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媽，我撿到漂亮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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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媽，我撿到漂亮娃娃了！
回顧過去，紀長安確實能抽取出幾個後悔的片段，但絕不包括有關祝賀的一切。
仲夏就像上帝熱戀的時節，無論驕陽還是暴雨，都來得洶湧熱烈。上一秒還烈日當空，下一刻便烏雲密布，周遭空氣沈悶得讓人心煩意亂。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通行。”祝望北看著手裏的老式懷表，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前方道路出了事故，車輛全都堵在公路上，一眼望不到頭。
文瑤眉頭緊鎖，同樣憂心忡忡，“要是不能及時趕到，恐怕關系會鬧得更僵。”
祝望北轉過頭，溫聲寬慰：“別擔心，爸爸既然讓我們回去，就是松口了。如果他依舊固執己見，我們也不強求，繼續過好一家三口的生活。”
他看向旁邊縮著的小小一團，眼裏滿是寵愛，“況且，我們小祝賀這麽可愛，他爺爺見到，再硬的心也會變軟。”
祝賀自顧自翻著手裏的小本，眉頭微蹩，伸過去問文瑤：“這首詩好聽，什麽意思？”
“這一句寫的是長安城的秋景。”文瑤耐心解釋了一遍，笑著輕輕捏了捏他細嫩的臉頰，“懂了嗎？”
起初她的註意力都在本子上，擡頭看到祝賀的呼吸逐漸變得困難才驚覺不對勁。
原本紅潤的小臉瞬間變得蒼白，他用手捂著胸口，嘴巴微張，努力獲取更多氧氣。
文瑤沒有慌亂，輕車熟路地從祝賀的小背包裏拿出藥劑。祝望北迅速搖下車窗通風，時刻關註祝賀的情況。
哮喘癥狀得到緩解，祝賀不哭不鬧，自己把藥劑放進從不離身的小背包裏收起來。
“我困了。”說罷，箍緊小背包，往文瑤那邊挪，靠在她身上安靜地閉上眼睛。
為了趕上祝盛庭的壽宴，祝望北改道，駛上打聽到的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遇到岔口還需找人問路。日落前夕，雨又下了起來，且來勢洶洶。
雨水糊在擋風玻璃上，形成一道斬不斷、刮不清的水簾。
路面經過雨水的沖刷浸泡，變得濕漉泥濘，稍有不慎車子就會打滑。祝望北把著方向盤，走得小心翼翼。
只是眨眼須臾，前方兩百米的地方猛然滾落一塊巨石，祝望北緊急調轉方向。車輪壓向路邊的軟泥，不受控制地往下翻滾。
祝賀在天旋地轉中醒來，車子被林間藤蔓纏住，堪堪停在山崖前的陡坡上。車內彌漫著濃郁的汽油和血腥味，方向盤被鮮血染成深紅色，祝望北已然沒了絲毫生氣。
祝賀去夠文瑤的手，哭著喊她。
文瑤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拼了命敲開一個小缺口，將祝賀推出去。祝賀的手被玻璃劃開幾道口子，雨水沖刷著，連同眼淚一起帶往地面。
他用手去扯緊繞車身的藤蔓，企圖打開車門。可是他太矮，夠不到把手，小小的力氣也扯不斷藤蔓。
文瑤安撫他，讓他別著急，“祝賀，乖孩子，把包背好，去幫媽媽找救兵好嗎？要跑快點，跑遠些。”
祝賀很聽話，不敢有一秒耽擱，鉆進茂盛的草叢中，邊跑邊喊救命。
他無法辨別方向，只能一股腦往上走。林間藤蔓交錯縱橫，像無數雙礙事的手，固執地阻礙祝賀行進的步伐。
突然，背後傳來轟然巨響，爆炸的火光點燃黯淡濃稠的雨夜，烈火燃燒枝葉藤條，最終掙脫束縛。
祝賀瞳孔映出那濃煙滾滾的火球，它燃燒著，墜向崖底。
“媽媽——”
劇烈的情緒起伏促使哮喘發作。祝賀耳畔回蕩著媽媽的叮囑，他顫抖著從包裏摸索出藥劑，吸了兩口。
雨滴砸在小小的身軀上，砸出兩個大窟窿，心底空落落的，缺了一大塊。
祝賀掙紮著爬起來，嘴裏不斷重覆，“要找人，救媽媽。”
周遭的感知仿佛按下了一個屏蔽開關，祝賀再使不上半點力氣，一切都在眼簾閉合中，落下帷幕。
清晨五點，遠處天際線剛剛露出零星微白光亮，紀長安已早早收拾好，挎著個小包蓄勢待發。
正值野生菌生長旺季，紀長安每天都會和媽媽上山采摘，拿到早市售賣。要是運氣好，還能撿到市價較高的品種。
雨下了一整夜，山間道路泥濘，並不好走，稍有不慎就會打滑。紀長安個頭小，底盤比較穩，穿梭林間也更為自如。和陳英分開後，他摸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一塊用幹草掩蓋的菌叢。
紀長安跟隨記號，穿過一片藤蔓纏繞的草叢，一不留神被藤條絆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
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似乎壓到了什麽軟乎乎的東西。
紀長安定睛一看，嚇得連連驚呼。
陳英聽到聲音立即往紀長安那邊趕，大聲問他：“怎麽了？”
紀長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對方的肩膀，見沒有動靜，又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他的氣息很微弱，但可以肯定的是，還有氣。
壓在側邊的手被輕輕勾了下，對方的小手軟乎乎，冷得滲人。那一勾應是花了他僅剩的全部力氣，不過半秒就垂直滑落，再沒動靜。
紀長安沖陳英喊道：“媽，我撿到人了！一個漂亮的娃娃。”
“兒子，你是不是偷吃生菌子了？”陳英以為他在開玩笑，語氣有些好笑又無奈，直到撥開草叢，看到躺在地上的小孩。
陳英臉色大變，蹲下身檢查對方的傷勢。祝賀渾身沾滿泥汙，衣服上的血漬被雨水浸了整夜，顏色沖淡不少，但還是能看出一片狼藉。
“媽，我們趕緊把他送到醫院吧。”紀長安清理掉他腳上的藤蔓，焦急地看著陳英。
陳英撿起他手邊的背包查看，裏面裝滿各種治療哮喘的藥物，她不想惹麻煩，打算拉著紀長安離開。
紀長安坐在地上沒動，握住祝賀的手，倔強道：“媽，他還有呼吸，手也是熱的。我們救救他吧。”
陳英並非鐵石心腸，只是的確沒有多餘的能力救濟他人。不久前，陳英剛因塵肺病被工廠辭退，他們的家庭條件本就拮據，如今又少了一份收入來源，實在做不了這個好人。
紀長安扯她的褲腳，見陳英沒反應，不管不顧地要自己將人背起來。
“要幹嘛？”陳英按住紀長安的肩膀制止，紀長安沒有理會，嘴裏嘟囔著：“我自己送他去。”
陳英無法，只好向自己的倔兒子妥協。她將紀長安拉開，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孩，趕往醫院。
祝賀淋了整夜雨，高燒不退，送到醫院時，生命體征已十分微弱。
紀長安守在急救室外，和陳英一起來回踱步。陳英不僅擔心裏面的情況，還在為後續的問題發愁。
為了拿到醫藥費，陳英謊稱生病住院的是紀長安。紀建民聽到消息，火急火燎趕來，繳完費才看到病床上躺著的是個壓根不認識的小孩。
紀建民當即黑臉，揮起手就要打人。陳英把紀長安拉到身後護著，安撫他的情緒，娓娓道出前因後果。
“自己家都快掀不開鍋了，還管這種閑事。”紀建民可不管對方可不可憐，對著母子倆劈頭蓋臉一頓數落，掰起指頭開始算賬，從家裏日常開支到紀長安的學費，再到陳英的藥品支出。
想到花了一大筆錢在一個陌生人身上，紀建民就愈發氣憤。
兩人爭執間，紀長安突然急匆匆跑開。半小時後又滿頭大汗跑回來，懷裏抱著個圓形鐵罐，遞給紀建民，“我有壓歲錢，用它救那個弟弟吧。”
“你那幾個鋼镚，頂屁用。”紀建民正氣頭上，沒好氣地拍掉紀長安的罐子，屈指可數的幾枚硬幣掉出來，滾到地上，響聲零零散散，很快便沒了動靜。
紀長安沒有氣餒，還在努力爭取。紀建民態度強硬，指著紀長安的鼻子一通數落：“小屁孩什麽都不懂！你知道重病觀察室多少錢一天嗎？讓我救他，誰來救我？老子不當這個冤大頭。”
深知紀建民毫厘不爽的秉性，陳英另辟蹊徑，不再企圖勾起他的同理心，告訴他：“看那孩子的穿戴，應該是有錢人家。我們把他照顧好了，等他家人找來，不僅墊付的費用能拿回來，說不定還有額外的辛苦費呢。”
紀建民冷靜下來，摸著下巴思忖片刻，覺得陳英說得在理，便沒再計較。
祝賀的背包裏，除了藥品和幾本書，還有一個小錢包。裏面鼓鼓囊囊，除了散錢，還有一張大額鈔票。
小孩能隨身攜帶這麽多錢，家境一定不錯。紀建民握著那個小錢包，心裏有了底，愈發覺得這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祝賀躺了好幾天才醒過來。紀建民要上班，陳英也找了個保姆的活，紀長安主動請纓留在醫院陪護。
他年紀雖小，照顧起人來卻絲毫不馬虎，每天都把祝賀擦得幹幹凈凈，比多數護工還盡職盡責。
所以祝賀一睜開眼，就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上方眨巴著。看到祝賀醒來，紀長安歡呼雀躍，激動得原地跳了好幾下，“太好啦，你終於醒了。”
持續高燒導致祝賀腦部受創。人醒了，過往記憶卻恢覆了出廠設置，沒有半點關於家人的信息，甚至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全然不知。
他縮在病床上，用被子將身體裹緊。面對接二連三的提問，瑟縮著一言不發，只會搖頭。
“小啞巴，別光搖頭，倒是說句話，我們也好幫你找父母。”紀建民的語氣逐漸變得不耐煩，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有名字，叫祝賀。”紀長安看過他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上面印著“祝賀”二字。
“管他叫什麽，我只關心我的錢。老子砸了那麽多錢，現在血本無歸，兩個敗家玩意兒，看看你們幹的好事。”紀建民怒火中燒，當場破口大罵。陳英和幾個護士一起，才將他拉出去。
紀長安貼心地捂住祝賀的耳朵，沒讓他聽這些不堪入耳的辱罵聲。
祝賀很害怕，不斷往角落挪。原本就很小一團，緊緊抱著自己的身子時，更顯弱小無助。
紀長安覺得他可憐，想安慰又不敢靠太近。搬了個椅子坐在床邊，保持一個讓他感到安全的距離，“你放心，我爸爸只是看著兇，不會打人的。”
“醫生說你的記憶會慢慢恢覆，到時候就能想起你的家人了。你想起來之前，我會說服爸爸，讓你和我們一起住。”
紀長安說完，房間陷入死寂，沈默的時間久到紀長安生出睡意。昏昏欲睡之際，他聽到低低的呢喃從被子裏傳來。
“你剛才說，我叫什麽名字？”
紀長安擡起頭，看向瑟縮的床腳的白色雪球，輕聲道：“你叫祝賀，祝福的祝，慶賀的賀。”
語畢，紀長安才後知後覺想起，他這麽小的年紀，應該還不認字。紀長安頓了頓，告訴他：“我叫紀長安。”
紀長安以為不會再有回答，閉上眼睛後，耳畔響起稚嫩的話音。
“長安。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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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過去，紀長安確實能抽取出幾個後悔的片段，但絕不包括有關祝賀的一切。
仲夏就像上帝熱戀的時節，無論驕陽還是暴雨，都來得洶湧熱烈。上一秒還烈日當空，下一刻便烏雲密布，周遭空氣沈悶得讓人心煩意亂。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通行。”祝望北看著手裏的老式懷表，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前方道路出了事故，車輛全都堵在公路上，一眼望不到頭。
文瑤眉頭緊鎖，同樣憂心忡忡，“要是不能及時趕到，恐怕關系會鬧得更僵。”
祝望北轉過頭，溫聲寬慰：“別擔心，爸爸既然讓我們回去，就是松口了。如果他依舊固執己見，我們也不強求，繼續過好一家三口的生活。”
他看向旁邊縮著的小小一團，眼裏滿是寵愛，“況且，我們小祝賀這麽可愛，他爺爺見到，再硬的心也會變軟。”
祝賀自顧自翻著手裏的小本，眉頭微蹩，伸過去問文瑤：“這首詩好聽，什麽意思？”
“這一句寫的是長安城的秋景。”文瑤耐心解釋了一遍，笑著輕輕捏了捏他細嫩的臉頰，“懂了嗎？”
起初她的註意力都在本子上，擡頭看到祝賀的呼吸逐漸變得困難才驚覺不對勁。
原本紅潤的小臉瞬間變得蒼白，他用手捂著胸口，嘴巴微張，努力獲取更多氧氣。
文瑤沒有慌亂，輕車熟路地從祝賀的小背包裏拿出藥劑。祝望北迅速搖下車窗通風，時刻關註祝賀的情況。
哮喘癥狀得到緩解，祝賀不哭不鬧，自己把藥劑放進從不離身的小背包裏收起來。
“我困了。”說罷，箍緊小背包，往文瑤那邊挪，靠在她身上安靜地閉上眼睛。
為了趕上祝盛庭的壽宴，祝望北改道，駛上打聽到的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遇到岔口還需找人問路。日落前夕，雨又下了起來，且來勢洶洶。
雨水糊在擋風玻璃上，形成一道斬不斷、刮不清的水簾。
路面經過雨水的沖刷浸泡，變得濕漉泥濘，稍有不慎車子就會打滑。祝望北把著方向盤，走得小心翼翼。
只是眨眼須臾，前方兩百米的地方猛然滾落一塊巨石，祝望北緊急調轉方向。車輪壓向路邊的軟泥，不受控制地往下翻滾。
祝賀在天旋地轉中醒來，車子被林間藤蔓纏住，堪堪停在山崖前的陡坡上。車內彌漫著濃郁的汽油和血腥味，方向盤被鮮血染成深紅色，祝望北已然沒了絲毫生氣。
祝賀去夠文瑤的手，哭著喊她。
文瑤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拼了命敲開一個小缺口，將祝賀推出去。祝賀的手被玻璃劃開幾道口子，雨水沖刷著，連同眼淚一起帶往地面。
他用手去扯緊繞車身的藤蔓，企圖打開車門。可是他太矮，夠不到把手，小小的力氣也扯不斷藤蔓。
文瑤安撫他，讓他別著急，“祝賀，乖孩子，把包背好，去幫媽媽找救兵好嗎？要跑快點，跑遠些。”
祝賀很聽話，不敢有一秒耽擱，鉆進茂盛的草叢中，邊跑邊喊救命。
他無法辨別方向，只能一股腦往上走。林間藤蔓交錯縱橫，像無數雙礙事的手，固執地阻礙祝賀行進的步伐。
突然，背後傳來轟然巨響，爆炸的火光點燃黯淡濃稠的雨夜，烈火燃燒枝葉藤條，最終掙脫束縛。
祝賀瞳孔映出那濃煙滾滾的火球，它燃燒著，墜向崖底。
“媽媽——”
劇烈的情緒起伏促使哮喘發作。祝賀耳畔回蕩著媽媽的叮囑，他顫抖著從包裏摸索出藥劑，吸了兩口。
雨滴砸在小小的身軀上，砸出兩個大窟窿，心底空落落的，缺了一大塊。
祝賀掙紮著爬起來，嘴裏不斷重覆，“要找人，救媽媽。”
周遭的感知仿佛按下了一個屏蔽開關，祝賀再使不上半點力氣，一切都在眼簾閉合中，落下帷幕。
清晨五點，遠處天際線剛剛露出零星微白光亮，紀長安已早早收拾好，挎著個小包蓄勢待發。
正值野生菌生長旺季，紀長安每天都會和媽媽上山采摘，拿到早市售賣。要是運氣好，還能撿到市價較高的品種。
雨下了一整夜，山間道路泥濘，並不好走，稍有不慎就會打滑。紀長安個頭小，底盤比較穩，穿梭林間也更為自如。和陳英分開後，他摸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一塊用幹草掩蓋的菌叢。
紀長安跟隨記號，穿過一片藤蔓纏繞的草叢，一不留神被藤條絆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
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似乎壓到了什麽軟乎乎的東西。
紀長安定睛一看，嚇得連連驚呼。
陳英聽到聲音立即往紀長安那邊趕，大聲問他：“怎麽了？”
紀長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對方的肩膀，見沒有動靜，又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他的氣息很微弱，但可以肯定的是，還有氣。
壓在側邊的手被輕輕勾了下，對方的小手軟乎乎，冷得滲人。那一勾應是花了他僅剩的全部力氣，不過半秒就垂直滑落，再沒動靜。
紀長安沖陳英喊道：“媽，我撿到人了！一個漂亮的娃娃。”
“兒子，你是不是偷吃生菌子了？”陳英以為他在開玩笑，語氣有些好笑又無奈，直到撥開草叢，看到躺在地上的小孩。
陳英臉色大變，蹲下身檢查對方的傷勢。祝賀渾身沾滿泥汙，衣服上的血漬被雨水浸了整夜，顏色沖淡不少，但還是能看出一片狼藉。
“媽，我們趕緊把他送到醫院吧。”紀長安清理掉他腳上的藤蔓，焦急地看著陳英。
陳英撿起他手邊的背包查看，裏面裝滿各種治療哮喘的藥物，她不想惹麻煩，打算拉著紀長安離開。
紀長安坐在地上沒動，握住祝賀的手，倔強道：“媽，他還有呼吸，手也是熱的。我們救救他吧。”
陳英並非鐵石心腸，只是的確沒有多餘的能力救濟他人。不久前，陳英剛因塵肺病被工廠辭退，他們的家庭條件本就拮據，如今又少了一份收入來源，實在做不了這個好人。
紀長安扯她的褲腳，見陳英沒反應，不管不顧地要自己將人背起來。
“要幹嘛？”陳英按住紀長安的肩膀制止，紀長安沒有理會，嘴裏嘟囔著：“我自己送他去。”
陳英無法，只好向自己的倔兒子妥協。她將紀長安拉開，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孩，趕往醫院。
祝賀淋了整夜雨，高燒不退，送到醫院時，生命體征已十分微弱。
紀長安守在急救室外，和陳英一起來回踱步。陳英不僅擔心裏面的情況，還在為後續的問題發愁。
為了拿到醫藥費，陳英謊稱生病住院的是紀長安。紀建民聽到消息，火急火燎趕來，繳完費才看到病床上躺著的是個壓根不認識的小孩。
紀建民當即黑臉，揮起手就要打人。陳英把紀長安拉到身後護著，安撫他的情緒，娓娓道出前因後果。
“自己家都快掀不開鍋了，還管這種閑事。”紀建民可不管對方可不可憐，對著母子倆劈頭蓋臉一頓數落，掰起指頭開始算賬，從家裏日常開支到紀長安的學費，再到陳英的藥品支出。
想到花了一大筆錢在一個陌生人身上，紀建民就愈發氣憤。
兩人爭執間，紀長安突然急匆匆跑開。半小時後又滿頭大汗跑回來，懷裏抱著個圓形鐵罐，遞給紀建民，“我有壓歲錢，用它救那個弟弟吧。”
“你那幾個鋼镚，頂屁用。”紀建民正氣頭上，沒好氣地拍掉紀長安的罐子，屈指可數的幾枚硬幣掉出來，滾到地上，響聲零零散散，很快便沒了動靜。
紀長安沒有氣餒，還在努力爭取。紀建民態度強硬，指著紀長安的鼻子一通數落：“小屁孩什麽都不懂！你知道重病觀察室多少錢一天嗎？讓我救他，誰來救我？老子不當這個冤大頭。”
深知紀建民毫厘不爽的秉性，陳英另辟蹊徑，不再企圖勾起他的同理心，告訴他：“看那孩子的穿戴，應該是有錢人家。我們把他照顧好了，等他家人找來，不僅墊付的費用能拿回來，說不定還有額外的辛苦費呢。”
紀建民冷靜下來，摸著下巴思忖片刻，覺得陳英說得在理，便沒再計較。
祝賀的背包裏，除了藥品和幾本書，還有一個小錢包。裏面鼓鼓囊囊，除了散錢，還有一張大額鈔票。
小孩能隨身攜帶這麽多錢，家境一定不錯。紀建民握著那個小錢包，心裏有了底，愈發覺得這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祝賀躺了好幾天才醒過來。紀建民要上班，陳英也找了個保姆的活，紀長安主動請纓留在醫院陪護。
他年紀雖小，照顧起人來卻絲毫不馬虎，每天都把祝賀擦得幹幹凈凈，比多數護工還盡職盡責。
所以祝賀一睜開眼，就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上方眨巴著。看到祝賀醒來，紀長安歡呼雀躍，激動得原地跳了好幾下，“太好啦，你終於醒了。”
持續高燒導致祝賀腦部受創。人醒了，過往記憶卻恢覆了出廠設置，沒有半點關於家人的信息，甚至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全然不知。
他縮在病床上，用被子將身體裹緊。面對接二連三的提問，瑟縮著一言不發，只會搖頭。
“小啞巴，別光搖頭，倒是說句話，我們也好幫你找父母。”紀建民的語氣逐漸變得不耐煩，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有名字，叫祝賀。”紀長安看過他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上面印著“祝賀”二字。
“管他叫什麽，我只關心我的錢。老子砸了那麽多錢，現在血本無歸，兩個敗家玩意兒，看看你們幹的好事。”紀建民怒火中燒，當場破口大罵。陳英和幾個護士一起，才將他拉出去。
紀長安貼心地捂住祝賀的耳朵，沒讓他聽這些不堪入耳的辱罵聲。
祝賀很害怕，不斷往角落挪。原本就很小一團，緊緊抱著自己的身子時，更顯弱小無助。
紀長安覺得他可憐，想安慰又不敢靠太近。搬了個椅子坐在床邊，保持一個讓他感到安全的距離，“你放心，我爸爸只是看著兇，不會打人的。”
“醫生說你的記憶會慢慢恢覆，到時候就能想起你的家人了。你想起來之前，我會說服爸爸，讓你和我們一起住。”
紀長安說完，房間陷入死寂，沈默的時間久到紀長安生出睡意。昏昏欲睡之際，他聽到低低的呢喃從被子裏傳來。
“你剛才說，我叫什麽名字？”
紀長安擡起頭，看向瑟縮的床腳的白色雪球，輕聲道：“你叫祝賀，祝福的祝，慶賀的賀。”
語畢，紀長安才後知後覺想起，他這麽小的年紀，應該還不認字。紀長安頓了頓，告訴他：“我叫紀長安。”
紀長安以為不會再有回答，閉上眼睛後，耳畔響起稚嫩的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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