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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重須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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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重須臾

長青峰的樹木總是郁郁蔥蔥。

但此刻,冷雨泠終於對這座山有了新的理解——那是無法跨越的一座大山。它橫亙在你面前,你先感受到的並非是對它的仰望,而是在它腳下的人們太過渺小,渺小得令人窒住,無法挪動一步。

這是她第一次在山門處駐足。

這座山太茂盛了,茂盛得令人無從下腳,她將簡陋的行囊背至身後,朝前一步步邁去。

腳下是雨後濕軟的泥土,前行一步便會留下一個腳印。

她有些疑惑此地為何不設立些階梯,但想想也了然——能來此地之人基本也都會禦器神行或是縮地成寸,確是無需像她這般一步步爬上山。

雖然自己是青塵的第一個弟子,但……此地便沒有旁人走過麽?

如同自己是這山的第一位訪客。

她瞧著前方陰翳,忽地又感受到心間直覺般的違和感——此地,更像是個荒山。

如仙人埋骨,一晃千年。

回望沿途的一串腳印,她好似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但好在無形提醒了她:“冷雨泠,這地方的流速不對。”

“什麽流速?”

“時間。”

冷雨泠猛地驚醒一般呼吸急促了起來,她心下駭然,此處莫非是青塵用作修煉的道場?還是說——她不敢細想。

“你可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說的臟東西?”無形的語氣難得有些嚴肅。

“記得,那是什麽?”冷雨泠步履未停,但速度明顯放慢了些。

“在那湧入進來的內力之中,包含著一些駁雜的氣息,這氣息很可能會影響你的心志。”

“我在那過程之中有感受到。它是一種令我十分難捱的氣息,但我那時凍住了一般,無法去抵抗。”

“應是如此,哪怕是我亦無法將其剝離,對方過於強大,在我提醒你之後,那力量來源更是讓我感受到一種蠻荒且陌生的氣息。”

“這……怎會?”冷雨泠停下步子,“你不認識這力量的主人?”

兩儀師叔是掌門師叔的師弟,按照輩分來說青塵應當也是這兩位前輩的師兄。而作為兩儀師叔的本命真武,怎會不認識青塵的力量?

“我們靈體識別的是內力本源,而並非是用肉眼觀察你們人類的皮囊。那人的皮囊與以前一般無二,但內力本源我只能略微感受到一絲過往的能量。”

“哪怕在你眼中還是那模樣,芯子恐怕已經換了一茬了。”

冷雨泠在此刻感受到了雞皮疙瘩從背心擴散開來的感覺。

如若他並非青塵……那他是誰?

“你無需太過擔心,這駁雜氣息目前已被我壓制住,但你這心頭鎖若是再解,便要註意著這氣息的影響。嘖,這氣息邪門得很,倒是個恃強淩弱的孬種。”

“我會註意。”她一把攥住行囊的系帶,將後槽牙咬得死緊,而後猛地呼出一口氣。

至此她不僅僅是要變得更為強大,強大到能夠讓不知何時便會結束的壽數無法阻止她前往家鄉,她還要與時間競速奔走,找到一切真相——關於這顆心臟的真相,關於青塵異常的真相,關於腳下這片土地的真相。

這一切異常之事,她要一個個去解決。

雖然於此刻,她並沒有意識到心中塵緣牽系必將阻礙修真進境,但這也是修道求真之路上必將經過的一環。

感受到冷雨泠的心境變化,無形在她心中發出一聲極具人性化的嘆息。

“你既已有決斷,哪怕知難而上壯士斷腕也要前往那不覆之路,便先登上這山頂最為寒冷之處,我能感受到那裏是你所找之人的居所。”

那是青塵的修煉之所,或說洞府。

僅僅過了一載有餘的時日,那裏便再也不覆昔日的模樣。

在冷雨泠到達之前,無人知曉那長青峰的山頂處有著那麽一處居所。

包括掌門在內,所有人面見青塵皆是去往山間亭臺,也因此在她到達之時,又久違地感受到了一處蠻荒的停滯感。

表面上看這是與青塵本人極其不搭的一座建築,但冷雨泠在心底卻分明覺得那像極了那時她感受到的異常氣息:

這是一座灰黑的石屋,石壁之上被鑿出一個個深邃的痕跡,但令她幾乎屏住呼吸的是——這石屋之外,掛著道道冰淩。

一條條垂下的冰淩像是蒼天凝結的淚。

但四周無雪。

她能理解長青峰不會落雪,但為何此處存留不化的堅冰?

但又一眨眼,面前便被落雪覆蓋了。

那是青塵的衣袍。

“師父。”

“你來了。”

兩人的嗓音同時響起。

又是一瞬間,一瞬間便泯滅的蠻荒氣息。

青塵沒有留給她過多的思考時間,他以內力托起二人,來到了山巔之巔——只餘片片薄雲的高空。

“此處可盡覽長青全山之景,你可在此選出一處,我來為你開辟洞府。”青塵的嗓音落在冷雨泠耳中有些片片斷斷。

她實在此刻無暇分心別處,胸口那顆心臟已然開始猛烈搏動著,昭示著應激的興奮感。

常人道高處不勝寒,但此刻她耳邊沒有呼嘯的風,沒有撞擊在一處的灰黑的濃雲,沒有萬千煩惱與自然——只剩空靈。

須臾間,心境破。

五重天,失須臾。

那一瞬間,冷雨泠好似被排除至世界之外。

但她感知到青塵仍在他身後。

她亦好似與青塵在此地佇立良久,久到與塵埃同頻。

心法運轉得愈發自如圓融,將她的筋脈幾乎瑩潤成翠綠色澤。這動靜亦將她神識之中已經隱匿下來的無形喚醒了。

不過無形還是不敢在那人面前露面,在考慮這個問題之前,一個更為棘手的麻煩出現了——那被限制的內力氣息在冷雨泠破境的不穩狀態下直接繞過無形的禁錮而從冷雨泠的神識罅隙之間反溜了出來。

那氣息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擴張,想要在此占據一席之地,但奇怪的是擴張到一定程度之後它又自己縮了回去,好像觸及到更令之恐懼的存在而讓其龜縮在一角。

無形見這腌臜如此,便這次將其整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包了起來。

神府之中再次寂靜下來。

冷雨泠在穩定了內力運轉之後緩緩睜開眼,她此時更為清晰地感知到世界中一物一塵,好似自己也成了一物一塵般,看見世界變得龐然。

但由於太過清晰,一呼一吸之間流動的空氣似乎將她割傷,不遠處雲層的扭轉碰撞與風聲呼嘯幾乎讓她霎時間七竅便湧出一股熱流。

“闔目,收念,運轉心法。”

青塵的聲音驚雷一樣地湧進來,落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無聲消散了。

他將長明燈之內最後一縷靈韻註入冷雨泠體內,引領著冷雨泠的恢覆。

聲音漸漸小了,動靜漸漸小了,在閉眼的黑與光照射於眼皮帶來的白暈之中,靈韻悄然順著她的神經浸潤到筋脈之內,將躁動的內力安頓下來,將過分敏銳而刺傷自己的感官屏蔽一部分,也將這方天地之間劃出一個小小的球面——

一個能容她安身安頓的,無需警惕也能將全局掌握於心的面。

“可調整好了?”青塵溫聲問道。

他沒有誇讚,沒有質疑,只是詢問她此時的感受。

“嗯。”

她也未稱他師父。

但哪怕如此,方才那一句話確實可以算作是第一次傳道受業……解惑罷。

如此一來,不僅這師徒之名為實,二人也確有了師徒之實了。

冷雨泠用內力劃出一片離山巔不近不遠卻有山水自成陰陽流轉之陣的區域:“師父,我想選此地。”

隨即前方的景物被極快的速度拉出了一條條長長的線,再睜開眼時,那遠看小小的一點便聳立在眼眸前方,這變化讓冷雨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在穩穩落地之後,她隨即又想起之前所見之景象——那是空間罅隙。

她仍記得上一次跨入空間罅隙之時幾乎完全未回過神便來到了藏書閣,而此次竟然給她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其中景致被拉長的線條像是光也無法及時跟上自己的速度。

這或是對時空的一種領悟力罷。

稍不註意冷雨泠便又思考著忘記了時間,可明明她應當對青塵心存警惕之心,怎麽就……

冷雨泠給自己的神經再次掛上警鐘。

她有些遲滯地回頭瞧向青塵,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澄澈的眸子,澄澈得仿若可以輕易望穿他的所思所想。

他今日有些不同,冷雨泠說不出為什麽,但就是有一種奇異的違和感籠罩在她心頭——就好像第一次見到他一樣。

“師父,就在那處陰陽流轉最順暢的陣眼之處開辟一處空間即可。”她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好。”青塵闔目。

他這次並未使用長明燈,而是雙手結印,以八卦太極之勢引地脈之氣順入陰陽陣眼之中。

只見陣眼之外流轉洶湧之炁被青塵所打出之印分別隨八卦順序在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位順勢引出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能,而後以妙到毫巔的內力控制能力將該自然而成的山水陣眼處處理得更加穩定圓融。

若是自己來做,恐怕要千千萬萬次。

將陣眼處理完畢之後,青塵的雙手擡至一半便放了下來:“徒兒……想要怎樣的洞府?”

“同師父一般的石屋即可。”冷雨泠向前拱手。

這石屋的建設確是較陣眼的濃縮更為直觀。

前者可能會略微須得切身於此會意而悟,此本領確是切切實實的將這山石一塊一塊以內力削成合適砌房的大小,再佐以更加精細的內力控制,將其表面削出凹凸不一的刻痕。

一炷香後。

一座山巔石頭屋的覆刻版於此處完工。

青塵的額前出了些細汗,想來如此之大的工程量去以內力催轉對於內力的消耗是極其恐怖的。

他並未給自己施一個除塵訣,而是面帶著些紅暈對冷雨泠說:“你先看看此地是否合適,如若無問題,自今日起,以後每日於此處納氣調息兩個時辰,習武兩個時辰,若有任何疑惑直接登上山頂來尋我。”

“切忌貪功冒進,你既已有心法與本命之武,便按此修行。除此之外,每月需與我鬥法一次,與外門一致,分心法與武藝。”

他本已劃開空間罅隙,又好似忽然想起些什麽過往,回頭補充道。

冷雨泠分明看見他回頭時微微露出些淺淡的笑意。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笑。

可能是艷陽透過樹枝照了進來,也可能是別的原因,她有些被晃了眼。

待空間罅隙關閉,冷雨泠終於將不知何時又緊繃起來的肌肉松弛下來。

她慢慢朝前走去,輕輕推開門,石門看上去厚重,卻無需費什麽力氣,邊緣看著銳利,卻也不硌手。

窗外陽光透進林間枝椏縫隙,在泥地之上照出一團團晃悠悠的光斑,本來緩和,此時卻像她的心跳般一蹦一蹦。

留下躍動的閃。

忽地,她又想起了那種感覺,第一次見面時青塵帶給她的——如自然一般自然的感覺。

……

三年前,谷雨後。

這是冷雨泠恢覆意識之後的第二日,也是失去雙親的第二日。

她只知那時情況危急,青塵為了保住自己性命,將自身七情封印,其餘則一概不知了。

封印了七情是什麽感覺?

在得知此事之後她便想到此事,如此寧心靜氣思索了一番,她能想到產生情感的邏輯,卻無法調動自己的情緒。

好似一潭死水,再無了波瀾。

“從即日起,你便隨外門弟子一同起居,與諸位同門相稱。”她記得青塵如是說。

在重覆的噩夢中醒來,冷雨泠感覺有些微睜不開眼,從前只想著和爹娘一起生活,現如今卻不知為何而活,似乎生命的重心牢牢地焊在自己身上。

但三年前的她只剩下一個目標,變強,而後找出那處妖光的真相。

不可避免的,她心中被那個能將自己嚴嚴實實擋住的身影占據了一席之地。

她已將這名字深深刻進神府之中,那人像極了仙人,眉目卻柔柔和和,好似永遠不會露出別的情緒一般,只是守候於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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