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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魚不會死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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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魚不會死水裏

房姝來看了牧碧虛好幾回,見兒子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知他從小聰慧過人,機辯無雙,總是高高在上地望著在苦旅中費力掙紮的人們。

這次卻是人生當中第一次,自己走到毫無前路的迷霧中去了,明知道前方是沒有出路的盡頭,卻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來回游蕩著,好像一個沒有活氣的幽魂。

將牧碧虛這幅尊容看得多了,房姝甚至都忍不住自我懷疑了,難道說這孩子生來就是個克妻子的命?

一時間她悲從中來,又差人去四處問,有無跟他那個小愛妾模樣神態肖似的,趕緊去尋一尋,看看能否對癥下藥。

有那三四分像的替身在身邊,總可以療愈解憂,不至於像眼前這般空蕩蕩地全沒著落。

縱然房姝有這份心,一時之間又哪能夠輕易找得到跟葉棘眉眼相似的姑娘,可謂是遠水解不了近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牧碧虛日覆一日的消沈下去。

牧碧虛常常會展開自己的空無一物的手掌,目光凝視著手心,仿佛看著那一團已經有了人樣的血肉,“我們……還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把牧碧虛一舉一動都看在眼中的涼雲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一開始她本想著,牧碧虛的消沈悲傷早晚是會過去的。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斬亂麻。在短暫的傷心失意之後,公子很快就會振作起來,走上人生的光明正途,迎娶門當戶對的貴小姐。

從此在時光的流逝中,將那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又不知道為什麽抽身離去的外室漸漸拋諸腦後。

但眼下牧碧虛這幅神魂飄蕩的模樣,大概率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好齊全的。

涼雲也知道樹倒猢猻散的道理,如今她的前途命運都是系於牧碧虛一人身上,要是沒有了主人,又有哪裏還需要她這位一等女使?

要是牧碧虛有個三長兩短,她被遣回牧府,又要重新等待指派,還不知道會分到哪個主子房裏呢。

於是,涼雲終於在幾番心力撕扯、天人交戰之後,冒著被遷怒的風險頓首於地,“公子,奴婢鬥膽,你們未必會有孩子!”

這是牧碧虛近些天來聽到眾人千篇一律勸解“人死不能覆生”,“早登極樂對她未必是件壞事”,“只要虔心禮佛,來生還會相遇”……之外的第一句話。

這句話仿佛拉回了他一絲游蕩的神識,他原本血紅鮮艷的朱唇因為幹渴而失色,“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仍是輕飄飄的,眼神中卻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落在涼雲的周遭的眸光好似兩把利劍,輕而易舉地就能夠將她捅個洞穿。

涼雲登時有冰雪覆體之感,她不敢擡起頭來再看牧碧虛,而是顫著聲音,大著膽子將自己曾經所看到的一幕言簡意賅地傾吐了出來。

“奴婢曾經見過野魚姑娘偷服藥物,她素有心疾,不易有孕……”

她感覺到牧碧虛的眼神一分一分地變得清明起來,聚焦在她的身上,緩慢的字句從他的喉嚨中吐出,“不易,不代表會沒有。”

就算是葉棘勤服藥物,但只要停了藥,也未必會沒有懷孕的契機。

涼雲知道自己說出這種隱秘,稍有不慎,牧碧虛就會將失去葉棘痛苦都轉移到她的身上,讓替罪羊代為受過。

她連忙辯駁道:“公子,如果野魚姑娘沒有服用藥物,將藥丸留存,興許就能有懷孕的機會。”

這些日子以來他保持著葉棘臨走之前房屋的布置,一物一貌都未曾移動,唯恐破壞她不曾離去的假象。

涼雲這話倒是提醒了牧碧虛,他端起放在床頭的茶盅,潤了潤幹涸的喉嚨,束起了自己披散的發絲,“把野魚留下的東西理一理。”

涼雲知道牧碧虛已經心生疑惑,開始打算要好好清查這件事情,當下不敢怠慢,連忙將身邊的幾個婢女都喚進來,一針一線,巨細靡遺地開始清點起葉棘的物品來。

葉棘離開牧碧虛時走得倉促,很多牧碧虛給她的衣服首飾都沒有帶走,原封不動地留在抽屜床盒裏。之前寧安縣主賞給她的東西,更是分毫未取,只是帶了一些隨身的行李物品離開。

眾人找出了葉棘留下來的所有梳妝寶器,首飾釵鈿,甚至每個盒子都一一敲擊,查看是否有空心夾層。

即使把所有的角角落落都搜尋了個遍,始終沒有涼雲所說的治療心疾的丸藥。

看著眼前一字鋪開的物品,牧碧虛的眼睛中少了幾分恍惚,多了幾分思索,“一個存心要尋死的人,會將自己平時所服用的藥一粒不剩地帶走嗎?”

欒谷已經有好幾日沒有得到牧碧虛的召喚,這一來就接到了兩個任務。

領命而去的欒谷很快兵分兩路,指使著一隊護院去往墳墓,另一隊則去請驗過屍的仵作。

此前牧碧虛因為“葉棘”的離世而傷心不已,將所打撈的物品都跟屍體埋在同一座墓穴裏中。眼下他起了疑,連這部分被遺漏的物品也要細細查驗。

仵作早先一步被請到了牧碧虛的別院來,牧碧虛再慎重問他,“可曾在那位姑娘的身上查到什麽疾患?”

仵作這些年來經手的屍首有無數,無論是死於非命的,還是死於仇殺的。

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對於仵作來說,很多痕跡只能通過他們的剖析被發現,但也常有力所不能逮的時候。

在中府別將謝翡的囑咐下,他對於那個女子的屍身查驗不可謂不翔實仔細,“回大人,屬下並沒有發現那位姑娘的身上有其他什麽疾患,她在過去二十多年的生活中,應該是一個身體康健之人。“

那死於非命年輕女子懷著一個業已成形的胎兒,至少底子說不上太差。

牧碧虛再三確認,“沒有心疾?”

“這也未必,”仵作斟酌審慎著自己的言辭,“有的心疾是暗病,不一定會在心臟上留所缺損,故而靠死後查驗也未必作準。”

送走了仵作之後,欒谷所指派的另一隊護院也已經將墳墓當中的物品帶了回來,清洗凈了淤泥,擦幹了水漬,等著牧碧虛來查看。

牧碧虛將所有箱子盡數打開,都是普通隨身行李和一些不甚值錢的衣物。

至於涼雲之前所說的藥盒,更是遍尋其中而不見蹤影。

欒谷平日裏對於這些美婢姬妾的後宅鬥爭都是視而不見的,只有在這個時候,他以敬佩的眼神看了看涼雲,以極低的聲音道:“能給公子留下這樣一個念想……也不錯。”

涼雲覺得自己跳進黃河怕是也洗不清了,“我說的可盡是實話。”

他們看見牧碧虛慢條斯理地合上那些行李箱子,“埋回去吧。”

他一度死寂的眼睛中流轉著一種別樣的光彩,因為過於璀璨無法直視,竟讓周圍的眾人生出了一種恐懼的心理。

牧碧虛像是在尋求認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們說……魚會淹死在水裏嗎?”

禦史臺給牧碧虛的休沐之期眼見到了,到底是傷筋動骨了,各位大理寺的同僚見牧碧虛在失去愛妾的巨大悲痛後前來上衙,整個人清減了不少,也不如以往那般容貌妍麗,神采飛揚。

好歹人從消沈的狀態當中恢覆了過來,至少沒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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