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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夏夢 我沒有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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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夏夢 我沒有哭啊。

當廣場繚繞的歌聲逐漸清晰, 由遠及近時,簡秀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經哭了一會兒了,蔚起的精神海安靜無聲的環繞在他們身周, 行人往來依舊, 熱絡依舊, 沒有人註意到這一點小小的傷悲。

蔚起守在這裏, 整個世界都容許了他悄然的任性。

簡秀擡手觸摸上四周的藍色粒子:“通感類……它們有隱蔽的能力?”

蔚起:“主要是隔絕部分環境,還有就是降低一定存在感。”

簡秀莞爾:“我就說你這樣的人, 怎麽會在平時存在感那麽低。”

蔚起嗓音很柔:“習慣了。”

整個廣場都十分熱鬧, 悠長愉悅的鋼情曲蔓延著整個天地, 難以忽視,像是無聲的約定、大家各自都找好了位置坐下,三三兩兩, 偶有走動的人群,手裏拿著小吃和飲料, 朝人群中某個既定的目的奔去。

“今天是周六?”簡秀突然意識到蔚起似乎不是無意將他帶來這裏的。

星廊廣場的特色 之一便是它高端精尖的全息互動技術, 所以周六一直都有全息光幕表演, 每段時間的主題都不一樣,從簡秀讀書那會兒開始就是這樣, 想來蔚起也記得這件事。

“嗯,不過我不清楚這周的主題是什麽。”蔚起說道。

“我也不知道。”簡秀心情卻很好, “不過……等一等就知道了。”

蔚起:“嗯。”

有些輕快悠揚的鋼琴曲樂符如淋淋的水滴躍動成人間的漣漪,簡秀輕輕將自己的聲音混入琴音之中:“鋼琴名曲,《星空》。”

蔚起:“很好聽。”

-

“唔——, 恩佐!停……停一下,我……嗚……”

索蘭壓抑的嗚咽聲在某個節點戛然消失,被吞沒入隱秘的黑暗裏, 四肢禁錮,毫無掙紮餘地,體內反覆沸騰的熱度不得解脫,他說不清楚今天到底是怎麽了,科斯塔和瘋了一樣在他體內肆意橫行,沒有絲毫耐心。

北大西洋杉木氣息濃烈野蠻,蠶食著龍膽草的一切水分。

“恩佐,疼,疼……”他蒼白無力的指節死死扣枕榻的一角,顧念不及手腕生生的疼,某個更隱晦更羞恥的刺痛席卷著理智。

“疼就對了,索蘭。”恩佐冷冷地凝視著身下的這個人,俊美的眉宇被汗與淚浸透了,“是你把證據交給那個Beta的?”

索蘭瞳孔頓時驚恐地收縮:“不是我,我沒有——嗚!”

恩佐指尖抹過他身體上的血痕,然後掐住被金屬纏絲的寶石花,一點點的把玩。

索蘭呼吸驟停:“唔!”

恩佐其實很喜歡這套小玩具,風格覆古精致,全套深沈厚郁的紅色寶石飾品鑲嵌在年輕白皙的皮膚上,伴隨著劇烈的姿態拉扯著血肉,莫名的令他感到愉悅。

但是索蘭卻十分恐懼,所以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他拂過青年起伏微弱的胸膛,冷峻的眼底湧動著淺淡的憐惜:“索蘭,我不喜歡別人騙我,尤其是你。”

索蘭竭力拼湊出一句蒼白無力的話來:“恩佐,求你,我求求你……我沒有……”

“索蘭,你很聰明,甚至是通過理查德的賬戶送出去的信息,保證自己終端記錄的幹凈。”恩佐咬著他的耳尖低語,“但是直系軍官的終端瀏覽會記錄下定位信息和生物虹膜,並不是你拿到他的密鑰就可以了的,因為這件事,理查德已經被行政處分了……那個房間出現過的人也都被暫時待查了。”

“我……”索蘭呼吸一窒,“我……我錯了!恩佐,其實只是——”

他的喉嚨猛地被扼住,事情已經發生,恩佐其實並不在乎索蘭的解釋了,起因動機也不外乎就那些,男人的語氣溫柔得不像話:“你的拷貝記錄是我給你刪掉了,理查德不會談到你,但是索蘭,你得記住這次教訓。”

“讓我想想,你乖巧懂事了這麽久,怎麽突然就要反咬一口了?是因為那個Beta?”恩佐笑得血腥,“你想起你自己了?索蘭……你覺得自己和他同病相憐?你想幫他?”

隔著封閉的空間,唯美的琴音遙遠稀疏,成了一點零星格格不入的雜音。

“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憐而已。”索蘭眼神逐漸黯淡。

-

琴音止息,燈光俱滅。

剎那寂靜。

輕快活潑的調子引入了螢火,仿佛在瞬息間,將初冬點燃成了仲夏,料峭被浮動綻放的蓮花褪去,催生成了另一個童話,蝴蝶翅膀扇動成輕快飄逸的旋律,心神搖曳。

遙遠的故事有遙遠的起點,但那都是傳說的過往。

白晝落幕,月光指路。

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序曲》使簡秀突然意識到了這通過藝術加工過的外化表達,蔚起註意到他側過頭來想要分享的小小動作,將自己的手輕輕籠在他的手心。

白檀與橙花的氣息在黑暗裏裹挾而來。

簡秀的聲音很低,不驚動任何人:“《仲夏夜之夢》。”

蔚起並非不知曉,但他喜歡青年的共享。

……

“憑著丘比特的最堅強的弓,憑著他的金鏃的箭,

憑著維納斯的鴿子的純潔,憑著那結合靈魂、祐愛情的神力。”

扮演赫米婭的女演員相貌美得驚人心魄,在燈光與鮮花珠寶的點綴下,宛如魔法般唯美的虛幻,她的心靈正奔赴向她愛人的方向,靈魂逃脫禁錮向與自己深愛應許之地而去。

她似乎還不知自己即將面臨什麽。

“憑著古代迦太基女王焚身的烈火,當她看見她那負心的特洛伊人揚帆而去的時候,憑著一切男子所毀棄的約誓——那數目是遠超過女子

所會說過的——

我發誓,明天我一定到你所指定的那地方和你相會。”

……

簡秀:“蔚起,你知道《仲夏夜之夢》講述的是什麽故事嗎?”

蔚起低聲道:“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個愛情故事。”

“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愛情故事,夾雜了很多,但是無疑它確實是一個訴說愛情的故事。”簡秀的呼吸很輕,很淺,“得償所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蔚起:“很令人開心的故事。”

“我很喜歡裏面的一句話——”簡秀註視著蔚起,心道自己什麽也沒有想,什麽也沒有說,自己只是在轉述莎士比亞的段落而已,這一定與一切都無關。

自己只是在轉述海倫娜的思之如狂而已。

蔚起:“嗯?”

簡秀的聲音親和柔軟,潺潺而來。

“你使我能夠安心:

因為當我看見你面容之際的,黑夜化為白晝,

因此我並不覺得現在是在深夜;

你在我的眼眸裏是一切的世界。”

-

“今天的主題是《仲夏夜之夢》。”恩佐把玩著索蘭的碎發,抱著已經無力蜷縮在自己懷裏的索蘭,與他一起眺望著整個星廊廣場的序幕,“一個愛情故事。”

……

狄米特律斯又一次拒絕了癡戀於她的少女:“是我引誘你嗎?我會經向你說過好話嗎?我不是會經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我不愛你,而且也不能愛你嗎?”

海倫娜歇斯底裏:“即使那樣,也只是使我愛你愛得更加厲害。我是你的一條狗,狄米特律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討好你。

請你就像對待你的狗一樣對待我吧,踢我,打我,冷淡我,不理我,都好,只容許我跟隨著你,雖然我是這麽不好。

在你的愛情裏我還能要求什麽比一條狗還不如的地位嗎?但那對於我已經是十分可貴了。”

……

恩佐懶散的評價著:“因為前段時間的事故,這些日子都傾向於這種完美和諧的戲碼,至少沖淡一下群體的苦悶情緒……其實這就是自欺欺人,對不對?”

索蘭唇角破損,啞著嗓子:“我不知道……”

恩佐把玩著他頹軟的指尖,青年眉眼是更甚男主一籌的驚艷,被神明所鐘愛的俊美,汗水打濕了他的睫羽,聖潔俊美的琥珀色瞳孔中滿是倦色。

恩佐笑得意味不明:“索蘭,你會這樣愛上一個人嗎?”

索蘭其實對這些沒有興趣,只覺無聊。

他的專業領域在於基因工程,前半生時間裏他沒有任何時間與精力來消遣這些所謂的故事,他好像把呼吸的時間都耗費在了生存上,連不擇手段的消化枯燥乏味的理論知識和研究內容,都是為了有用。

也有人說過他很漂亮,但是他無暇顧及。

索蘭沈沈的擡眼,向外望去,毫無遮掩的透明落地窗可以肆無忌憚地窺視外界的一切,戲劇中的角色深情演繹著不知所謂的愛恨。

愛情,一個個體對另一個毫無血緣、利害的獨立個體的愛恨……這是索蘭寥寥無幾的感知,他其實不太清楚是與否,甚至有些麻木。

但是,他似乎在意過一個人。

索蘭逐漸失神,如果是簡秀,他應該願意去理解並感知這一切的,他願意為此放下自己的實用主義,忤逆自己的求生本能,去感知這一切的。

“也許吧。”索蘭呢喃道。

恩佐擡手,撫摸上了他的唇:“索蘭,你應該禱告這個人是我,否則——”

我就殺了他。

-

優美的曲調婉轉悠長,青年喘息著眺望這個人間,血色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其實也看不清了,劇痛已經非常麻木了,嗓音幹涸嘲哳。

“我……不想……死的……”

他的指尖破損,碎掉的指甲陷入了血肉裏,稍微觸及便是十指連心,但是他依然在茫然無措的摁著終端的緊急呼救鍵,很痛。

可是他的終端已經被徹底砸毀了,碎成了幾截,完不成這最簡單的基礎任務。

“媽媽……還……還在,在……等我……”

窗戶大開著,冷冽的風和外界的歡呼一起貫穿進來,他緩慢的朝那個方向爬著,失血過多的麻木貫穿過了他的整個大腦。

“救命……”

他身後的腳步聲逐漸清晰,越來越沈,青年意識到了什麽,慌亂無措的掙紮著爬動!茍延殘喘,像是沒有骨頭一灘爛泥一樣拼命挪動著!

那個人還沒走,他……他不會放過自己的,逃?該怎麽逃?救命……自己該怎麽辦?

“放過我——嗬——我——”他的脖頸被死死扼住,皮革質地的手套阻隔著呼吸,他瘋狂的求饒,“我——我——不告了——,我不要——”

我不反抗了,求求你,放過我。

媽媽還在等我……

曉曉還在等我……

求求你,放過我,我想活著。

螻蟻偷生,他不爭取了,他不要公理了,他也不追究爸爸的死了,他接受和解了……求求了,放過他,他的媽媽還在等他回家……他好想回家……

他想回家……

青年聽見了身後人群劇烈的歡呼聲、冷風呼呼作響,他才從充血的大腦裏感知到自己已經被這個男人拖拽到了窗前,被按壓在窗欞的邊緣,高空的寒意包裹著他的整個軀殼。

那天被強迫的人是他,現在被虐殺的也是他。

眼前是窒息,身後是深淵。

怎麽選,都是死局。

他喉嚨咕湧出血沫,摻雜著不甘:“憑,什,麽——”

“對不起。”一生嘆息,男人逐步加重了自己扼住青年咽喉的力道,將他向外推移,“事已至此。”

男人松開了手。

舞臺之上,兩雙璧人終得成人之美,情到深處,深情一吻,美人的裙擺搖曳成圓滿的弧形,像飄逸的花。

一個戲劇的落幕,另一個戲劇的序幕卻即拉開。

青年在萬眾的歡呼裏,墜下了高樓。

-

“索蘭,你看。”恩佐微笑著控制著索蘭的下頜,“多好看。”

索蘭疲憊呆滯的望著窗外。

一剎那,百米高空的大廈外,一雙眼睛與他對視!

他認得那雙眼睛,這雙眼睛其實原本很漂亮,索蘭見過他熠熠生輝的模樣,像星星一樣,四周繚繞著清新的香——那一天,他捧著一束蓬勃細碎的丁香花,青年幹凈爽朗的相貌就那樣隔著花明媚的笑。

現在,他眼神完全無神黯淡,那一瞬間,索蘭甚至透過這雙眼睛看見了總結錯愕的神情,血染紅了青年整個人,扭曲的翻折著,灰暗的虹膜死死盯著前方,索蘭覺得他在盯著自己。

死不瞑目,原來是這樣。

……

他落下去了,索蘭下意識想伸出手去拉住他,但是其實無能為力,他幫不了他,也救不了他。

“索蘭。”恩佐握住了索蘭的手,拉到了自己的面前,深情的吻上了他的手背,“喜歡嗎?現在,所有人都會知道了。”

索蘭僵硬的癱軟在恩佐的懷裏:“為什麽?”

恩佐:“既然你想幫他,讓整個人間聽見他的聲音,那麽幫你吧……你看,他的冤屈可以被追溯了,東部星區不會保下那個人了。”

索蘭:“恩佐……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恩佐笑了:“你是我的,索蘭。”

你不該有一絲一毫的反抗,哪怕為了他人。

我要你永遠做安於當下的龍膽草,任我搖曳。

-

落幕之際,簡秀下意識有些不安,明明一切似乎都很美好,明明誰都追求到了自己所深愛的東西,可是為什麽自己會下意識的心慌。

白檀的氣息愈發濃郁。

他突然意識到,不安的似乎不是自己,是蔚起,在蔚起的保護範圍之內,他很少會有不安感,所以這不是他向內到情緒,而是高契合度信息素的共鳴。

“上校……”簡秀擡眼去看蔚起。

他卻沒有回應,猛的擡頭凝視一個方向,簡秀跟著望去,一個人自高空飛速墜落,蔚起的精神絲迅速躥出,像是被催生的樹枝一樣極速生長,不過簡短數秒他的精神海就織纏成了淡色的海綿,想要托舉住這個人。

但在蔚起的精神海觸及到他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

這不是松懈,和蔚起挨得極近的簡秀感受到的就是停頓,猝不及防的停頓,像是一切都戛然而止。

但蔚起依然做完了最後一件事,他的精神海將他輕輕放到了地上,宛如最後一絲單薄的溫柔。

“蔚起?”簡秀有些擔心,攥住了蔚起的衣角。

“……他已經死了。”蔚起說道,“在我救他之前。”

已經有人看清了這個突如其來從天而降的黑影是什麽,人群中爆發出了尖叫。

有的人恐懼,有的人好奇,原本穩定有序的治安瞬間被打破,人群攢動,負責治安的警察開始出面穩定著秩序,有人打開攝影系統拍照。

很吵,又似乎很安靜。

簡秀看見了那個人,很年輕,渾身是傷,血染紅了地上一層薄雪,然後新雪又覆蓋在了他的身上,凝結成白色的紗。

像是哀悼的葬禮。

也許,是《仲夏夜之夢》本就不適於初冬。

人間有的是怪誕與悲劇,所謂圓滿本就不現實。

蔚起的手捂住了簡秀的眼睛,看向前方:“對不起。”

簡秀胸口驀然一顫,他想告訴蔚起其實不必道歉的,這個人死不是他的錯,但是他又覺得蔚起這句抱歉似乎又裹挾了太多其他東西,仿佛不僅僅只是生死,可到底又是什麽,太沈太重,在轉瞬之間根本看不清。

蔚起,你會不會失望?

自己還能為蔚起做什麽呢?

蔚起安靜的凝視著青年的屍體,把簡秀抱在懷裏,捂住他的眼睛,但其實他也知道,覆水難收,已經發生,單純只是遮住眼睛不看沒有任何意義。

閉目不言,有口無心。

他眼角餘光可以看見青年白皙的側臉,還有顫抖不安的睫羽。蔚起原本希望可以讓簡秀可以暫時放松一下,不必思考那些斡旋,不必深究所謂是非,更不必去直面一些問題。

可似乎世事永遠難料,縱使在中央星系,屠戮就這麽輕而易舉。

屠刀,永遠可以揮向弱者。

弱勢者,可以揮刀於更弱者。

簡秀,你會不會失望。

下一秒,一只柔軟的手摸索著,溫和的捂上了蔚起的眼睛。

他說:“蔚起,不哭。”

我沒有哭啊,蔚起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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