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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姑娘有所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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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姑娘有所誤會

牧碧虛驚道:“你確定是個男子?”

時日已經久遠,但當時的情形霍凝還清晰在目,少年與她歲數差不多大,身形瘦弱平板,腰間挎著木箱,似乎是行走山間的赤腳游醫。

那少年將她帶下山來,安置在山邊的鄉鎮中,說他游歷時偶經此地。

霍凝的腳在顛出車外時撞到了石塊導致骨裂,需要及時進行接骨醫治。

當時傷重難行的霍凝一時發了慌,害怕自己的腿腳接續不上,從此之後成了個殘廢,便苦苦哀求這少年救她。

霍凝當時被賣進趙景府上為婢,平日裏也攢了兩個錢,但是行在旅途中沒有帶在身上,除了身上那顆還能抵幾個錢的玉石蓮蓬以外,孤身一人別無長物。

牧碧虛追問:“那位醫士叫什麽名字?”

霍凝搖了搖頭,“他不曾告訴我,只知道他姓葉。”

他又問:“長成什麽模樣?”

“臉小下巴尖,面黃肌瘦,眼睛黑亮,有些猴相。”

想起圓嘟嘟想讓人咬出汁水的小野魚,這幅相距甚大的形容讓牧碧虛陷入了沈思。

年輕的葉醫士饒有興趣地拿過她手中的那顆玉石蓮蓬,看了看底座上雕刻的“牧”字,突然問她:“你身上可還有其他牧府的信物?若肯交給我,也能抵得你這次接骨療傷之用了。”

霍凝平時把牧碧虛唯二留給她的兩樣東西看得比生命還要珍貴,將此視作她在流亡途中唯一的一點精神慰藉和幻想。

但是當真有人讓她在生命當中進行取舍的時候,她也只得將這兩樣東西抵了出去,雖然不知道這位葉醫士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拿這兩樣東西有什麽用。

“日後我還可再贖回來嗎?”

葉醫士笑瞇瞇地拒絕了她,“物品已抵了接骨之需,便不再是屬於姑娘的東西,也就莫要問用途了。”

看到霍凝哭得撕心裂肺,實在可憐,那葉醫士仿佛也動了惻隱之心,“霍姑娘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被清洗包紮好的傷口開始鉆心的疼痛,提醒了霍凝眼下的處境,“趙大人應當會派人來尋我……”

葉醫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倏爾“撲哧”一笑,“聽聞趙大人的小公子身形體形肥壯,蠢笨如豬,最近要納一門妾室,可就是姑娘了?”

霍凝聽得心如刀絞,但又別無他法,只能雙眸垂淚道:“我心中自也是不願,但是活在這世上,又哪裏還有其他什麽別的出路?”

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年眼中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桀驁不馴,他湊近她的臉龐,在她耳側輕聲道:“依我之見,你不如就此逃了。”

霍凝楞住:“我一個弱女子,賣身契還攥在趙大人的手中,如何能夠私自潛逃?”

如今藩鎮林立,在遠離朝廷的各個重鎮中,節度使就如同領地上的王侯,甚至連稅賦和人事任免都牢牢掌握在節度使的手裏,藩鎮與藩鎮之間難以互通有無。

如果霍凝繼續留在雷州,那當然只能接受趙景對她的擺布,任由他搓扁捏圓。若是肯鼓起勇氣去到其他的州府中,想必又是另一番天地。

葉醫士也不苦勸她,“我即將回到嶺南西道,你自己好好考慮。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捎你一程。”

在他啟程的時候,霍凝聽聞趙府中人正在附近山上搜索有無遺失人口,再想想趙景兒子那令人作嘔的嘴臉,最終下定了決心,同葉醫士一同去往嶺南西道謀生。

嶺南西道的三州六府均聽從南平郡王崇開峻的調遣,對周圍的藩鎮起著強有力的威懾作用。

趙景在自己的地盤上尋不到人,只好暫時就此作罷。

霍凝也在膽戰心驚中稍微安定下來,她原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蜷縮在嶺南,不會再踏出半步。

誰曾想有朝一日東窗事發,有人冒名頂替了她的身份,雷州節度使氣勢洶洶的找到牧碧虛,而牧碧虛則央求趙景,買下了他手中的賣身契。

在收到傳訊後,霍凝坐上了已經提前為她準備好的車馬,來到了奉京城。

“請問霍姑娘,此番前來鳳京城,是否奉了南平郡王的差事?

倘若南平郡王崇開峻也在鳳京城中聽說了霍凝的事,對上了那位在自己地盤上謀生的罪臣之女,差人送她上京似乎並無不妥。

但是實在是太巧了,在牧碧虛前進的每一步,未曾蒙面的南平郡王都像不散的陰魂一般盤踞不去。

霍凝:“聽聞為了渡我的奴籍,牧公子曾向趙大人賠禮致歉,甚至傷了霍明珰姑娘的顏面。霍凝感念公子的恩德,如今我的賣身契已經到了牧公子的手中,如若承蒙公子不棄,從此我便是公子的奴婢,聽從差遣,別無怨言。

牧碧虛雙手奉上原本屬於霍凝的兩樣物件:“霍姑娘,我想你恐怕是誤會了。”

霍凝顫顫巍巍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怔怔地望著他,曾經英俊溫柔的少年郎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模樣比十四歲時更俊美卓倫,眼神卻教她全然看不懂了。

“無論她來到我身邊的時候,用的是什麽身份,是霍凝也好,還是李琦,文楣,莊慧……這些對我來說,都根本不重要。”

也許葉棘所編造的身份漏洞百出,也許她在生活當中露出了諸多馬腳,早已察覺的他卻選擇視而不見。

“那是因為……我只是想要給她一個理由,留在我身邊。”

霍凝哽咽:“那少妻一事……”

“既然我答應了她,那麽我的生命中就只會有她一個女人。從此不會再有嫡妻主母,也不會再有少妻貴妾。”

牧碧虛拿出放在信封中的賣身契,“霍姑娘,你我少時有相識之緣,我不會驅使你為奴婢,在此將你放籍。願你苦痛半世,未來能夠安度餘生。”

當霍凝收到南平郡王要她上鳳驚城的訊息時,其實心中並非全無所準備。

最好的情況,是牧碧虛想著幾分年少時相識的好,所以才想要讓冒名頂替她的人成為少妻貴妾,故而她心中也存了一分微末的幻想。希望見到牧碧虛了之後,牧碧虛念在舊情,她這個正主能留在他的身邊。

如今看來,實在是她癡人說夢,委實妄想了。

畢竟,所謂年少時相識的那份緣分,也不過就比萍水相逢強了那麽一點,否則也不會分不清究竟才是真正的霍凝。

從進門的的時候,看到牧碧虛那副陌生的神色,霍凝也知道這位看起來心地仁善的少年,其實對誰都是一視同仁的溫柔,也是一視同仁的冷漠,一視同仁的拒人於千裏之外。

她只不過隔著無形的阻礙,看到了湖面泛起的水波,並不知道那高深莫測的湖底真實的面貌究竟是什麽樣。

過了這麽許多年,能夠讓牧碧虛所記得的,也不過只是她的一個姓氏,對於她的一切長相、容貌、身材、聲音都全然沒有印象。

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高價買下了她的賣身契,將她放籍,已經是對她莫大的恩德了。

霍凝知道就此一別,此生應該不會再與牧碧虛相見了,便再度下拜,謝過了他。

比起她來,牧碧虛顯然對出現在她人生轉折點當中的“葉醫士”更加感興趣。而在她說出葉醫士是個少年時,牧碧虛的臉上流露出的失落之色無以言表。

送走了霍凝之後,牧碧虛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仰起頭來,精神仿佛陷入了一種放空的境界中——終於什麽也沒有了。

他之前誤以為,她所留下的信物乃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但霍凝的到來擊破了他最後一絲虛妄。

陪伴在他身邊,與他同床共枕的這個人,不論是名字還是身份,一切都是假的。

那麽她對他口口聲聲的,無數次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地說著喜歡他,也一樣只是欺騙他的即興表演嗎?

如今的她會身在何方?

會以什麽樣的面貌和身份出現?

是否會將曾經給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如數諸於其他男人的身上?

如果她是一個行騙的慣犯,他多麽希望這一生一世,她騙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南平郡王做了這麽多“成全”他的善行,並且不憚於讓他知道這背後牽線之人是誰,顯然已經做好了他可能會尋根究底的準備。

仿佛是存了心讓牧碧虛明白,他目前沒有辦法輕舉妄動。

“好,野魚,始亂之,終棄之。”牧碧虛再睜開眼睛,疲憊和恍惚從他的瞳孔中一掃而空,在主瞳下的次瞳陡然間發出了熠熠星輝,“我們還會再見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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