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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念思故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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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念思故人(上)

羽神,據說是個頭上長滿奇花異草的神仙,他赤足跑過百萬裏,每路過一處就摘下頭上的一朵花散落在大地,他的靈氣藏在花中庇佑著人們。

百年後他再次羽化,身軀化為清風,消散在世間之中。

人們都說羽神只是化身成了風繼續照耀著我們,他的靈力和福澤也會繼續庇護著我們的子孫後代。

康祿大地,古嵐山,是羽神最後到達的一個地方。

而自己也是在這裏被撿到的。

“傳說羽神也是旦於山林,說不定是羽神的指引讓我們在這荒山野嶺發現了他。”

“不如就叫他‘羽澤’吧,意為羽神的恩澤。”

這就是他名字的由來。

“我要吃這個!快給我!”

“我還沒吃呢!你方才就吃過了!”

“嗚哇哇哇!”

嵐羽澤被互相追打的人踢了一腳,吃痛地蜷縮起腿。他昏昏沈沈地醒來,看了看四處這個家徒四壁的土坯墻,嘆了口氣。

羽神的神力或許也消散了,又或是不再庇佑他們,自他記事起便不斷的在為吃喝發愁。

一個婦人佝僂著身軀慌張著走過來,如同幹枯的老樹枝發出的嗚咽:“羽晟、羽士、羽鄢!你們三個都給我老實點!”

她是秦婆,多虧了她在林中撿到了尚在繈褓裏的自己,他才能活下來。

養不起的孩子都會被丟在深山中,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也是極為常見的事。除他之外還有三個同他一樣都是被秦婆撿回來的人。

秦婆身上穿著粗布麻衣,胸前裹著一塊白布,把手往那白布上抹了抹,擼起袖子就抓住跳來跳去的羽晟身上拍了幾巴掌。

她佯裝怒道:“別搶了,都趕緊到地裏去幹點活!再不幹活這點口糧可撐不到下回收成的時候!”

秦婆看著破爛籃子裏僅剩的幾個缺口的幹黃餅,她從裏面拿起一個掰了一半塞到嵐羽澤手裏,又伸手胡亂地撫了一下他那亂糟糟的頭發。

“幾天不吃飯,你也不怕餓死!就算再不舍得也得吃,人活在世上不就是為了這一口糧食嘛!”

嵐羽澤擡頭看著秦婆的臉,兩道淚溝又深又皺,消瘦的臉龐讓整個臉頰都凹陷了進去。

他拿著餅遲遲沒有下口:“家裏糧食不多了,我吃了,你吃什麽?”

“哼,我這副老骨頭可比你們強,一兩頓不吃也餓不死。”

秦婆總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她見自己不跟其他人爭搶,怕他吃不到飯,每每都會故意留下些吃的給他。

可這古嵐鎮地處隱逸與蠱陰兩大地界交界處,四面環山,他們蝸居在這裏,大多時候都不與外人往來。

他每天除去撿柴、種地之外,早上會和鎮上大多數孩子一起跑到鎮子外頭的亂葬崗裏翻屍體,往他們身上摸。運氣好的都能撿些錢回來,有時候抵得上幾個月的口糧。

他不知道這些屍體是哪裏來的,幾乎每天都有,隔十幾天就會有一批屍體運過來。

他們穿的衣服各種各樣,都不是鎮上的人。但他們身上都有傷口,有的斷臂,有的腰間被砍了兩節,有的沒有雙腿。

以及他們臉上無一例外都有著同樣驚恐的神色,齊齊長著大嘴,令人駭然。

嵐羽澤問同鎮的孩子,他們說是“魔物”幹的。

他先前不懂那是什麽意思。

直到有天一群浩浩蕩蕩的人進了鎮子,他們身上背著把長劍,身上穿的衣服是他不曾見過的絲袍。

嵐羽澤和羽士他們四個人趴在巷子口,聽見一個很高的人說話。

“在下是小蓮湘氏家主,湘易。”

他們還帶來了很大一批人,說是逃難來的。嵐羽澤躲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他不知道他們為何是這副模樣,也不知道鎮子外面是什麽樣子。

“羽澤。”一個略帶蒼老的聲音喊他,他便知道是拐翁回來了。

拐翁因為天生跛腳,鎮上的人都喊他徐老拐,他則叫拐翁。秦婆把他撿了回來,是拐翁給他取的名字。

拐翁年過半百會一些醫術,時常發善心在外面給人治病。

嵐羽澤扶著他坐下,問他來到鎮上的都是些什麽人,問魔物是什麽東西,拐翁卻不肯跟自己多說這些。

他心裏疑惑,過去找了秦婆問她,她聽了自己的話像是覺得晦氣似的,用刀用力的切著砧板上的菜葉。

“魔物是吃人的怪物,是天地間出現的臟東西!就是因為有這些東西我們才會吃不飽穿不暖過著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那些個身上背著劍的人又是什麽人?”嵐羽澤又問。

秦婆:“他們是修士,是來這打跑魔物救我們的。”

嵐羽澤若有所思地點頭。

那些修士帶來的難民在古嵐鎮落了腳,糧食也越來越不夠分。鎮上讓他們自發捐獻一些糧食給難民,可原本就吃不飽的人哪裏還能有多餘的糧食他們。

日子長了,鎮上餓死的人越來越多,亂葬崗每天都有人被扔過去。

因為缺少糧食,不免有人會去偷騙行竊,在這鎮上是見怪不怪,就連他們這家徒四壁的屋子在晚上也會擋上一擋。

日子過得越發艱難了起來。

又如此過了一段時日。

有天羽鄢跑來說:“哥哥,那邊的修士在發饅頭呢!我們也過去吧!”

嵐羽澤被他們拉著來到客棧門口,原來是那些修士也在這裏落了腳,住在鎮上唯一的客棧裏。

不止他們,其他孩子也都趴在那客棧的窗戶外面往裏看,看著那些修士吃著嘴裏的饅頭,口水直流。

他看到那些雞鴨魚肉時也不禁看直了眼。

那名修士:“這些個小孩天天圍在這裏看著,看的我飯都吃不安生。”

一旁的另一個修士嘖了下嘴:“哼,窮鄉僻壤的土地上能養出什麽東西來。”

那修士拿起一個白面饅頭在手裏晃了晃,他的目光也忍不住看向那個饅頭,跟著晃了晃頭。

他向著旁邊的一群小孩招了招手,幾個孩子站在那都一個個左看右看不知所措。

他拿著饅頭突然扔了過去,扔到人群中,幾個孩子瞬間哄搶起來,打鬧叫聲不絕於耳,饅頭落地時也被撕了個粉碎,緊接著一哄而散叫喊著跑開了。

那修士笑起來,又拿起了兩個饅頭。

另一修士嗔怒道:“你把糧食都糟蹋了,那我吃什麽?”

那修士笑著說:“別急,給你看些好玩的。”

於是又向另一邊的羽晟和羽鄢他們三個招了招手,他們虎頭虎腦的流著口水,提溜著眼跑過去。修士看著他們三個人,一人給了一個包子。

緊接著那名修士又對嵐羽澤招了招手。

嵐羽澤站在那猶豫不決,羽晟也揮手催促他過去。

他走過去,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是來做什麽的,也不明白他們想幹什麽。

那修士見他不動,隨手拿了兩個饅頭,還帶了一個包子。

他笑看著嵐羽澤,把饅頭和包子遞到他面前。問道:“想要嗎?”

嵐羽澤心下忐忑不安,拘謹地點點頭,當然想要,有了這些秦婆也能吃一頓飽飯了。

或許他們真的如秦婆所說的那樣,是來這救他們的人,是些好人!

他搖晃著手裏的饅頭,作勢要給他,嵐羽澤伸手去接,他卻松開了手。

饅頭掉在地上,骨碌著滾到桌子底下。

他驚訝道:“哎呦,手滑了,你去撿一下吧?”

嵐羽澤點點頭,爬到桌子底下去撿,將要伸出手拿到了饅頭時,一只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肋骨上。

他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瞬間的疼痛讓他連叫喊都發不出。只覺得有人提著他的一條腿把他從桌子底下拽出來,對他隨意踢打。

“讓你拿,你還真敢拿!連句道謝也不說!不知好歹的東西!”

那只腳踩在他的背上碾來碾去,他卻無可反抗。

羽士他們三個聽見動靜,看到哥哥被欺負,紛紛跑過來。羽士擋在嵐羽澤身前大喊:“你們幹什麽!”

羽晟把他扶了起來。羽鄢怒氣沖沖地把饅頭扔在了那修士的臉上:“你們的還給你們就是!你不準打我哥哥!”

嵐羽澤伸出手,想去拉她。可那修士已經生氣地沖了過來,他們把羽嫣粗暴地推搡開,她額頭磕在桌角,流了一臉的血。

羽鄢嚎啕大哭,他們三個氣急之下翻起身來和他們打在一起,卻被他們拎著衣服狠狠地摔出了門外。

背著羽鄢回家後,拐翁給她上了藥,纏上了傷口。他們三個人渾身也是傷痕累累,秦婆一邊埋怨一邊挨個給他們擦藥。

羽鄢抹了抹花貓一樣的臉,滿臉堅決地說道:“等我以後長大了我也要去當修士!到時候有吃不完的饅頭包子,我分給大家一起吃!才不會像他們那樣小氣呢!”

羽士聽著羽鄢說話就笑起來。秦婆冷不防聽到她的話時卻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嵐羽澤看著她別過臉,沈寂了一會,用手捂住了嘴,而後像是憋不住似的,兩道熱淚從混濁的眼眶裏湧了出來。而後跑出了門去。

他很少見秦婆在人前流淚,他也知曉,在這個地方長大的孩子大都難以長大成人。

他出了門,看著秦婆花白的頭發淩亂地遮著側臉,她躲在門後捂著嘴止不住地嗚咽,哭聲嘶啞而又沈悶,只能在這無人問津的地方淒涼地發洩著。

又如此過了不久,他在墻角昏昏欲睡,突然聽到外面一陣嘈雜,和羽士他們的哭聲。

我出了門就看到被鎮民擡回家滿身是血又昏迷不醒的拐翁,頓時也慌了神。

拐翁聽人說山上有種草藥賣了能掙不少錢,就想去找來草藥賣錢來換些口糧。可鎮民覺得他年紀大了,又是個跛腳,腿腳不便就不願帶他前去。

但拐翁卻苦苦懇求,最後鎮民拗不過,還是帶他去了,沒想到這第一天他就從山上摔了下來。

從半山腰裏滾下來滾了一路,摔斷了腿,人也昏迷著。

如今光是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

嵐羽澤看到他的額頭磕破了,猙獰的皮外露著,他的那腿扭成一個可怕的弧度,這下他的那條好腿也不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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