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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魚都是什麽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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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魚都是什麽魚

得了牧碧虛臨行前的囑托,涼雲自然不敢怠慢。

等到葉棘從床上睡到自然醒,懶懶散散地爬起來時,涼雲已經將今日采購的胭脂水粉、果子糕點、傳奇話本都放在了她的面前。

至於涼雲本人,也一聲不響地站在葉棘的身邊,服侍著她起床盥漱。

葉棘草草往嘴裏塞了兩塊糕點,就當是吃過饔食了。她心焦火燎地去翻那些自己期盼已久的拋頭顱,灑狗血的世俗艷情戲本……

涼雲看著她原本興高采烈的臉色慢慢由紅轉青,漸漸的神情越來越難看。

她心想這小妖精頗認得幾個字,也不算是全然無自知之明的鄉野盲婦,大約從傳奇話本裏看出了些什麽門道,開始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了起來。

“涼雲姐姐,”葉棘放下手中的書本,“這些都是市面上時行最熱的戲本嗎?”

涼雲束手道:“當然是的。”

“可是……”她將書反覆翻開又合上,“我想要看的是最尋常的,最爛俗的,像什麽帝王與村婦,國公與歌姬,丫鬟與公子之類。不是這些嫡女重生,庶女逆襲打臉匡正楣門的戲文。“

涼雲一張臉上不哭不笑,沒有什麽表情,但鄙夷的情緒還是從眼睛中透露了出來。

“近些年許是世道變了,那些過時的戲本也再無人販售,即便是入不了野魚姑娘的法眼,奴婢也就只能找著這些。”

葉棘知道今天牧碧虛不在,涼雲就是故意沖著她來的。

她冷笑了一聲,將書一摔,“這本《借春風》,寫一品大將軍有個妾室叫做烏漁。本來是個最受寵愛的,但因為將軍常年征戰在外,閨閣寂寞,與府中下人勾搭在了一起,被將軍發現之後亂棍打死。”

她又翻開一本,“《小樓雪》——探花郎也有個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馬,叫做李魚。他高中後被迫迎娶了公主,只能讓李魚做了自己的妾室。”

誰知道原來李魚移花接木假冒他人身份,青梅竹馬早就已經在戰亂中失散了。

被探花郎知曉真相之後,李魚無顏面對自己的彌天大謊,匆匆攜款出逃,碰上賊人草寇被擄走,至結局時仍下落不明。

還有另一本書《晚來晴》,妾室被厭棄的理由就更荒謬了。

國公爺在妻妾成群的府上拾到了一塊絲絹,上面繡了一首頗符合自己心境的詩。雖出自於內宅婦人之手,但隱約有心點靈犀,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感。

此時一名叫做紅魚的丫鬟挺身而出認了這樁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緣分,很是得了國公爺一段時間的寵愛。

機緣巧合之下,國公爺才知道這首詩原來出自於一直都不鹹不淡、不冷不熱對待自己的夫人手上。

他頓時勃然大怒,當場就把這滿嘴謊言的婢子著人牙子賣去了遠方,與夫人琴瑟和鳴地度過了下半生。

葉棘啼笑肉不笑地看著涼雲,“涼雲姐姐,你挑這些書也真是煞費苦心,怕是一池魚塘都要被撈空了吧?”

聽到葉棘來意不善,涼雲不慌不忙地道。

“野魚姑娘,你這是多心了,傳奇裏所說寫都是公子爺們的妾室。野魚姑娘如今被公子養在別院,未曾辦酒席,宴客開臉,也未曾跪拜縣主過了明路,並不算是妾室,您也無需物傷其類、兔死狐悲。”

這位牧碧虛身邊的女使給人戳起軟刀子來,真是刀刀見血。

葉棘不怒反笑:“你的意思是說,我連妾都不如,只不過是公子養著一個不上臺面的外室罷了?”

“姑娘的身份我們不敢妄加斷言,姑娘自是心知肚明的。至於傳奇裏的夫人們,不論是重生的嫡女,還是匡扶楣門的庶女,出身或許略有差異,總歸都是誥命加身光宗耀祖的主子,不是咱們這些奴才賤婢能夠企及的。”

葉棘緩緩仰起頭來,“這就怪了,涼雲姐姐明明知道自己跟我一樣是奴婢,怎麽心卻偏到那些豪門顯宦家的嫡女庶女身上去了?”

跟了牧碧虛多年,那沈心靜氣的本事涼雲是學了幾分在身上的。

“奴婢不敢攀扯野魚姑娘,只知道人就應該各安其位。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最後所求所得不過空中樓閣,如鏡花水月,大夢一場。”

各安其位,要認命。葉棘這輩子,不知道聽多少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姐姐越發說笑了,瞧瞧當今這世道,雖比不得開國盛世,較之群豪四起的亂世好了再多不過。哪怕是轉世重生,極大概率也都生在平頭百姓和奴才肚子裏。”

身在十之八九的奴才群裏,偏要去自我代入那百之二三的主子,去否定、打壓、厭棄包括自己在內,整個階級活生生的人,豈不可笑?

更可笑的是,姑且不論實情幾何,據傳奇話本所述,鐘鳴鼎食之家的小姐從生下來到大,生平所遭受的最大的苦楚,莫過於要麽被嫡母苛待,要麽被寵妾滅妻的姨娘打壓。

定要細細數來,無非是暑日裏少穿了幾件漂亮衣裙,冬天裏的紅蘿炭被換成了黑炭,菜涼了小廚房不肯重做。

完全稱不上罪孽的罪孽,反倒被連一天錦衣玉食的生活都沒過上的奴才們心疼不已,仿佛她們正經歷著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慘絕人寰。

選不得合心意的夫君……可曾問過那些為了給兄弟娶親就要被坑蒙拐騙發賣的平民少女?

而她們,以及葉棘本人,都是傳奇話本中那些為男女主角“愛情”鋪路,讓他們感情得以淬煉升華的賤婢。

真正平凡人家的女兒,這一生最風光的時光有且僅有被娶親過門的那一天。

更有甚者,就連那唯一的一天也潦草含糊過去了。

從此就會面臨無窮無盡的生育、縫補、漿洗、晾曬、編織、刺繡、哄睡、劈柴、做飯……

正是因為日常生活如此黑暗無光,所以沒人想要再在戲本當中再看見同樣瑣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柴米油鹽。

只希望把自己虛幻地代入一睜眼就烈火烹油的簪纓世胄,再狠狠地踐踏與自己同類的妖艷賤貨,仿佛才能抹去些生活帶來的痛苦與傷害。

“出生相府世家的牧十二郎方才是從六品下,傳奇話本中最低出身也是五品「小官」的庶女能過得有多悲慘呢?”

葉棘的眉眼染上一絲淒愴與悲涼。

“整本書除了正房夫人以外,沒一個好女孩是吧?個個都是出身寒微攀龍附鳳的賤婢,愚昧無知膽大妄為的妖孽,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妓子。結局不是被發賣,就是瘋了、死了、殘了,總歸是從此都不能再擋公爺夫人相親相愛的道了。”

“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涼雲被葉棘一頓連珠炮轟得有些語塞,“不過是書中的虛構人物,野魚姑娘又何必如此較勁?”

“較勁嘛……”葉棘咯咯笑道,她怎會不知冷暖,“當然因為我就是那些不得善終的賤婢,生來就是擋貴女們的道,給天之寵女添晦氣的。”

“我不敢妄想操辦主子們的心,不過是好心提醒野魚姑娘一句,公子即將去禦史臺赴任,此後短則半年,長則一載,最快炎光謝後,遲則冬至,就要開始議親了。”

這事跟她有關系嗎?“涼雲姐姐這是何意?”

涼雲將一小盅藥端上了桌,“牧府是高門氏族,還請野魚姑娘為了公子著想,莫要讓庶子生在前頭,給牧府蒙羞。”

葉棘看著那碗黑漆漆的東西,慢慢地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公子的意思?”

當然與牧碧虛的指示無關,純粹是涼雲的個人意見,但是她刻意含糊了這層意思,就是要讓葉棘傷心失落,“我都是為了你好。”

葉棘與牧碧虛本來打的就是露水夫妻的主意,更休提給涼雲面子。

她端起盅兒來嗅了一下,一股苦寒之氣迎面撲來,“這種涼藥喝多了終身不孕,你分明就是為了我壞,卻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

這小妖精只要離了牧碧虛,嘴裏沒一句話是好聽的,涼雲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

此時,她隱隱聽到院落外傳來小廝的唱喏聲,想來是牧碧虛已經歸家了。葉棘這模樣也不像是會乖乖配合喝藥的樣子,涼雲便欲伸手將避子藥給拿回來。

熟料葉棘劈手奪了過去,打開窗戶,“嘩啦——”一下倒在了窗外的草叢中。

“既然這是你的個人意見,那麽這也是我的個人答覆。”

涼雲剛把藥盅納進衣袖,牧碧虛就已經挑開簾子進來了。

“野魚,今日在府裏過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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