並附,至少整個中央星系和第九星軌,你應該不會再受委屈了。

如果真的到了絕境,百事窮盡,你可以找我的媽媽,秋蕓。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和你一樣好,她會喜歡你的;曾經為了讓她可以壓制父親,爺爺臨走前,把手上半數身家交給了她。

只要有她的首肯,整個蔚家派系會不遺餘力地保下你。

不,不是喜歡 ,我愛你,我其實不應該回避,從第一眼開始,我就不應該回避,更不應該沈默,簡秀,對不起,我只心動了一次。

我終於想到了那個詞匯了,應該是‘偏愛’,你受過太多委屈,我實在無法公允。

空想無益,既然我已經不在了,還是希望你可以更實質地將這些利用起來,否則,蔚起的喜歡,未免也太沒用了。

簡秀,我求求你,要開心,要平安,要幸福。

蔚起”

……

終端裏遺書的最後一句落款聽完,簡秀正在向外眺望,隔著屏障,連記憶裏兇惡的蟲潮黑海似乎都是一種麻木的幻象。

蔚起就在裏面嗎?

他靜靜地依靠在窗畔,等待著抵達蔚起坐標消失的最後一點,其實有很多和他一樣抱著找到蔚起為目的的機甲飛船在四處奔波,但不知為何,簡秀總有一種荒唐的冥悟,他們找不到蔚起,可以找到他的人應該只有自己才對。

就像是死生黑白,哀幸枯榮,他們是基因的一體兩面,物質轉化的天作之合,宿命既定的冤孽,是是非非難割的錯緣。

不論是Alpha還是Omega,唯物還是唯心,他們都這樣般配。

身旁有人在告誡什麽,不過簡秀沒有聽。

他最後確認了一遍剛剛紮入了自己血肉深處的電子芯片,這是他身體第二次打入這種極端精準到變態的定位芯片,第一次是監視的鐐銬,第二次也是鐐銬,不過不是他的,是他給自己愛人準備的。

然後,擡起手,讓自己的精神海開始介入整個載人飛船的控制中樞,簡秀擁有在場最高的行政級別,沒有人阻攔他。

美人眼眸似眷似恨。

“蔚起,這次抓住,我真的不可能再放手了。”

下一刻!他打開了閉鎖的門!

氣浪洶湧割裂,在所有人的驚呼和張皇中,他躍入了身下的那片蟲海之中!倒懸回身的瞬息,簡秀看清了身後那些或是詫異,或是早有預料的面孔,粲然一笑。

“找到我。”他唇齒開合,“就可以找到他。”

終端裏,還有最後一封遺書。

……

“致我的小阿秀:

我願意和簡秀教授結為伴侶,共負他的一切苦厄,獨享他的的所有罪孽,萬錯不可加,諸業不可累。

故此,無罪。

蔚起”

……

星海溫柔空寂。

似訣別,又似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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