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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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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成全

近些年來網上流行一句話,叫做“少年不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雖說大部分人得到後發現也就那樣,但“求而不得”這種扭曲的感情,往往比單純的“喜歡”或“愛”要持續而深刻得多。

沈政寧並沒有翻舊賬的意圖,平心而論他只是在客觀描述,齊越卻仿佛被埋伏在記憶裏的舊魚刺再度紮了心——第一次是為了一只小狗離家出走,在那之後沈政寧就再也沒有養過任何小動物;第二次是因為高考志願爆發爭吵,他上學工作、一個人在外生活,和她的聯系越來越表面,每次電話都是那幾句話來來回回地重覆,客套的像互相拜年,基本不怎麽對她提及自己的工作和愛好。

如果不是碰巧聽見醫院廣播,她可能真的會被袁航和沈政寧他們聯手蒙騙過去,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曾經卷進了這麽危險的案件裏。

現在是第三次,沈政寧當著她的面承認了“喜歡”。萬幸的是即便失望過一次兩次,他對母親仍然抱有一定的信任;悲哀的是這種信任就像盤子邊上的蘿蔔雕花,它好不好看、甚至存在與否,都不影響這盤菜被端上桌。

“不需要說服我,你已經證明了就算我不同意,你也會想盡辦法繞路,最後回到你一開始選定的那條路上。”齊越說,“天生的東西改不了,更別說你這種犟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人,所以放心吧,我本來也沒打算反對。”

“唯獨在這件事上,我不想讓你走我的老路。”

她這麽平靜的反應倒是出乎沈政寧的意料,他有點訝異地挑眉看向出奇鎮定的母親。

齊越從一旁拉過椅子坐下,恨恨地瞪了沈政寧一眼,語氣卻滿是悵然:“你從小到大每個班主任都跟我反映班上有同學暗戀你,我不信到大學裏就沒人看得上你了,但你偏偏一直單身到現在,這時候再不往性取向上考慮,也沒有別的選項了。”

她活了這麽些年,見過出格離奇的事多了,同性戀並不算特別稀奇的:“我還擔心會不會是父愛缺失影響了你的感情觀,後來發現你連男生也不找,你周叔說你有可能就是不喜歡人類……”

沈政寧仰望天花板,語氣淡淡的,人也是淡淡的:“我真是百口莫辯。”

齊越挺好奇地問:“所以這個到底是哪裏特別了?”

沈政寧可疑地卡頓了一下:“呃、性格特別——”

齊越:“特別好嗎?人倒是挺有禮貌的,不過我怎麽感覺有點害羞,都不敢站我旁邊。”

“……您感覺得很對。”沈政寧果斷道,“他社恐、怕生、容易應激,所以還是先跟他保持一定距離,別嚇唬他,否則很容易跑掉。”

那麽大一根電線桿子竟然還會社恐跑路,這實在有點超出齊越的認知。她猶疑地問沈政寧:“你剛說你是單相思,那你倆怎麽還住到一起去了?你把房子租給他了?”

沈政寧心道果然沒糊弄過去,莊明玘這個大漏勺和袁航也是半斤八兩:“不是,暫時住在他家……之前有點特殊情況,幫忙照看一下他家的狗。”

齊越對silver的含金量一無所知,還以為那只是他們互相來往的幌子:“話又說回來,你倆都住一起了,你為什麽還是單相思?我看他……”她掩著下半張臉虛咳一聲,壓低了聲音,“咳、被你英雄救美之後,好像挺感動的啊?”

“雖然我再三解釋那只是巧合但無人在意,正因為太像‘英雄救美’了,所以要等吊橋效應過去,等他擺脫了心理陰影,以正常心態分清楚感激和喜歡,才能確定接下來要走哪一條路。”沈政寧冷靜地說,“先聲明我不針對任何人,只是我個人認為趁虛而入是不道德的。”

該說不說,對感情純度要求這麽高,難怪快三十了還找不到對象。

齊越不想評判他的感情觀,只對他後半句話提出疑問:“你是不是……”

“不是。”沒等她說完,沈政寧立刻斷然否認,“我沒覺得任何人搶走了我媽,也不會為此記恨誰,我只是陳述觀點,如果有人對號入座了那說明他心虛;另外我對大部分人類都很友好,不傳謠不信謠,對待錯誤觀念要及時糾正。”

齊越:這就是記仇了吧!

“我明白了。”齊越做了個到此為止的手勢,“保持距離,就當你倆是朋友,跟袁航那樣的好哥們,是吧?”

沈政寧趕緊說:“不行,得比袁航地位高一點,不然他吃醋了也容易上房。”

齊越:……好麻煩,這麽扭曲的性格真能養得熟嗎?

也許是看出了她寫在臉上的心裏話,沈政寧難得舒展眉目,微笑著寬慰她:“媽,不用那麽緊張,正常相處就行,我會處理好的。”

似乎有輕微的刺痛在她心頭一閃而過,也許人老了就容易想起過去的事。十幾年前的那個傍晚,小男孩忐忑地仰著臉問她:“可以先把咪咪接回來嗎?”

當時她是怎麽說的?

——“不行。”

記憶裏有點模糊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和眼前這張與她肖似的面孔重合,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角度,而他已無需再向誰乞求、等待誰的首肯,曾經因為強忍憂慮而拼命睜大的眼睛,如今已經可以寧靜地容納她的不安。

“好。”

“你和伯母聊得還不錯?”

莊明玘將行李箱攤開,螞蟻搬家一樣往病房各處擺設,“感覺她心情緩和了不少。”

沈政寧奇道:“這都能看出來?我以為你對人類情緒不敏感呢。”

莊明玘半蹲著白了他一眼:“無關緊要的人有什麽關註的必要。”他拿給沈政寧一個半新不舊的球,“silver看我收拾行李,非要塞進來的,這是它最喜歡的球,今天在家裏它一直叼著你的拖鞋圍著我打轉。”

幾百萬的祖母綠沈政寧嫌燙手,十五塊八包郵的磨牙球他感激涕零:“主啊——”

莊明玘撇嘴:“……沒法帶它來醫院見你,你要是想它,就趕緊好起來回家吧。”

“那不是因為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地住院嗎。”沈政寧轉進如風,順毛手法儼然已臻化境:“好了少爺快收了神通吧,只帶醋不帶餃子我要報警告你虐待病人了哦。”

莊明玘:“……你心情也不錯,看來你們聊開了?”

沈政寧單手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我媽到底跟你說了什麽,感覺你對我們母子關系的評價好像危險系數很高。”

“你看別人一眼就能望到底,對自己的事情反而不那麽確定了?”莊明玘有點新奇地盯著他,“我還以為讀心術沒有限制呢。”

沈政寧已經放棄了掰扯,決定出院後就聯系袁航讓他給莊明玘做反詐宣傳:“……是這樣的呢親,所以可以大發慈悲地給我一個明示嗎?”

莊明玘耳根微微泛紅,倒是沒有吊人胃口的壞毛病:“其實也沒什麽,她給我們解釋了你為什麽沒有去當警察。”

“啊,那件事。”沈政寧的表情依舊平靜,帶著點恍然的意思,倒不像齊越那樣還被舊事牽著情腸,“難怪她今天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

莊明玘在他床邊坐下來:“你之前說你不喜歡被人叫福爾摩斯,就是因為那件事嗎?”

沈政寧瞥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問:“已經快進到睡前故事時間了嗎?為什麽是我給你講啊?”

莊明玘學著他的口吻耍賴:“是的呢親,大發慈悲講一下嘛。”

說實話那並不是多麽愉快的回憶,但看在莊明玘求他的份上,本著聽八卦應該聽全的原則,沈政寧想了一下,說道:“我父親去世後,陸續有人給我媽介紹了一些對象,我記得大概小學時候,有一次她的相親差點就要成了,雙方各自帶上孩子在餐廳見面,男方送給我一個汽車玩具,讓我和他家兒子一起玩。”

“那小男孩是個過河拆橋的主兒,在他爸面前裝得挺乖,一出門就跟我放狠話,威逼我不許搶他的親爹,讓我別惦記他們家的錢,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結果這話被我媽聽見了,相親也黃了,從那之後她就再也不提這事了。”

“我小時候估計是童話故事看多了,感覺有後媽後爹很麻煩,跟別的孩子相處也很麻煩,所以她沒有再婚我還挺高興的,但我沒想過那對她來說有多辛苦——我爺爺奶奶身體不好,她沒法看著不管,我父親那邊的兄弟姐妹又防著她,怕她分家產;她還有自己的父母要照顧,如果她不那麽顧念情分、不那麽心軟,完全可以活得更輕松舒服。”

他幸福而無知地在齊越撐起的屋檐下長大,躊躇滿志地謀劃著自己的未來,然後忽然有天註意到有輛外地牌照的奧迪連續兩個周末出現在他家樓下、送他媽媽回家。

在意識到那個可能性時,沈政寧的理智就徹底下線了,只有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裏來回蹦迪:“我是她的拖累嗎?像那些等孩子高考完馬上就離婚的夫妻一樣,是我一直在阻礙她的生活嗎?”

齊越到現在還認為他們那天吵架吵的是高考志願,但其實沈政寧早就知道齊越不會同意他考警校,他是故意踩雷挑起戰爭的,只是為了捅破那層窗戶紙、試探齊越的態度,順便讓大家都不好受而已。

——為什麽早不來晚不來、非要選在這個時候?

我努力地學習、分擔家務,盡量聽話懂事,想讓你省心、希望你高興,可最後發現原來我才是阻擋你獲得幸福的絆腳石,媽媽。

莊明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被子,沈政寧笑了起來:“別那副表情,我不是你想的那種無辜小可憐,準確地說,我應該是個愚蠢又自負的混球。”

沒來得及收回的手又拍了他一下,這回是警告,莊明玘稍微板起了臉:“不許這麽說自己。”

“沒開玩笑,我那時候真的挺欠揍的。”沈政寧嘴角翹著,眼睛卻沈靜下來,“吵完架後,那輛車有段時間沒再出現,後來有一天車主突然在學校外找上了我,他姓周,周行川,是德城二院的醫生,也是我媽現在的丈夫。”

“他跟我說了一些事,比如以前他倆是初戀,因為家庭原因被迫分手,兩人各自組建了新家庭;比如我爸去世後他曾經找過我媽,但我媽沒答應,因為老人放不下孫子,她不想丟下我自己離開;還有他們最近終於重新聯系上,是因為我媽去德城,剛好遇見了他。”

“我媽說我只有一點小聰明,我還很不服氣,她真的沒有說錯。我只看見了她坐著陌生人的車回家,只在意她是不是要再婚,糾結一些雞毛蒜皮的問題,嫌她情緒暴躁動不動就生氣,卻對最大的問題視而不見。”

“——她為什麽要去德城,在什麽地方才能偶遇周醫生?”

“脾氣不好是因為她得了甲亢,還有個甲狀腺結節壓迫了氣管,德城二院的內分泌科全省出名,她去咨詢六月份能不能入院做手術。”

“一個被情緒沖昏頭腦、為了感情摒棄理智的人,是做不了福爾摩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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