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相信 我沒有去證明它的必要。

關燈
第98章 相信 我沒有去證明它的必要。

玫瑰極光帶濃郁的充斥在整個第九星軌的星雲群之間, 仿佛盛大的玫瑰星野,飄逸浩瀚,瑰麗的顏色裏浮動著幾許斑駁色彩的小型星雲, 遠遠近近, 晦暗地照亮著磅礴宇宙中的黑暗角落。

在星聯歷史上, 第九星軌享有著“玫瑰之環”的盛譽。

但慎獨一並不想欣賞這片壯麗奪目的無人之境, 畢竟這對於內部星軌來說少見稀有的玫瑰極光,對於他們這樣常年駐紮的邊境軍人來說, 早已司空見慣。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樣的幽深寂靜的極光並不意味著什麽平靜美好, 這是第九星軌這個遼闊龐大的外星域以目前星聯的人力物力和實際環境情況無法建立如內部星軌一樣完美的外太空臭氧隔離帶的結果。

這一條最邊緣的星軌,長度圍攏了內部的八個同心圓,以光年計數, 貫穿了無數輻射蟲族的無人禁區與曾經外星域匯集著的星盜無難民等無戶籍人口的非法太空城。

最終形成了現在這樣一條被人類星聯以血的代價而串聯起的無境邊界。

它太綿長了,長得人類星聯用了近三十餘年, 通過軍隊、教育, 基建……也未曾能夠將這裏打造成為像內部星軌一樣可以供尋常百姓安居樂業之所。

——而被某些天文地理頻道所津津樂道的“玫瑰之環”, 不過是第九星軌不得已的產物。

為了最大範圍構建一個基本的人類生存空間,邊境線上, 星聯放棄了曾經人造小行星兩端建設磁力防護點的傳統構想。

同樣的地球磁極原理下,第九星軌每隔一段距離會由人造的磁力共頻點來阻隔恒星風, 磁暴與太空輻射,它們的誕生,使用著最低功耗與最高效率的方法對邊境線上每個區域的星球與太空城群落進行保護與供氧。

相應的, 在散落星球與某些太空城附近,人類活動的氧氣粒子與第九星軌常年特有磁暴現象結合,才出現了這樣不同自然形成的玫瑰極光, 如果想要在第九星軌看見星球極地區域的綠色極光,需要非常靠近共頻點區域,在那裏的較低海拔,才匯聚著綠色的極光帶。

窺見玫瑰極光時,慎獨一總還有絲恐懼。

長年累月的磁暴帶來的不僅僅是綿長的玫瑰極光,磁暴來臨時,無論是地面通信還是衛星信號、航空設施,以及絕大部分功能性設備,幾乎都將受到毀滅性的打擊,除了少部分有高成本維系的嚴密防護區域外,智能AI與無人機根本無法大規模使用,只能由人類駕駛機甲進行作業。

這是當代除了戰爭以外,有生力量折損最迅速的方式之一;曾經有人感慨,第九星軌目前的一切基礎建設,每一個基建點,都是開荒者的墳墓。

繾綣綺麗的瑰色塵埃裏,埋藏著多少人的骸骨。

“嘶……疼疼疼疼……”景飛白呲牙咧嘴的喊痛聲拉回了慎獨一的思緒。

他回過身來,就看見了景飛白捂著之前傷口的地方,臉色慘白地推開了醫療艙的門,在席澤的攙扶下跌了出來。

景飛白:“慎哥,慎醫生,咱們商量個事兒,下次咱們就別用醫療艙了吧,太疼了……”

“醫療艙使用的是細胞再生技術加速分裂重組,對可愈合的傷口進行修覆,這種非自然催化的速度,疼是正常反應。”慎獨一檢查著景飛白的傷處,確認著他的愈合狀態,“你這次的傷太重了,等著自然愈合就是等死。”

說著,慎獨一擡手戳了戳景飛白剛愈合的白嫩皮膚。

景飛白“嗷”的一聲癱倒進了病床上,席澤在他砸下去前眼疾手快地堆了一層枕頭,這才防止了“二次傷害”。

慎獨一滿意道:“還行,有基本痛覺,恢覆得不錯。”

景飛白:“… …”

他現在是連中指都豎不起來了。

席澤咽了咽口水:“以前長官總是不聲不響的,我還以為沒多疼……”

景飛白的能力與個性席澤都是了解的,能不叫出聲的疼痛都是嬉笑怒罵打個哈哈就過去了,基本能讓他出聲的痛感,想來也不會有多好受。

當席澤提及“長官”二字時,軍醫室突然沈默了一瞬,三人都知曉這個“長官”並非是景飛白與席澤此時的上級,而是由於二次分化,早已離開了此地的蔚起。

其實,在蔚起沒有離開以前,醫療艙的常用者是他。

“如果是長官……”景飛白喃喃,“他是不是會做的更好。”

“疼了就得喊,傷了就得說,學他做什麽,給我增加工作難度嗎?”慎獨一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想再一天天的撬啞巴的嘴。”

席澤啞然:“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他們確實不是這個意思,慎獨一知道,但他其實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來更好的安慰眼前的這兩個人,或許不僅僅是他們兩個,還有更多人,蔚起在第九星軌呆了二十一年,占據了他整個人生最年輕的大好年華,也占據了第九星軌的大部分時光。

一朝離開,不適應的人總有很多。

景飛白眼神是陣痛過後的發空,他說:“我想長官了。”

慎獨一找著針管試劑:“別老想著他,想想你們自己吧,也別老把期望寄托在他身上,他背著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我不是把期望放在蔚起身上——”景飛白還想爭辯幾句。

“即便你們不會,別人也會。”慎獨一配比著藥物,透過淡粉色的試劑,觀察著室內冷白的光,“只要他還存在一天,這種情況就不可能避免,只要你們需要,他就會把你們納入自己的責任範圍。”

“……好累啊。”景飛白眼神暗了下來,“這樣活著好累啊。”

“我們是不是給長官添了很多麻煩?”席澤戳了戳景飛白的臉,手感有些好,又忍不住再戳了戳,然後被不耐的景飛白一巴掌打了一下手。

“麻煩?”慎獨一笑了,抓住景飛白縮回來的那只手,找準靜脈,駕輕就熟的紮入進去,“你們從來不是麻煩,麻煩是蔚起,是那個人本身,他自己給自己找了一堆不痛快,不知好歹,你們跟著瞎起哄幹嘛?”

“餵。”景飛白小聲抗議,“長官才不是不知好歹!”

“慎醫生,我總感覺你好像對長官的意見有些大。”席澤也小聲嘀咕。

“醫生對每個不聽醫囑的患者意見都挺大的,比如說現在。”慎獨一準備拔針頭了,溫聲道,“是不是啊?飛白。”

景飛白眨巴著眼睛,乖巧地縮著。

席澤默默往後挪了一小步,有時候,他總覺得慎獨一和顏悅色的樣子比蔚起安靜淡漠的樣子更可怕。

慎獨一對他們現在的安靜聽話的態度相當滿意,拔了針管,平靜的摁上了棉簽:“蔚起也不是無所不能的,他也有很多辦不到的事,只是他的能力會高出大部分人,所以解決了太多人解決不了的問題,所以這部分人都習慣相信他了,又或者說,他們只是選擇了相信利益最大化。”

“什麽意思?”席澤有些發懵,“相信這種東西難道不是主動自發的嗎?”

“對於有些人來說,他們只是付出了信任,就可以換得自己不能達到的回報,倘若蔚起愧對這份信任,也只可能是已經死了,他們的損失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們還可以選擇下一個。”慎獨一放下了所有的醫療器械,“很多人說信任可貴,也許吧?反正我看不出來。”

在慎獨一看來,某些盲從一般的淺層信任,像是廉價又致命的病毒一樣可怖。

宛如皈依者的狂熱。

他繼續說道:“因為被相信者要背負的責任太多,所以人類,尤其是生活在被劃定於安定環境下的人類,慣於選擇相信他人,即便失望也可以譴責,即便失敗也可以唾罵,他們本身沒有更切實的損失,這是一種更為隱晦的利益最大化。”

“……我好像知道為什麽長官的所有信息一直都是保密了。”景飛白恍惚了片刻,他其實曾經也為了蔚起一切功勳不見天日而憤憤不平過,“那長官他知道……”

慎獨一:“他知道。”

景飛白不知該說什麽了:“那他還……”

慎獨一嘆了口氣:“他只不過是從來沒有相信過人類罷了。”

景飛白語塞了,也不再抗議掙紮,老老實實地躺在病榻上,席澤不聲不響地幫他整理著被子,他漫無目的的想著,現在的蔚起,在做什麽呢。

他的思緒隨之空成了一個大洞,眼底烏蒙蒙的註視著頭頂的天花板,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一盞格外明亮的燈。

-

燈光帶著醫療室刺骨的白,冰涼的灑落下來。

-

燈下的蔚起容色寧靜,睫羽上仿佛覆了一層薄薄的雪。

“蔚上校,您還有什麽補充的嗎?”坐在蔚起病榻前的問詢員客氣的問道。

蔚起:“沒有了。”

“好的,您好好休息,祝您早日康覆。”問詢員點點頭,不作任何多餘的質疑,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準備立刻離開。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隱約可以從這樣的一絲不茍裏品出一絲狼狽。

這簡直是他做過最詭異的問詢,在他的正對面,不過蔚起上校躺著的一個病榻之隔,一個面容溫和寬宥的中年男性Alpha一直坐在原地,五官與被問詢的蔚起有七分相似,但總是含著和煦包容的笑容。

要麽剝個水果,要麽喝口茶,再悠閑不過的模樣。

這個人他認識,東部星區重權在握的將領之一,蔚深,同樣,他也是他這次詢問對象蔚起上校的父親。

一屋子三個人,兩個是父子,但卻只有自己在說話,一旦他停頓下來,這兩個人也就都平和的看著他,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問詢員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可是自己這次只是來做個例行的情況問詢,蔚深來從頭至尾沒有打擾任何工作,蔚起上校也不屬於任何非法者,他也沒有什麽理由可以將蔚深給“請”出去。

山不轉人轉,做完問詢後,他實在受不了這樣詭異的父子氛圍,以最快的速度匆匆離開了這裏。

等到門口的聲息徹底寂靜,蔚深才終於有了多餘的動作,他把水裏剛剛處理好的橘子放進了蔚起微微彎曲的指尖裏。

蔚深:“感覺如何。”

蔚起:“還好。”

青年低下頭,掌心的橘瓣冰涼清新,令他想起了簡秀身上總是繚繞著的雪色橙花的氣息。蔚起並不覺得蔚深是個不在乎細節的人,這更像是蔚深淺淡的某種刻意提示。

但他依然保持著沈默。

見狀,蔚深問道:“沒有什麽想要問我的?”

蔚起:“可以回答?”

蔚深微笑:“適當範圍內。”

蔚起:“為什麽創世紀的目標會是簡秀。”

蔚深:“……”

不愧是他自己生的兒子,其實半點也不知道委婉,一有機會就直切要害,所有的精準直接全都藏在了表面這種乖巧之下。

面對這樣子的蔚起,蔚深不知道自己是該欣慰還是該頭疼,也就只有安知宜會把他當初溫和無害的小白花在看了。

蔚深再度強調道:“……適當範圍。”

蔚起表示理解,然後體貼道:“那就適當範圍內的答案。”

蔚深:“……”

“這個答案你可以自己去找,小起,我允許。”蔚將軍滴水不漏的答道,“蔚家不會幹預你的這個選擇,但你不能從我這裏得到答案,現在還沒到蔚家在明面上站隊的時候。”

蔚起有這個能力,蔚深知道,他這個孩子無論是能力還是心性都是令他難以置信的優秀,有太多可以恣意妄為的資本,只是他一直把自己活在規訓之中。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本可以被他輕而易舉掙脫的東西被他掛在身上了,責任、規則,道德。

事實上,蔚起不是一定需要從他這裏得到答案,只要沒有束縛桎梏,再無言隱晦的事物,他隨時可以利用自己的資源摸索到邊緣碎片,然後由他那敏感到可怕的思維重新覆盤整理出真相。

他不去主動追尋,不過是職責告訴他不去追尋罷了。

“我不代表蔚家?”蔚起反問。

“你不一樣的,小起。”蔚深笑瞇瞇的看著他。

蔚起不再說什麽了,也不再深入要求蔚深的答覆了,而是輕輕分下方才蔚深放入自己手中的一瓣橘瓣,然後放入口中,沈默的細細咀嚼。

“喜歡嗎?”蔚深意味深長。

“沒有資格。”蔚起又吃了一瓣,很認真,“是我沒有資格。”

蔚深笑了,他理解蔚起的意思,類似的話,蔚起的爺爺也曾對他說過,不過,蔚起所要面對的問題,與他和秋蕓並不相符,也不能這樣粗暴的套入這樣一個定勢。

“小起,誰是誰的負累還不一定。”蔚深又從果盤中拿了一顆橘子,饒有興致地把玩觀察著,“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基因把你們串聯在了一起,你現在的一切情緒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還是真的是你喜歡而又心甘情願的呢?”

蔚深:“信息素是你基因選擇的外化表現,事實上,哪怕你不是你,只是數億年前森林裏的一只蝴蝶,一旦到了繁殖季,遇見另一只和他有著一樣基因的蝴蝶,你們也會被無可救藥的吸引。”

“你真的喜歡他嗎?”縱橫權利中心的將軍的嗓音有著某種醇厚的蠱惑,“還是說,不過是……你的基因喜歡上了他的基因?”

“這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年輕軍官吃完了手裏的果肉,態度淡然,語調清晰,沒有任何一絲猶豫迷惘,“我沒有去證明它的必要。”

病房中沈默了下來。

“好點了,回家裏吃趟飯。”蔚深放下了手裏的橘子,拍了拍蔚起的手背,“我們一家人很久沒有一起吃過一頓飯了。”

蔚起應了一聲:“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