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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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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求援

邁巴赫車身漆黑如夜,沈政寧也是眼前一黑。

副駕駛門彈開,莊明玘稍稍俯身趴在方向盤上,含著玩味的神秘微笑望向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盡管只露出十幾秒,也完全夠用了。酒店門前頓時聽取哇聲一片:“哇薩摩耶!”“哇帥哥!”“哇邁巴赫GLS600!”“哇狗毛飄起來了好像下雪!”

沈政寧:“……”

短短兩步路差點耗盡他一生的羞恥心,沈政寧捏著薩摩耶的嘴筒子把它塞回後座,開門上車關門行雲流水:“少爺,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你們公司某些人不是只手遮天,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到處打聽你和誰接觸嗎?”莊明玘邊打方向盤,邊陰惻惻地哼出冷笑,“這回讓他聽個夠,我看他還敢不敢在你頭上明目張膽地搞職場霸淩。”

“我以為這種打臉橋段只有在電視劇裏才會出現,”沈政寧分不清自己頭疼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他,“你都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一套。”

莊明玘回答得理所當然:“電視劇裏。”

“……”

沈政寧啞口無言片刻,終於氣笑了,松懈地靠在寬大座椅裏,伸手摸摸從扶手箱上方探過來的silver:“所以你這幾天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還特意選了今天提車?”

莊明玘目視前方,凜然道:“猜錯了,是我租的,明天要還回去的。”

沈政寧了然地“哦”:“破案了,你看的是《王子變青蛙》。”

莊明玘:“……到底是怎麽看出來的啊!”

“你說車嗎?”沈政寧支著頭笑了一聲,“很明顯啊,車身、輪胎和牌照都是全新的,尤其是輪胎沒有磨損痕跡,還沾著一點沒清理幹凈的彩帶,另外silver咬著玩的那只熊也是提車贈品吧?”

他望向莊明玘優美的側顏,話鋒一轉:“不過我沒想到你會做到這一步,說實話,完全出乎意料……謝謝。”

沈政寧給別人找場子很熟練,“有人撐腰”對他來說卻是個很新奇的體驗。

他過早地習慣了依靠自己,並在“成為他人的依靠”的鞭策下長大,可以說基本沒有“受欺負找家長”的意識。他的底氣源於對自身天賦的充分運用,為了追求真相,他會調動起自己全部的觸角,必要時也不介意臥薪嘗膽——反正只要結果對了,過程中吃點苦頭也勉強可以算作調味。

正因為沒有期待,才沒有預料到莊明玘會加入他的棋局,雖然很難說有什麽作用,但他不能不為這份用心動容。

莊明玘端莊矜持地瞥了他一眼,無聲地勾了勾唇角,算是應下了他的感謝。沈政寧很怕這次鼓勵了他、下次他還要玩兒尬的,趕緊轉移了話題:“說起來我坐副駕沒問題嗎?你不是會難受?”

“放心吧碰不到。”莊明玘撇嘴道,“中間這條縫都夠蓋個四合院了。”

沈政寧懷疑道:“……怎麽聽起來你還怪遺憾的?”

車內空氣剎那死寂,不知道這句話又戳中了莊大少爺哪個痛腳,莊明玘扭過頭悻悻地道:“酒精影響大腦運轉,你的判斷力肯定被拉低了。”

沈政寧:?

這人現在連裝都不裝了,直接就貼臉造謠嗎?

雖然沈政寧對莊明玘的偶像劇戰術始終持懷疑態度,但從後續來看竟然真的有點效果,起碼他再跟高啟輝打照面時,對方不再裝選擇性失明、而是開始惡狠狠地瞪他了。

莊明玘故意開著豪車在酒店門前高調亮相,說穿了就是用錢打臉。高啟輝給沈政寧穿小鞋、使絆子、截胡晉升機會,以為這樣就能逼他主動跳槽走人,莊明玘偏要證明他想退隨時可以全身而退,相當於打開聚光燈狂照陰溝:不蒸饅頭爭口氣,就是專門為了惡心你。

“我放了個小小的插件,可以持續監測系統訪問記錄。”沈政寧握著手機邊走邊說,“嗯,嚴格來講手段不算正當,所以我這不是主動跟警察報備了嗎?”

袁航說:“目前沒有確切證據證明高啟輝參與了犯罪活動,我們能采取的措施非常有限,我盡量爭取點支持吧。其實我們先前也排查過高啟輝當天的行動軌跡,證人證言和他的自述基本吻合一致,也就是說他的嫌疑非常小。”

“他未必需要親自動手,壓力也是種無形的刀劍。”沈政寧平靜地問道,“如果葉桐生是被他迫逼到絕望自殺,他就不是殺人兇手了嗎?”

袁航在那頭嘆了口氣,無奈地問:“我倒是想問,你為什麽對這個案子這麽上心,葉桐生不是跟你不太熟嗎?”

一瞬間有很多理由爭先恐後湧上心頭,比如熱病一樣的好奇心、為此付出的沈沒成本、見不得禿鷲食腐所以拔刀相助……但最終沈政寧頓了兩秒,輕聲答道:“因為真相對某個人而言,或許是解藥。”

——我想試著解開那個詛咒。

盛安市的秋天晴朗幹爽,可那個人的眼裏依然盛滿倫敦的雨霧;他嘴上說著“我會難過”,目光卻穿過命運的經緯線,悲哀地註視著某個終將到來的結局。

“啊?誰啊?”袁航嘹亮的大嗓門穿透聽筒,“有病為啥不去醫院啊?”

沈政寧:“……謝謝你的提議,下次別提了,再見。”

“汪!汪!”

沈政寧沿著步道往家走,極具穿透力的狗叫從小區花園深處傳來,斜前方有三五個大爺大媽圍在一起,正議論得起勁:“這誰們家薩摩耶跑出來了?”“拍下來發業主群問問吧。”“怎麽一個勁叫啊?是不是受傷了?”

不知為何沈政寧心中莫名一動,筆直向前的腳尖轉了個方向,朝人群走過去。

他比眾人高一點,隔著兩步遠就看見了被人圍在中間、焦躁地邊打轉邊汪汪叫個不停的雪白大狗。

“silver?”

大爺大媽齊刷刷回頭看向愕然出聲的沈政寧,自動讓開一條路。silver豎起耳朵,立刻狂奔著朝他沖過來,連珠炮似地汪汪大叫,沈政寧趕緊半蹲身一把接住:“silver!好了好了別喊了……回來!不許再跑了!”

“小夥子,這是你們家狗啊?”

“是朋友家的,我經常陪他遛狗,所以它認識我。”沈政寧趕緊道謝,“謝謝大夥兒幫忙,我這就帶它回去。”

“沒事,沒事,你們家狗養得真精神,以後可得看好了,這要是跑丟了可不好找。”

但其實silver是溫和親人、偶爾有點膽小的性格,很少會一撒手就跑得看不見,甚至跑出去幾步後如果沒人跟上來,它就會主動回頭找莊明玘。按理說它不該這麽輕易地從家裏“越獄”,難道是莊明玘忘記鎖門了?

沈政寧找出莊明玘的電話,正要撥過去,silver忽然叼住了他的衣角猛地一拽,差點把他扯得以頭搶地:“怎麽了?”

他被迫跟著silver的力道往前走了兩步,silver松口後又向別墅方向跑了幾步,回身朝他叫了兩聲,那意思是讓他別磨嘰了抓緊跟上來。

聽筒內忙音一直在響,對面遲遲不接電話,沈政寧心裏咯噔一下,這下終於理解了silver的意思:“出事了?”

兩分鐘後沈政寧殺到了莊明玘家門口。院子的鐵藝柵欄門晃晃悠悠地半開著,入戶大門和窗戶都是緊閉狀態,沈政寧用力敲了幾下門,見無人應聲立刻轉向電子鎖,抱著試試的心態先輸入了舊密碼。

藍光閃過,門鎖“滴——”地一聲自動彈開了。

賭對了但完全高興不起來的沈政寧:“……”

你的警惕心呢?!

客廳裏空空蕩蕩,沒有人影也沒有明火、煙霧和天然氣洩漏的味道,silver目標明確地直接沖上樓梯,沈政寧跟在它身後穿過走廊,大步流星闖進書房,越過桌面散亂的圖稿顏料、沒來得及收拾的酒杯,一眼看見了半伏在沙發上、恨不得像蝦米一樣蜷起來的狼狽身影。

“莊明玘?莊明玘!”

沈政寧向周圍掃了一眼,沒找到趁手的東西,幹脆脫了大衣裹住他,隔著一層厚毛呢輕輕搖晃他的肩膀:“醒醒,能聽見我說話嗎?我馬上送你去醫院,還能再堅持一下嗎?”

莊明玘本來就不太健康的臉色已經慘白得有點嚇人了,冷汗順著鬢角一直淌到青筋暴凸的脖頸,黑發像小蛇一樣貼在濕漉漉的面頰上,連睜眼的動作都費力,只能看得見睫毛在不停顫抖。他一只手死死按著上腹某一點,忍著劇痛虛弱地拒絕:“不要,不去醫院……”

“告訴我哪裏疼,是胃疼嗎?”

莊明玘低低地“嗯”了一聲,喘息片刻攢起一點力氣,又斷斷續續地說:“沒事,老毛病……胃痙攣,可能還有點……低血糖……”

“你家常用藥放在哪兒?”這時候也顧不上應激了,沈政寧一發力將他攙起來,半扶半抱擡到沙發上,順便踢過來一個垃圾桶,“等我一下。”

大冷的天,他被莊明玘嚇得後背微微冒汗,火速下樓翻藥箱,去廚房調了杯糖鹽水,端回來讓他慢慢喝掉,又灌了兩瓶熱水,用毛巾包好放在肚子上熱敷。

莊明玘明明住在敞闊精致的四層別墅裏,但不知道為什麽過出了家徒四壁的感覺,幾瓶進口藥隨便扔在盒子裏,家裏甚至連個熱水袋都沒有。

半杯糖鹽水下去,莊明玘漸漸地止住了眩暈,藥物和熱敷則稍微緩解了痙攣導致的劇痛,他蓋著沈政寧從臥室抱來的厚被子,透過被冷汗打濕的睫毛看向他,輕聲問:“你怎麽過來了?”

沈政寧手速飛快地抽了一堆紙巾,“啪啪”在他臉上一通摁:“你算是問到點上了,silver從家裏跑出去求救,我回來路上剛好遇到它,被它硬拽過來的。”

莊明玘被擦得直瞇眼:“啊?”

“趕緊聯系劍橋吧,別耽誤孩子當教授。”沈政寧鎮定地說,“另外等你病好了記得給silver訂做錦旗,題字就寫‘臨危不亂,狗救我命’。”

莊明玘艱難地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猶如騎士般忠誠地蹲在他旁邊的大毛團子,感動不已:“Good boy,silver,你太聰明了,好狗狗。”

Silver湊過來貼貼他,嘴筒子把莊明玘的臉戳得偏到一邊,濃密狗毛糊了一臉。眼看一人一狗即將抱頭痛哭,沈政寧趕緊叫停:“行了行了悠著點,等你身體恢覆了再給它磕倆響頭,現在先養病吧。”

莊明玘幽怨地縮進被子裏:“……不要逗我笑。”

“不能去醫院的話,那你之前在國外是怎麽處理的?”沈政寧誠懇地問,“該不會你每次發作,你們家祖宗都在底下拼命給閻王爺磕頭吧?”

“噗……不要講笑話了,”莊明玘蜷著身體“嘶嘶”抽氣,“以前是聯系私人醫生上門看診,必要檢查提前預約後去他的醫院做。回國後沒怎麽犯過病,就忘了這事了。”

沈政寧想了想:“討厭醫院的環境,那線上問診能接受嗎?”

莊明玘訥訥道:“應該……可以吧?”

沈政寧拿出手機,點了某個軟件,片刻後視頻接通,他對著對面的醫生說:“您好,朋友剛才突然胃痛,發作劇烈,疼到虛脫了,因為個人原因不太方便去醫院,請您給看看是什麽情況,應該怎麽處理?”

比起一臉懵然的莊明玘,醫生顯然已經很習慣這樣的問診方式,駕輕就熟地一一詢問他的病史、飲食、癥狀,確定是低血糖和胃痙攣同時發作,聽他說已經吃了藥,便沒再開其他胃藥,只叮囑他註意飲食保暖,註意生活習慣,保持良好心情,順便提醒他抽空來醫院做個胃鏡。

“好的,我知道了,會督促他去檢查的,謝謝醫生。”問診到尾聲,沈政寧替他結束了對話。視頻掛斷,露出軟件原本頁面,莊明玘無意間掃了一眼,語氣莫名有點悵惘:“原來這就是你們公司……葉桐生在做的軟件。”

“是啊,可以線上問診,買藥,預約很多醫療服務,”沈政寧淡淡一哂,“很有用,可惜了。”

莊明玘大半張臉埋在被子和軟枕頭裏,悄悄地覷著他的臉色——在心虛時刻他也是會看人臉色的——想說點什麽驅散那忽然籠罩在對方眉宇間的薄雲:“有用的東西永遠不缺市場,你接下來還想在這個領域繼續嗎?”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像某些人,我對醫療行業沒什麽執念。”沈政寧輕輕睨他一眼,收起手機,“胃藥起效了嗎,還是很疼?”

莊明玘像棵遭了霜打的小白菜,病蔫蔫地小聲說:“起效了,比剛才好一點,沒事,不用太擔心。”

但其實從他的表情來看還是疼的,沈政寧以前沒發現他這麽能忍痛,莊明玘身上有種“生活是過程,重在享受;生命是贈品,湊活著用”的割裂感,他願意付出幾倍的價錢去追求一些沒那麽必要的舒適,但像胃痙攣這麽劇烈的疼痛,他居然沒有任何抱怨怨懟、堪稱逆來順受地全部咽下了。

“被你嚇完剛才那一跳之後我已經沒什麽可怕的了,”沈政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差點以為你自殺了你知道嗎。”

莊明玘:?

“放心,我會盡量努力避免那種事的,”他虛弱地笑了一下,低聲說,“‘The example of patient suffering is in itself the most precious of all lessons to an impatient world’,有人讓我記住這句話。”*

沈政寧臉色微微變了。

“葉桐生?”

他從莊明玘的眼神裏看到了答案。

“我不否認這句話自有它的道理,”片刻沈默後,他耐心而和緩地說,“但高壓鍋燒太久都會炸,何況是人。只要你別像他一樣悶不吭聲來個大的,在其他事上……任性一些,也不會有人苛責你。”

莊明玘緩慢地眨了眨眼,他的眼睛有點紅,像剛哭過一樣,有種楚楚可憐的意味:“我沒有逞強……”

沈政寧:“難受就直說,沒什麽好隱瞞的。再說你熬夜、不吃飯、空腹喝酒差點把自己送走,我不也是沒說什麽嗎。”

莊明玘:……這不是全都知道了嗎!

沈政寧隔空給了他十分有力的警告一瞥,從沙發邊的椅子上站起來,正準備去給他做點吃的,無意視線掃過地板上一小塊汙漬,目光陡然凝住了。

“你吐血了?!”

莊明玘第一次在沈政寧臉上見到那種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世上最堅硬剔透的鉆石上突然出現一道裂痕,不管是觀眾還是鉆石本人都很茫然。

“啊?”

莊明玘摸了下嘴角,無辜且迷蒙地眨了眨眼睛:“沒有吧?”

“那就是你摔倒的時候磕到哪裏了?”沈政寧抽了張紙巾隨手一抹,意識到不是吐血後面色稍霽,但依然十分凝重,“地上有血。”

莊明玘試圖感受一下四肢:“……不行,全身都疼,分不出來。”

如臨大敵的大偵探甚至從包裏抽出了眼鏡,開始搜尋到底是哪裏來的血跡。他在痕跡不遠處又找到了幾個較淺的血印,順著延伸方向一路順藤摸瓜,終於找到了默默忍耐疼痛的真正受害人、受害狗——

“你給我懺悔吧。”

沈政寧舉著silver受了傷的肉墊,鏡片閃過匕首般森冷的寒光,身後騰起三尺高的黑氣,宛如地獄惡鬼降臨人世,保持了一小時的和顏悅色終於破防,把作死大王莊明玘罵了一頓。

莊明玘奄奄一息地:“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爸爸,再給我一次機會……”

聰明勇敢的薩摩耶得到了豐盛的晚飯和小零食,它沒用的爸爸也得到了一頓清淡的養胃套餐:半個手掌大的暄軟饅頭、一碗無比鮮嫩的蒸蛋羮、一小盤silver不愛吃的炒青菜和半個蒸蘋果。

吃完飯沈政寧帶著silver出去散步,考慮到它爪子受傷以及空巢老人的心情,只在外面轉了不到半小時。回家後莊明玘的胃疼基本已經控制住了,但低血糖這麽劇烈地發作一回堪比去了他半條命,少說也得一星期才能養回來。他半倚在臥室大床上,欲言又止地看著沈政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沈政寧受不了地嘆了口氣,“沒事幹就玩會兒智能手機,別再盯著我了。我今晚借用一下隔壁客房,誰知道你會不會一眼沒看見又昏過去了。”

莊明玘心滿意足地將被子拉到下巴,小聲為自己挽回尊嚴:“其實我身體還可以……沒有那麽差,只是低血糖發作起來比較嚇人。”

“說的倒也沒錯,”沈政寧把水杯墩在床頭,上下打量了他一遭,意味不明地笑了,“就像竹籃一樣,雖然不能打水但很能裝。”

莊明玘默默地躺下,裹緊自己的小被子:“……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個浮躁世界,有人能堅忍地承受痛苦,本身就是最難能可貴的榜樣。”柯南道爾《戴面紗的房客》

後面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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