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命運轉動變數

關燈
67.命運轉動變數

於是他買通了一批死士,埋伏在天闕長街兩側上,等到卯時一到,若是仍然沒有其他刺客出現的話,就一擁而上殺了吳相。

當時牧浩蕩只是吳相身邊的副手,崇開霖把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未曾想順手為之的牧浩蕩不僅沒死,還在康覆之後立刻接任了吳相的位置,甚至他比吳相更年輕更強壯,心中更有謀略,也更有手段。

朝廷在初始一番動蕩恐慌之後,居然又在牧浩蕩的力挽狂瀾下漸漸穩了下來,原本預計要發生的天下大亂並未如期而至。

崇開霖買通的死士早已經在兵荒馬亂的第一時間逃了出去,千裏遠奔回到了慈州。

朝廷假借著刺相案,紛紛拔除各地藩王安插在鳳京城中的暗樁。

找不到罪魁禍首的聖人,為了平息悠悠眾口,將其他藩王的幾個探子抓出來殺人了事。

崇開霖一番運作下,並沒有掀起意料之中的風波,繼而在與其他藩鎮的對峙當中,發覺朝廷已經占了上風。

身為手握一方重兵的藩王,皇帝對他的遠畏之心不可小覷。為了防止朝廷進一步追蹤到他的身上,他決定與一夥劫匪裏應外合,買通他們做出搶劫了自己家眷的假象,由此來打消皇帝的顧慮。

劫匪提前收受了重金,其中還混入了他的精兵強將隨行保護他的家眷,絕不會讓他們受到什麽傷害,這一切都只是給皇帝,給天下人做的一場戲而已。

他本意是昭示自己為了維護朝廷的穩定性究竟做了多大的犧牲,但是在戰場上,他卻遭遇了意外。

不知道從什麽地方來的暗箭流矢射中了戰馬,一直穩健的坐騎高高撅起,他跌倒在地,摔傷了腿。

“難道崇大將軍就沒有懷疑過……綁走你家人的劫匪裏面,有人當真會想要你的性命?”

崇開霖不是沒有一一排查過,甚至為了斬草除根,避免有朝一日事態敗落,那群劫匪鳥盡弓藏,無一人逃脫他的追殺。

如果當真是他手下將領想要暗殺他,絕對會用重弩厚箭永絕後患,絕無可能只是輕巧弓箭。

也許在當時兵荒馬亂的情況下,某支箭剛好紮到了自己的坐騎身上,他心中沒有防備落下了馬來,竟當真落下了殘疾罷。

“葉卿,”牧碧虛轉頭向葉棘示意,“你搭弓引箭,為崇大將軍演示一下。”

葉棘不明白牧碧虛想要做什麽,還是依言走到弓箭架上,選了個最適合自己的弓箭,向門框上射出了一箭。

牧碧虛步到門邊,抽出那支入尾不及寸的箭,在手上轉動掂量。

“像葉卿這樣的女子,在軍中磨礪了多年,武藝算是不上不下,定遠超閨閣中整日刺繡的女子。但相較起男兵來說,臂力仍然較弱,只能拉得動輕量弓箭。”

“而根據當時軍營的記載,崇大將軍的戰馬所受之傷也甚是輕微,只不過當時事出突然,箭頭剛好卡在馬腿,想來並非出自於悍匪之手,更像是出自於習武女子之手。”

聽聞是由女子射出的弓箭,崇開霖的臉色微微一白。

牧碧虛將箭交還葉棘的手上,“牧某在此鬥膽料想,射出那枝箭的,便是從大將軍所心心念念的,也有著前世輪回轉世記憶的那個人。”

崇開霖不肯相信牧碧虛這樣荒謬的假設,但是根據牧碧虛所言,這種可能性又並不是不存在。

她竟然是恨他的。

在他的前世中,他們曾經一起經歷過那麽多苦難折磨,一直都沒有分開過。而在這一世中,她不僅沒有跟他見面,反而與他成為了仇人。

“她……她怎麽會恨我?”

牧碧虛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本來應該是那是一記射向你的腿的箭,只為了阻止你想讓天下大亂,讓上一世一切重演的想法。”

為此她自己親自上陣,但是卻射偏了箭,不小心射中了馬腿,驚馬落墜導致了他的腿疾,從而變相阻斷了崇開霖想要攪弄風雲的心,也算是機緣巧合。

在牧碧虛這番陰謀論之下,葉棘覺得無論怎麽樣匪夷所思的猜測都顯得不那麽離奇了。

因墜馬一事被牧碧虛攻破防線,崇開霖索性便承認了,“沒錯,我甚至還走一步防十步,為二弟提供了假軍情。”

在上一世,與他一母同胞所生的二弟崇開霽,在後來他登上皇位的過程當中為他創造了不少的阻礙。

重活一世,為了避免自己未來再費上老大的勁去平息二弟的叛亂,索性趁著崇開霽建功心切,為他提供了假軍報,讓他根本活不到叛亂的那一天。

崇開霖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神色都十分平靜,他的淡然,他的倦怠,他的戒備,對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小心翼翼的提防,都是來源於他所謂的上一世的經驗和教訓。

對於擁有了所謂前世記憶的他,曾經在孤絕位置上享有過至高無上的榮耀,品嘗過這一切大起大落人生的人,其他一切的情感對他來說都過於微弱,無法達到讓他興奮快味的閾值。

當他意識到所有的榮華富貴都宛如夢境,手上抓不住任何東西,不管是親人還是兒女,都無法讓他擁有切切實實的存在。

他開始將希望寄托於上一世與自己相伴了幾十年的那個人身上,他想要找到她,重溫上一世的舊夢。

他以為自己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一生運籌帷幄,料事如神,卻算漏了兩個人。

一個是他上一世所寵愛的那位夫人,這一次並不想再與他見面,甚至為了打破他的雄心壯志,為了避免他讓這個亂世重演,而將手中之箭射向了他。

他也未曾想到自己那不茍言笑,少言寡語的三弟,卻是一個真正厲害的沙場奇才。當他卸去了南平郡王的職位之後,他承擔了家族重擔,做得甚至不比他差。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瞬息萬變,你以為可以掌握每一個微小變量,但卻是人力無法勝天。只要一個小小的變動,一切的命運都會發生巨變。”

如果當初崇開霖沒有找死士在天闋長街刺殺吳恒和牧浩蕩,皇帝便不會派人去追查,也不會有其他藩王的暗樁被作為替罪羊推出來。

“大約崇大將軍沒有想到,懷中揣著玉蘭夫人書信的葉乾醫士當時正在為幾位暗哨治療傷痛,而他在朝廷的圍捕行動當中被誤傷。”

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的話,也許葉乾會如期抵達嶺南,將鴻雁文交到崇開霖的手上,至少他能明白她這一世究竟想要什麽。

就是因為他的一念之間的陰差陽錯,葉乾死在了鳳京城,而木箱落入了負責盤查全案的牧浩蕩手中,牧浩蕩因誤傷葉乾心懷愧疚將他的遺物供奉在大梵音寺中,直到八年之後才被牧碧虛所打開,解讀出了上面的內容。

這一封遲來的信箋,除了換來了一個真相,再不能挽救任何事和人。

苦心經營忙忙碌碌的半生,離自己最初的夢想與初心越來越遠,而一直等待的那個人始終都沒有出現,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他在這個世界上孤獨的活著,迫切的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同樣能夠理解自己靈魂痛苦的人,想要能夠分享他喜悅與快樂的人回到他的身邊。

然而他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卻發現與她相隔的道路越來越遠。

原本他以為重生是起點,如今才知道在重生的那一刻,他們之間的交集就已經永遠的結束了。

這個世界非常的熱鬧,與他有過交集的人何止萬千,每一個人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他既是崇開霖,他又不是崇開霖,他是一個被束縛在這具殘敗軀殼當中的冤魂。

葉棘直到現在也弄不明白,崇開霖生來就已經擁有了常人所不能企及的一切,嬌妻美妾,兒女雙全。他為什麽會不撞南墻不回頭,朝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方向用盡全力的狂奔,甚至不惜把身邊的人,把整個世界都卷入到無法挽回的深淵當中。

在歷史的浪潮中,她和父親就面對著濤哥浪頭瑟瑟發抖的雜魚,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中茍且偷生。

神龍在雲海中遨游,吐息之間翻雲覆雨,水深火熱,他們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搏鬥,卻不知道灑下的雨滴已經匯成了汪洋大海,將樹上的枯枝敗葉,將附著草莖上生活的昆蟲沖的家破人亡。

當真是世道如棋,棋手執子。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68.期待更好世界

“葉乾的女兒啊,”崇開霖的目光看向葉棘,“我本無意針對你,抱歉讓你的父親受到波及了。”

在他這樣的人眼中,是從來都看不見無數個葉棘的,不管是這一世還是上一世,他都不會感同身受像葉棘這樣的苦難。

說在他過去的生命中,他見識過了太多無法抵抗,在浪頭之下不堪一擊的命運。

他仿佛是高高坐在雲端上的神,看著底下的掙紮泥鰍,與凡間的生活相隔得太遠,已經不知道真正的生活究竟應該是什麽模樣。

面對著這位間接導致父親死亡的人,葉棘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麽可以懲罰他,就像是戲文當中天界投生的神仙一般,哪怕是犯了錯,造成了人間的造劫難,也無非只是不痛不癢的自責愧疚,而逝去的人生命已經永遠不再回來了。

牧碧虛交還給她的那枝箭,此時被她引弓張弦,對準了崇開霖的胸口,“你這份抱歉,對我毫無意義。”

如果眼下要讓崇開霖受到懲罰,那就應該以命換命,用一位父親的性命換另外一位父親的性命。

但是就算他一個人的命,能夠抵得掉在這場風波當中被他所牽連的無數人的性命嗎?

沒有用的。

在崇開霖自己的眼中看來,他在上一輩子曾是掌握天下人命運的帝王,所有人的性命都可以玩弄於他的手掌之中。

他的一個號令便可以血流成河,令山動海填,他絕不會認為其他人的性命與他同等重要。

如果她的父親還在世的話,也許她的命運便會變得不一樣。

按照他們原來的計劃,在小有積蓄之後會在崇開峻的麾下開始自己的新生活,購置房屋地契,開上一家醫館,好歹能保她一生安穩無虞,衣食無憂。

她也許不會在成長當中迷失了方向,直到鋌而走險走向了另外一條道路。

崇開霖直視著那鋒利的箭尖,臉上浮起自嘲似的笑容,手心摩挲在圓滑的拐杖龍頭上,“葉姑娘不會忘了,我是南平郡王的兄長吧?”

他的提醒是很有用的,葉棘的手臂肌肉戰栗,無法再對焦。

然而,崇開霖卻對著牧碧虛笑了一下:“牧大人,你聰明絕頂,只可惜還是失算了。”

他話音未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起了靠在桌邊的拐杖!

拐杖中分為兩端,露出其中雪亮的精鋼,崇開霖執龍頭為刀柄,就著坐姿反手橫桓頸上。

這瞬間的變故確實出乎於在場二人預料之外。就算是牧碧虛,也沒有想到一腿跛偏,常年依仗拐杖出行的崇開霖,隨身攜帶的武器便是那根外木內鋼的拐杖。

若是他血濺當場,哪怕分明是死於自戕,牧碧虛也無法向崇開峻交代。讓平蕃重臣與牧相府結下梁子,他真是拿生命在倔強。

說時遲那時快,牧碧虛抽過葉棘手中之箭,向前擲出,穿過崇開霖的手臂,將他那只手釘在了背後壁上。

拐杖落地,牧碧虛雙手撿起合好,“崇大將軍話還沒說完,怎能自傷性命?”

手臂血流潺潺,崇開霖卻不以為意,“說來也奇怪,我在上一世,根本就沒有見過河東牧氏,沒有牧相,自然也沒有監察禦史牧碧虛。”

“崇大將軍有沒有想過,”牧碧虛不急著為他拔箭包紮,“你所謂的撥亂反正,要讓一切的事情都在應該發生的時間發生,你以為自己是修正這個世界的救世主。其實在命運看來,也許你才是需要被修正的部分。”

“你堅持的正確的道路,只不過是命運的陰差陽錯。因為你妄圖要讓命運走向心中所歸屬循規蹈矩的方向,它會用自己的方式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守護者去修覆。”

如今的王朝中心既有想要努力平蕃,收覆中央權力的皇帝,也有著如同定海神針一般,力挽狂瀾統攬全局的牧浩蕩存在。

“這個王朝命不該絕,百姓也應該在王朝的庇護之下繼續自己安居樂業的平凡人生,我想這不只是我們的期望,也是玉蘭夫人的希望。”

“牧大人,什麽是鬼神?”在走出房間前,崇開霖再次問牧碧虛,“在你的眼中,我究竟應該是什麽,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怪物?”

牧碧虛遞上他的拐杖,“在我的眼中,崇大將軍並不是轉世重生的妖怪,而牧氏也並不是糾正這個世界的錯誤的救星,你只不過是把一段本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當做真實發生的過去,從此耽誤了自己本來命運的人。”

崇開霖擡起手看了看手臂上包裹的紗布,“所以,你們是想要用所謂的「愛」感化我?”

“不,”牧碧虛的嘴角勾起普度眾生的善意笑容,“牧某是希望崇大將軍能夠去世得遠一些,莫要連累葉卿與我,也莫要敗壞牧氏與南平郡王的關系。”

三日之後,牧相方才風塵仆仆地抵達了崇開峻的營帳,連聲呼好險,幸而兵者詭道,提前出發的那撥只是打著自己名號的先頭部隊,正主等到排查幹凈了再出發,終於保全了一條性命。

牧碧虛為他引薦葉棘,“伯父,這位是八年前,死在刺相案風波中葉乾醫士的遺孤葉棘。”

牧浩蕩看著葉棘,良久無言。

他是一個有良心的,也是一個有擔當的宰相。然而當時皇帝讓他調查刺相案的主使,他明明已經查出來了這幾個人只是藩王放在京城當中的暗樁,並不是暗殺他們的直接兇手,但是為了給君王,給天下百姓給文武百官一個交代。

他還是選擇了圍捕他們,狗急跳墻的暗探挾持葉乾的時候,為了防止這幾名暗探逃脫,他們也無法顧及葉乾的性命,導致葉乾死在了那場紛爭當中。

葉棘眼看父親淪陷,害怕官府搜捕到她的頭上,到時候連她一起投入大獄,不得不連夜獨身一人奔逃,千裏流亡,因旅途奔波勞累而落下了心疾。

“葉姑娘……”牧浩蕩希望能夠彌補她,“可有什麽是我能做的?”

“常言道,父債子償,”葉棘根本不想同他虛偽婉轉,說些深明大義的套話,“你所有的兒子都已經娶妻孫子,眼下就只留下了牧碧虛這一個侄子了。”

她不是天潢貴胄,不知道世家之間那含情脈脈,你進我退的試探。她的心中只有著樸素的冤有頭、債有主的準則,是誰辜負了他,就應該由誰來作出償還。

“那就他吧,”葉棘向牧碧虛一指,“我需要他用剩下的這一生來愛護我,彌補我過去所受的波折與傷痛。”

牧相躲過了無數次明槍暗箭,卻險些在今天因葉棘的話,被一口茶水嗆死,“咳咳咳……”

牧碧虛連忙拍著牧浩蕩的後背,“大伯父稍息,不必如此欣慰。”

在崇開霖離去時,曾經對著崇開峻說過一句奇怪的話,“三弟,過去大哥未必待你很好,大哥的過錯卻在由你償還。”

崇開峻覺得兄長的眼神很微妙,他說不上來那樣的感覺,仿佛是遠隔了十多年的時光,又看到了兄長過去那鮮活的目光。

雖然只是一閃即逝。

崇開霖一如既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過了,三弟。”

馬車滾滾,漸漸消失在崇開峻的視線中,在那霎時間,他恍然生出了,大哥來過,又永遠離去的錯覺。

此時葉棘來到他的面前,仿佛印證了崇開霖的那句話——

“我失去了一位父親,在我成長的路上,王爺承擔了這長兄如父的職責,是我的福報。”

十日後,有信箋至報噩耗,崇開霖一時興起,獨自駕車登高望遠,失足墜崖。

葉棘聞此,知曉崇開霖果然如牧碧虛所言,死得遠了一點。

時節已入秋了,天邊陰雲密布,不時悶雷滾過,卻幹燥得沒有半絲雨滴落下。如同整個帝國一般,各方勢力蟄伏,處於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暫時平靜中。

葉棘靠在窗邊,一手執著空白書卷,一手握著毛筆,黑色墨汁已經滴落了幾團暈色,卻還是只字未落。

牧碧虛知道她腹裏有墨水,但是不多,“想寫什麽呢?”

“我在想,”葉棘不由得有幾分憂傷,“在崇大將軍的那個亂世,我是不是會活得比這輩子還要慘?”

牧碧虛是很會安慰人的,“也許正是上蒼不忍眾生悲慘,所以重新修覆了整個世界。”

葉棘細想自己已算不得最慘,還有許多被波及的女孩子,她們甚至沒有姓名,也沒有遇見過貴人,就作為亂世的背景板,無聲無息地死去。

好一點的女人,也不過作為男人功勳的點綴品,畢生都不曾真正被驕傲的男人理解。

“我想寫一個傳奇戲本,那個世界沒有戰亂紛爭,無論男女,都能擁有平靜快樂的一生,”葉棘悶悶不樂地放下手中的紙筆,“只可惜我沒有經歷過,實在是想象不出來。”

“我們都不知道,”牧碧虛握住她的手,“但我相信,那一定會是一個更好的世界。”

“不過,”他微微蹙起眉頭,“這一生我們耗費了很多光陰,希望你在那個世界,能更早與我相遇。”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