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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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袁航拍完了存證照片,將全套路由器拆下來裝進證物袋打包帶走,向滿臉寫著“你們是不是吃飽了撐的”的房東道謝並再三承諾以後沒有特殊情況絕對不會來打擾,在門口拉鋸了足有五分鐘,終於脫身進了電梯。

三人相對無言,走到樓下停車場附近,袁航摘了手套塞進兜裏,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麽似地捋了把頭發,終於開口問:“你怎麽找到的?”

滂沱大雨很快停止,只在某處留下經久不散潮濕與霧氣。沈政寧已經恢覆了一貫的鎮靜,他反手亮出屏幕截圖,那是剛才他在樓上打開無線網頁面,系統自動搜索出來的附近可用WiFi目錄,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是“咖喱雞和火腿蛋”。

袁航:“什麽玩意兒?”

“為了致敬他的偶像而設計的一個、戲劇性的‘文字游戲’。”莊明玘總覺得他似乎強行咽下了某些刻薄的形容詞,但沈政寧再三忍耐,最終還是沒忍住,補充評價道,“這種關鍵時候冷不丁幽默一下的感覺真是讓人火大,想給他一拳。”

袁航和莊明玘頭上緩緩升起問號。

弄丟文件的失主被邀請前往倫敦等候結果,房東為他送上早餐,福爾摩斯那份是咖喱雞,華生醫生的是火腿蛋,而失主掀開蓋子,驚奇地發現盤子裏盛著他那份失而覆得的重要文件。

所以葉桐生把WiFi名字改成了“咖哩雞和火腿蛋”,而按照這個隱喻的思路,和路由器一起藏在光纖箱中的,自然就是他們要找的謎底了。

解釋完在場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用餅狀圖來直觀地展示原因的話,50%是“笑話太冷”,49%是“沒聽懂”,還有1%是“天生就不愛笑”。

如果當初沈政寧及時發現這個暗號,等他循著線索找到正確答案時,大概只有葉桐生會露出像福爾摩斯一樣、惡作劇得逞的微笑吧。

——而無語的沈政寧說不定真的會當場給他一下,順便一起研究下怎麽處理他親手找出來的麻煩。當然最後的結局很有可能是兩人喜提公安局一日游,然後一起回公司收拾東西卷鋪蓋滾蛋。

他們本應該站在晴朗的日光下、在凜冽的寒風裏,為這場酣暢淋漓的解謎游戲相視大笑。

“你已經知道‘謎底’是什麽內容了。”

袁航不由得微微側目。雖然是求證,但莊明玘的語氣相當篤定,他明明看起來是個警惕心相當強的人物,對沈政寧卻似乎有種異乎尋常的信任。

“是。”

沈政寧點點頭,平靜地答道:“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是《海軍協定》。”

從明信片開始,到路由器結束,整道謎題所有線索的布設都緊扣著《海軍協定》一案,而循著這條主線解開暗號之後,再回過頭來縱觀全局,就會發現仍有一個問題懸而未解:福爾摩斯探案集裏涉及“失竊”“藏寶”的案件眾多,為什麽葉桐生偏偏選擇了《海軍協定》?

這個案子是否也是某種別有意味的隱喻?

“根據原作描述,《海軍協定》是英國和意大利簽署的有關海防安全的秘密協議,而兇手盜走這份重要文件後,打算高價轉手倒賣給其他國家——這個情節有點眼熟吧?很難不聯想到我司今年發生的某些事件。”沈政寧說,“這也是葉桐生的保險措施之一,如果我讀懂了這個暗示,能夠預判這份文件的危險程度,我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淌這趟渾水。”

“‘之一’?”袁航抓住了關鍵詞,“還有什麽?”

“比如把暗號藏進伴手禮明信片裏,避免被別人註意到他和我‘私相授受’;故意用這種覆雜的暗號,應該也是給自己留的退路,如果他改變了心意,不想把那份東西交出來,他可以說是自己不小心把準備寄給別人的明信片混進去了。”

“就像剝洋蔥一樣,要突破重重考驗來到他面前交上答卷,才有資格走進他的領域,成為他的同謀……不,用‘戰友’比較合適。”沈政寧瞟了身邊的洋蔥精一眼,對袁航說,“不過我覺得葉桐生在落筆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袁航和他對視數秒,兩人無聲地達成了某種共識,緊接著袁航深深呼出一口長氣:“我知道了,先跟我回局裏,看看具體內容是什麽,需要你們倆配合做個筆錄。”

黑色現代在前面領路,邁凱倫不遠不近地綴在它身後,莊明玘的情緒有點低落,沈政寧甚至都不用轉頭,就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在自己臉上掃過,停留兩秒又移開,是再典型不過的“欲言又止”。

放在平時沈政寧可能就直接提問了,但事關故人,他覺得莊明玘可能需要多一點猶豫躊躇的時間,所以一直耐心地沈默著。少頃莊明玘終於完成了心理建設,開口就是:“你知道洩露公民個人信息判多少年嗎?”

“嗯?”沈政寧有點意外,“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吧……具體的你待會兒可以咨詢一下警察。”

“情節特別嚴重的才三年以上,情節嚴重的只有三年以下。”莊明玘蹙著眉頭,目光有點責備的意思,卻不是沖著沈政寧,“就算郵箱裏真是證據,罪魁禍首只需要坐幾年牢,你們公司也會跟著受處罰,把這件事捅到警察面前的你會被很多人恨上,三年也就是一轉眼的事,如果他們打擊報覆你怎麽辦?”

洞若觀火如沈政寧也沒料到他竟然在擔心這個,一下子沒忍住,非常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

莊明玘要不是有肢體接觸障礙,此時已經直接伸手捏他的嘴了:“你還笑!”

“怎麽辦呢?”沈政寧在十字路口紅燈前停車,拖著慢悠悠的尾音,一本正經地說,“要不然我們直接這個路口右轉回家,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袁航要是問起來,就說silver餓得在家裏嗷嗷哭,被鄰居投訴了,動物保護組織叫我們回去談話……”

“那警察會把我們所有人一起抓走。”莊明玘瞪了他一眼,比起威懾,倒不如說他含嗔的神情漂亮得相當有殺傷力,“你還好意思嘲諷葉桐生,你的笑話也很差勁。”

沈政寧從善如流:“好的,如果下家HR問我為什麽被上家辭退,我會告訴他是因為我這無藥可救的幽默感。”

莊明玘默然一瞬,忽然輕聲說:“是‘無藥可救的正義感’才對吧,大偵探。”

綠燈亮起,黑色邁凱倫平穩起步,筆直地穿過路口,義無反顧地朝前方繼續駛去。沈政寧放松地搭著方向盤,語氣和動作一樣游刃有餘:“還記得福爾摩斯的玫瑰論嗎?”

“人類的一切本領首先是為了生存的需要,鮮花的色澤與芳香卻是生命的點綴,而非生存的條件。”*

“真相、勇敢、正義……這些褒義詞匯就像錦上添花,有固然好,沒有也不影響活著,甚至某些時候還是‘反生存’的,得歷經艱辛、費盡工夫才能幸運地摘得一朵。”

“鮮花重要嗎?真相重要嗎?對大部分置身之外的人來說無關緊要。但是‘人類在鮮花中寄托著巨大的希望’,對於那些懷抱著期望的人來說,不能放任鮮花枯萎,不能讓真相和正義變成只有小說裏才有的東西。”

“如果我找到了那個名為‘正義’的真相,相比之下,我付出的那點代價可以算是微乎其微了。”

莊明玘:“……”

他得用盡全部力量才能忍住那一剎那噴薄的酸熱淚意,強行別過頭去以免失態,連不小心看到車窗玻璃上沈政寧的倒影都會不由自主地心肝一顫:“要不然你還是繼續講笑話吧。”

沈政寧體貼地沒有轉頭,只分出一毫餘光瞥向他微微泛紅的眼尾:“比起這個,我覺得你是不是應該關註下另一件事,趁現在先做個心理準備?”

“什麽事?”

“葉桐生放在郵箱裏的東西,如果真像我們猜測的那樣,那麽現有結論很有可能被推翻。”沈政寧說,“葉桐生搜集到了犯罪證據,並且用暗號的方式備份給我,這是他在確診抑郁後仍在推進的事,與家庭矛盾無關,是另一條獨立的案情線。”

“在這條線上,他掌握著某人的犯罪證據,而某人可能是他的領導、同事,這樣一來犯罪動機就有了。被視作葉桐生遺言的那條朋友圈與現有事實情理相悖——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又怎麽會在留下那樣的遺言後自殺?”

“等等!”莊明玘不由得坐直身體,“你的意思是說……”

沈政寧的語氣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咬得十分清晰:“‘葉桐生是被人謀害的’——這個推斷的可能性並不為零。”

莊明玘愕然無言。

黑色現代在公安局門口減速,袁航探頭跟門衛交代放行,片刻後自動伸縮門“嘩啦嘩啦”地打開,兩輛車先後駛入公安局大院,沈政寧把車停進空車位,趁著停車間隙看了一眼莊明玘的臉色,在心裏稍微斟酌了幾個來回,末了還是開口說:

“這話現在說可能還為時過早,不過我決定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覺。他讓你記住的那句話,自己也在一直堅持著……背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陰影和痛苦,依然盡己所能,試圖挽救處於弱勢的受害者,做著沒有回報的、正義的事。

“葉桐生不是被壓彎了腰,也從來沒有向權勢低頭,他聰明勇敢、正直機敏,即便讓我這個和他不熟的普通同事來評價,我也可以毫不猶豫地說,他也是個非常好的人。”

“他當然稱得上是‘難能可貴的榜樣’,是值得你為之驕傲的朋友。”

“所以……別難過。”

別對這個世界失望,別獨自走向那個悲哀的終局。

我沒有來得及抓住隨水而逝的落葉,這一次,我不會再眼睜睜地看著你枯萎了。

作者有話要說:

*柯南道爾《海軍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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