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8章 38白色風信子

關燈
◇ 第38章 38白色風信子

祝賀除了哮喘,倒幾乎沒生過其他的病。當然,也不敢生病。一旦生病就會很麻煩,需要花錢買藥,紀建民會更討厭他。

因為不敢,所以格外註意。每次換季都要穿很厚的衣服,避免淋雨吹風,心驚膽戰地度過了紀建民還在的幾年。

後來只有紀長安,他也不敢生病,怕自己成為紀長安的負擔,怕他辛苦,怕他拋棄自己。

今天倒下前,祝賀最擔心的還是會不會給紀長安添麻煩。

或許是因為生病,祝賀表現得格外脆弱,比往常黏人許多,需要紀長安一刻不離地守著,還要不時在耳邊安撫。

紀長安餵他吃了退燒藥,燒水幫他擦洗,無微不至照顧了整夜。

祝賀退了燒醒來,看到紀長安便脫口而出一句道歉的話,仿佛犯了天大的錯,“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穿很多衣服,不知道怎麽就著涼了。”

“沒人會責怪你。”紀長安已洗漱穿戴好,給他煮了粥,坐到床邊,伸手去探他額頭的溫度,“燒退得差不多了,起來吃點東西。”

紀長安的語氣和以前一樣,話語裏帶著明顯的輕哄意味。祝賀不由感到恍惚,趁紀長安將手收回之際,他迅速靠過去,蹭紀長安的掌心。

紀長安沒有躲,反而笑著去摸他那亂糟糟的頭發。指尖抄進發間,幫他理了兩下。

祝賀恍恍惚惚下床,坐到桌邊,端著紀長安遞來的粥低頭喝了幾口。見紀長安還沒出門的意思,試探問道:“哥,你今天休息?”

“請假了,今天在家照顧你。”紀長安雲淡風輕解釋,說話間,又給祝賀倒了杯水。

“我自己可以的。”祝賀的聲音很低,從喉頭哼出來,沈悶沙啞。

“不需要我嗎?”紀長安明知故問,臉上沒有多餘表情,看不出異常,但是尾調高高揚起,摻著不易察覺的逗弄。

祝賀沈浸在自責當中,沒聽出來,認真答道:“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長達半分鐘的沈默後,紀長安又聽見他說:“哥,我錯了。”

紀長安沒說什麽,督促他吃藥。

雖然燒退了,但祝賀的腦子依舊昏昏沈沈,在紀長安的督促下,吃完藥躺回床上補覺。

祝賀睡著之後,紀長安拿了鑰匙出門。他拿著一張殘缺不全的蛋糕照片,挨家蛋糕店尋找相同款式。

傍晚時分,紀長安終於如願拎著蛋糕回去。

走進樓道,刺鼻的油漆味撲面而來,越靠近他們的樓層味道越重。

天邊紅透的晚霞透過高樓罅隙,仿佛來自上天恩賜的一抹小尾巴,照進陰暗的二樓過道,落到水槽邊,灑到門板上。

紅漆往下垂墜,那些散發著濃重異味的字,每個都不堪入目,在晚霞的餘暉裏,顯得尤為刺眼。

屋內響起悉悉索索的腳步,以及祝賀呼喊的聲音。紀長安來不及處理門板上的痕跡,只打開一條小縫,側身進門後迅速關上。

好在祝賀感冒,聞不到那些味道。

紀長安已經攢夠祝賀的手術費,打算等他手術後搬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屆時,祝賀得改口,不能再喊他哥。

正想著,祝賀忽然湊過來,看著他手上的蛋糕,驚訝萬分。

“比你的差點,將就一下。”紀長安把蛋糕放到桌上,拆了包裝,插上兩根蠟燭,“上次太倉促,今晚我們把未完的流程都補上。”

紀長安連花都買了一樣的,塞到祝賀手上。

祝賀僵硬接過,又遞到紀長安面前,說了上次沒能說的話:“哥,這是給你買的花,九朵白色風信子。”

花束是那天買花時,店員推薦的。

紀長安毫不猶豫收下,告訴祝賀:“我很喜歡。”

關了燈,屋內只剩蠟燭搖曳的光亮。紀長安像往常一樣,把願望都留給祝賀,不過有個請求:“今年給我留一個。”

“那天我許過了,剩下的都是你的。”祝賀雙眸映著火光和紀長安的影子,看他閉上眼,雙手合十,許下關於他的願望。

紀長安從脖頸摘下一條項鏈,黑色繩子上掛著那枚被他扔掉的戒指。他將戒指從繩上拿出來,看著祝賀問:“這個禮物,你要幫我戴上嗎?”

祝賀不確定地反問:“可以嗎?”

紀長安的回答是把戒指放進他掌心。

昨天那場雨似乎並沒卷走空氣中的悶熱,紀長安指尖熱得沁出細汗。祝賀則相反,掌心冰涼,紀長安的手指碰到他,溫度才逐漸回暖。

祝賀反手握住紀長安的手,那圈閃著銀色光澤的戒指試探性朝紀長安的無名指靠近,紀長安垂眸看著,沒有異議。

戒指穿過第一節指骨,緩緩推進,突如其來的叩門聲迫使它沒能如期落在指定位置。

王富貴帶了幾個兇神惡煞的人,堵在門外。其中一人拎著他的後脖頸,開門見山道:“這小子在我們的場子欠了錢,說你能替他還。”

月初,王富貴就無視契約,提前找紀長安拿了幾個月的錢。紀長安將祝賀護在身後,冷聲道:“誰欠的你們找誰。”

王富貴狗急跳墻,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憑證,企圖漫天要價:“你之前陸陸續續賠了我六萬,那六萬就不算利息了,這四萬總是要算的。”

聽他一番計算下來,紀長安又多了幾千利息。

王富貴狀似通情達理道:“如果你今天能一次性拿出四萬給我,看在我和你爸的交情上,那點利息就免了。”

“你什麽時候欠他錢?”祝賀拉著紀長安的手腕問。

王富貴開始還沒註意,祝賀一出聲,他註意力就轉到祝賀身上,嘖嘖稱嘆:“養得真好,那小崽子都長這麽高了。”胳膊還被人擒著,嘴巴依舊不停,“拿不出錢,把他還我也行,要不是當年……”

“閉嘴!不就想要錢嘛,我給你。”生怕祝賀知道當年被二次丟棄的事實,紀長安當即給他們拿了錢。

那張泛黃的,唯一留存著紀建民字跡的紙條被紀長安當場燒毀。

那群人拿了錢,也識趣地不再糾纏。一個斜靠在門框上的男人,從墻面紅漆上收回目光,瞥見桌上的蛋糕,不懷好意地朝紀長安吹了個口哨,“喲呵,今天生日啊。兄弟倆玩有什麽意思,要不要跟哥出去,哥送你一份花錢都買不到的刺激體驗。”

紀長安還沒反應過來,身側一道黑影便閃了過去。祝賀揪著那人的衣領,往他臉上狠狠甩了兩拳,覺得還不解氣,又摁住他的頭往下,踩到地板上。

走到樓梯口的幾人聽到身後的嚎叫,忙不疊折返,圍毆祝賀。

他們人多,但在祝賀不要命地攻勢下,占不到什麽好處。紀長安被他關在屋內,只能通過鐵欄窗子看外面的情況。

他們敵不過祝賀便使詐,一窩蜂纏住他的脖頸、手腳,祝賀拼命掙紮,沒掙脫,眼眶被勒得發紅。

紀長安打不開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心懸到嗓子眼。情急之下,卸了桌腿撞門。

那門看著破舊,不料卻異常堅固。大約連撞帶踹了十來下,門才被打開,王富貴趁亂給他開的,焦急道:“快去救你弟,他好像快死了。”

紀長安扒開鎖著祝賀那幾人,祝賀已經缺氧到臉色煞白,呼吸急促的癥狀,吸了藥劑也不見好轉。

紀長安顫抖著去摸口袋裏的手機,越著急越摸不到,只能向旁邊的人求助。對方也很恐慌,幫他打了急救便四散而去。

無奈拖了幾年,如今祝賀的病情惡化,必須馬上進行手術。

紀長安在急救室外焦急等待,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才終於打開。祝賀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虛弱得沒有半點血色,好在手術順利。

祝賀的麻藥勁還沒過,紀長安在床邊守了半小時,護士提醒他繳費。紀長安原本攢了足夠的錢,手術時間都約好了,不料出了王富貴這個意外,現在東拼西湊也還差好幾萬。

紀長安坐在醫院長椅上,冷白燈光襯得周圍毫無生機。抽泣哀嚎聲不時傳進過道長廊,響在耳畔。

無力感似乎成為貫穿他一生的因素,不管處於什麽階段,總是身不由己。

回到出租屋收拾好換洗衣物,從彌漫著油漆味的樓層下來,陰暗樓道內貼了滿墻的貸款廣告。往常,紀長安不會註意到那些小字,今日卻駐足良久。

掙紮再三,還是拿出手機,輸入墻上的號碼。屏幕熒光打在蒼白的臉上,除了疲憊,再看不到多餘神情。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點下去霎那,林知恒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他的聲音懇切,希望紀長安能回去上班,不帶任何強勢命令的語氣,而是溫聲詢問:“長安,方便當面談談嗎?”

紀長安沈默半晌,調整好狀態才回道:“好,我過去找您。”

進到林知恒的辦公室,紀長安主動道歉,表示願意回到公司繼續工作。林知恒很欣慰,但還是幹脆地駁回了紀長安預支工資的請求。

“祝賀還在重癥監護室,僅憑你的幾個月工資怕是遠遠不夠。”林知恒拿出一張支票,推到紀長安面前,“要多少,我給你。”

紀長安看著那張支票,平靜道:“條件應該不止我覆崗那麽簡單吧。”

“不愧是最了解我的秘書。”林知恒笑了笑,開門見山道:“你那麽了解我,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麽。”

“和我結婚吧長安,我會對你好的。”林知恒握住紀長安的手,用談判桌上的語氣,緩緩道:“我是認真的。”

紀長安抽回手,胃裏一陣翻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與林知恒拉開距離,“抱歉,這個條件我恐怕不能接受。”

他轉身要走,林知恒的話音從背後傳來,語氣平緩,不緊不慢,“你知道高利貸一天的利息是多少嗎?倘若逾期還不上,不僅你的工作和生活,甚至你最在乎的祝賀也會受到波及。”

“這錢算我借你的。和我協議結婚,在你還清債務期間,給我一個爭取的機會,僅此而已。還清之後,去留都隨你。”

“到了這個年紀,身邊必須有一個人的話,我希望是一個可信的人,哪怕對我沒有感情。權當跟我做個交易,各取所需,怎麽樣?”

被人捏住軟肋的感覺不好受,但紀長安別無他法,只能妥協。

“我要親自照顧他,直到完全康覆。”這是紀長安唯一的要求。

“當然沒問題。我們可以先訂婚,婚禮不必馬上辦,我想親自為你籌備一場盛大而隆重的浪漫慶典。”

為了以防萬一,林知恒很快將訂婚事宜提上日程。

病房裏靜得只能聽到紀長安的呼吸聲。

祝賀術後三天才醒過來。睜開眼,看到紀長安,便不管不顧地摘下氧氣面罩,從指間摘下那枚銀白戒指,望向紀長安的眼神略顯呆滯,卻格外虔誠。

低而沙啞的聲音從喉間滾出來,一字一句道:“紀長安,你是不是答應我了?”

他拉過紀長安的手,想繼續未完的儀式。

紀長安冷臉將其推遠,拿出一張紅色請柬放在他面前,緩緩啟唇:“祝賀,我準備訂婚了。”

“叮當”一聲,戒指從指尖垂直下落,與地板碰撞發出輕微響動。如同祝賀醒來跌入的夢魘,所有話音盡數鎖在喉間,只能發出兩聲難以置信的氣音。

他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作者有話說】

回憶線快結束啦,原本在下一章,但受榜單字數影響,拆成了兩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