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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城舊事(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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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城舊事(四)

【鏡城市·百二河街道】

百合河街道一整條街都是小吃攤。傍晚的街道彌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處令人著迷。

貝文秀點了火,朝爐子裏加了最後幾塊煤,待這些煤炭燒完今天就差不多該收工了。

她看著手機上的收入賬單和盒子裏的現金——今天業績還不錯,賣出四五十只。中年女子臉上露出鮮少的笑容來。

“貝姨,叫花雞還有麽?”

騎著單車的水果店老板在爐子前停了下來,朝正在洗手的貝文秀喊,“給我來兩只。”

“抱歉啊,只剩最後兩只了,只能給你一只。”貝文秀甩著手上的水轉過身來,臉上堆著笑容,“我兒子今天回來吃飯。”

“這樣啊,那就一只吧。”水果店老板理解地點點頭笑了。他是熟客,知道貝錫蘭在行舟車行上班,母子倆平時都辛苦。

貝錫蘭今天是白班,難得可以回家一塊吃個晚飯。準備收攤了,貝文秀擡起頭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手裏提著一只帶泥的叫花雞,推著車朝甬道路口的寄存處走去。



鏡城火車南站。

三月的鏡城已經不太冷了。除了早晚還刮些刺骨的寒風,到了白天日頭爬上來,溫暖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祝江河已經脫掉了西裝裏的棉馬甲,襯衫外換上一件稍薄些的打底背心。

鏡城南站火車站的月臺還是老式的,接客的人可以站在不遠處遠遠看見綠皮火車。

據說鏡城南站明年就要翻新了,火車站會被換到北廣場去。鏡城通了動車和高鐵後,南站的月臺也就不再使用了。

祝江河站在月臺下,遙望著火車駛來的方向,隱約心中一陣失落。

以後,就不能親眼看著哥哥從火車上下來了。

“哥,堰江冷不冷還?”

祝江河接過蘭唐手中的箱子,浮起笑意。

蘭唐點點頭,他還和上個月來鏡城天冷的時候穿的差不多。

正午剛過,鏡城的春天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頭頂上。蘭唐脫下大衣,“比鏡城冷多了。”

堰江的天忽冷忽熱,可能直到四月底氣溫還會從快三十度第二天驟降到只有幾度。

“所以說嘛,哥你就應該回家養老。退休了可別待在那了,”祝江河跟在蘭唐身後朝車庫走去。絮叨著,“再說堰江天兒又那麽潮,你的風濕年年都要犯,最近膝蓋疼好點了麽?”

蘭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身摸了摸祝江河的頭發。“哥那一點兒小毛病,沒事兒。多關心關心自己啊。”

後備箱自動打開,祝江河撒開蘭唐的手,跑了兩步將行李箱放進去,又替蘭唐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像個小孩子一樣笑了。

“咱們回唐河酒店?”蘭唐一面系著安全帶說。唐河酒店的新樓才開業不久,也隸屬於唐河集團。

“嗯,但是我下午還有個會,我先送哥過去吧。”祝江河神秘一笑,扭過頭朝蘭唐擠擠眼睛,“等著吧,我還有份大禮要送給哥。”

“哦?”蘭唐低頭看著手機,眉毛輕輕一挑,並沒有放在心上:“什麽大禮?莫非是我終於要有弟媳了?”

祝江河松開原本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推了一把蘭唐。車身略微一歪。

蘭唐眉頭一皺,訓斥道:“你幹什麽?好好開車!”

越野車開進了隧道。陽光突然消失在視野,眼睛不適應地暈開幾片黑色的圓圈。只亮著地燈的黑暗隧道裏,祝江河嘴角一抿,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來。

……

唐河酒店一共有兩棟樓,裝修風格卻迥異。

一棟是去年年底新建成的,是祝江河一手操辦的。

新建成的那棟正對著不久前興起的商圈,算是酒店正門。是法式裝修,整個大廳裏富麗堂皇。

另一棟舊樓是幾年前剛開業時蘭唐選的設計,大廳比新樓要小上一半,是蘭唐喜歡的簡約的歐式覆古裝修。

大廳角落靠近馬路邊的落地玻璃窗前架高了一小節木地板,上面擺著一架三角鋼琴。

“蘭總,您來了。”

舊樓的經理對蘭唐點了點頭,接過他手中的行李箱,請他往裏面的包房去。

雖然祝江河是在靠近酒店新樓的門口停的車,但蘭唐習慣性地繞到唐河酒店的舊樓去。

“最近一切還好麽?”蘭唐將大衣也遞給他,慣例地隨口問道,一面低頭看著手機。

看到手機上的回覆,蘭唐笑了。



貝錫蘭第一次坐同事開的出租車,到站時付了錢還分外禮貌地道了謝。

唐河酒店他也曾聽說過。只不過看到酒店的高樓和大氣的門面,走進感應玻璃門的一瞬間還是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脖頸。

貝錫蘭看著裝修精致的大廳,對服務生小聲問道:“蘭老師呢?”

鋼琴聲從角落裏傳來。

貝錫蘭驀地擡起頭,視線被琴聲傳來的方向引去。

赫然看到坐在三角鋼琴前的蘭唐,他步伐滯住了一刻。

瓦爾登湖。盡管只聽了前奏,貝錫蘭還是立馬認出這首曲子。

他在離鋼琴不遠處駐足,靜靜地望著彈琴的人,聽著三角鋼琴厚重悠長的音色流淌出的瓦爾登湖。

“怎麽,今天開車太累了?”

不知何時一曲已經奏完。貝錫蘭還站在原地,楞神之際蘭唐已經從木地板的防潮臺上走下來,對他輕聲說道。

貝錫蘭搖搖頭,“還好。您找我來有什麽事嗎?”

天色已經暗了。酒店裏驟然亮起暖黃的燈光,照亮貝錫蘭臉龐陰柔俊秀的輪廓。他還在想著方才的瓦爾登湖。

“沒什麽事,只是好容易回一趟鏡城,想請你吃個飯,謝謝你上次的幫忙。”蘭唐笑著上前,拍了拍貝錫蘭的肩,“走吧小師傅,今天在這兒,想吃什麽隨便點。”

貝錫蘭卻還站在原地。蘭唐回過頭,望著廊燈下他那俊美的側臉:“怎麽了?”

“瓦爾登湖,好久沒聽過了。真好聽。”貝錫蘭說。

蘭唐伸手扶了扶眼鏡,溫和儒雅的眉間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你這麽喜歡,改天我教你。不早了,先來吃飯吧。”



鏡城市·百二河街道。

貝文秀推著車走到甬道口站住了,從棉衣口袋裏掏出按鍵手機。

方才她給貝錫蘭打了個電話,沒能接通。估計是還沒下班。

貝文秀正低著頭,打算給貝錫蘭發信息之際,一輛綠色的出租車就毫無知覺地朝她橫沖直撞而來——

還來不及呼喊,那輛出租車已經將貝文秀的身體撞飛出去。

連帶著她的推車,還有她手中拎著的叫花雞被甩在甬道的墻壁上,泥巴碎了一地,濺在墻上的湯汁在乍暖還寒的春風裏隱隱冒著熱氣。

跟在貝文秀不遠處後面推車經過的賣鹵菜的小販聽到巨響,看到地上的血大驚失色,後退了兩步,回過神來趕緊打了120。



唐河酒店。

包廂裏開著暖氣,溫熱的風飄蕩在二人臉上,將桌上的飯菜的香氣氤氳在暖洋洋的空氣裏。柔和的暖黃色燈光傾灑在二人臉上。

“不知道你愛吃什麽,隨便點了這些。”

蘭唐看著貝錫蘭紮在腦後的小辮子,一個多月不見,他頭發又長長了些。

貝錫蘭的頭發看起來十分柔順,梳著中分垂在鬢角兩旁,被風一吹有點挨著他的眼睛。

貝錫蘭抿著嘴笑了,還是習慣性地不停地眨著眼,擡起晶瑩的雙眼望著蘭唐:“蘭老師人太好了,都是我愛吃的。”

“對了,瓦爾登湖……”蘭唐話音未落,貝錫蘭放在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停頓了下來。

“抱歉蘭老師,是我媽媽,我接一下。”貝錫蘭一臉歉意地看了看蘭唐。

蘭唐微笑著點點頭:“沒事,快先接吧。”

貝錫蘭按了接聽鍵,來電人“媽媽”的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聽著聽著,貝錫蘭倏然一下站起來,陰柔清秀的臉龐上神色急驟變化著。他的手不自覺地一抖,手機摔落在地。

看著貝錫蘭反常的舉動蘭唐神色微微一變,鏡片後的眼神飄忽了一刻,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念頭。胳膊肘推了下旁邊的椅子,他也站了起來:“怎麽了?”

“我媽媽……”

貝錫蘭急急地推開圓桌邊的椅子,朝門口擠過去。

他喘息急促,垂下的幾縷長發粘在臉頰上,被額上綿密的汗水浸濕了。貝錫蘭奪門而出。

“你去哪兒?我叫人送你!”蘭唐剛快步走到包廂門口喊道,貝錫蘭已經跑遠了。



唐河藥業。

砰的一聲,蘭唐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重重踹開門。

佛龕前的燭臺上火苗飄忽了一下。

坐在辦公桌前的祝江河擡起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蘭唐,只略微動了動眼皮,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唇角微微勾起,“哥,你來啦?”

“這就是你送我的‘大禮’?”

蘭唐冷冷道。

祝江河起身將辦公室的門關緊,一面扭頭對蘭唐笑道:“哥你說什麽呢。”

一記耳光忽然狠狠地落在他臉上,祝江河被打的步履不穩,猝不及防地撞在門上。

“你他媽讓人撞貝文秀是什麽意思?!”

祝江河摸了摸被打的那側臉頰,感覺鼻梁有點酸。

他聳動著鼻子吸著氣,感到吸進來的空氣都是火辣辣的。

祝江河看著蘭唐緊緊抿著的嘴唇和額上跳動的青筋,燭火在他的鏡片上跳躍著,看不清蘭唐的眼神。

祝江河捂著口鼻,噗嗤一下笑了。

“哥,我這可是在幫你。貝文秀沒死,司機逃了,你趕緊去醫院找貝錫蘭——”

話還沒說完,蘭唐突然上前揪住了他襯衣的領子。

雖然表面維持著鎮定,實則已經被氣昏了頭的蘭唐一句都沒聽進去。他提著祝江河的領口,又要擡起握緊的拳頭之際,忽然看到祝江河掩住口鼻的指縫間,似有鮮血滲出來。

握緊的拳松弛了一刻,祝江河的聲音繼續從捂著的手後面傳來:“你去找貝錫蘭,他現在沒有錢交手術費的,現在只有你能幫他……”

“你……”蘭唐一時語塞,臉色鐵青地猛地松開手,“江河!你怎麽這樣惡毒!”

“這樣不好嗎,順理成章的,貝錫蘭欠了你一個大人情……”

祝江河靠回墻上,捂著臉喘著氣笑了。血順著他的手指,染紅了白襯衣的袖口。

良久蘭唐終於恢覆了平靜。他用最短的時間平覆了呼吸,祝江河擡頭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神也文雅如初。

蘭唐抽出手帕,蹲下身掰開祝江河覆在口鼻上的手,想擦拭他臉上的血跡。

祝江河的手剛一放松,鼻子瞬間血流如註。他立馬站起身,拂開蘭唐的手背過頭去。

他說:“趕緊去吧哥,別管我了……”

【鏡城市中心醫院】

“你別太擔心。我問過醫生了,你母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蘭唐停頓了一下,稍微撇過頭,用餘光瞄了一眼正盯著地面上反著光的白瓷磚的貝錫蘭。“住院費用我先幫你預交了。放心吧。”

貝錫蘭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胳膊肘撐著膝蓋,垂著頭一言不發。

蘭唐在走廊裏沈默坐了一會兒,將貼著六位數密碼的銀行卡放在了凳子上,隨後起身朝電梯走去。

貝錫蘭咬著嘴唇,感覺腦子裏一團亂麻。

他擡起僵硬的脖頸,眩暈的視線飄過閃著紅燈的“手術中”三個字,然後落在身旁的凳子上放著的那張卡,最後聚焦在蘭唐消失在拐角離去的背影上。

“那個……蘭老師,謝謝您!”

貝錫蘭拿起卡,追到拐角處,朝等在電梯前的蘭唐喊:“我會還給您的!”

他的聲音一如初見那般,哪怕用盡了全力聽上去也是輕輕的,帶著難以言喻的陰柔低沈。

蘭唐腳步一頓。

貝錫蘭聽上去懇切,真誠地在感謝自己。

電梯門剛打開,蘭唐的身子僵硬著。

但他還是勉強扯起笑,緩緩轉過身來。

“小事。先顧好你母親要緊。”

【幾日後·行舟車行】

大樓辦公室內,葉敏正瀏覽著鏡城晚報上刺眼的標題,時不時瞄一眼另一臺電腦上的股市,心中一團亂麻。

行舟車行的司機撞傷貝文秀後逃逸,這幾日葉敏都還在配合著鏡城警方調查。

肇事司機是不久前新招進來的,葉敏對這個人絲毫不了解。

桌上的電話鈴聲劃破寂靜的夜色。葉敏心中一驚,深呼吸了一下,接通了電話。

“大哥,是我不好。招聘會沒有親自去,底下的人辦事不利。”

葉敏盡力維持著冷靜的聲音,對電話那頭的沈寂說道。“招人也沒仔細審查,想不到竟招了一個那樣馬虎的進車行。”

“林隊他們,把人抓回來了沒有?”過了半晌,葉方舟才緩緩說道。

“還沒有。不過……車險我們理賠的事是我親自去辦的,林青峰那裏我也是隨叫隨到,一有消息我立馬就通知你。”葉敏停頓了一下,還是焦慮地蹙起了眉,“但為著這件事媒體興風作浪……車行的股票跌了不少。”

但葉方舟語氣毫無責備她的意思:“貝錫蘭那邊呢?你去看過麽?”

“去過了。貝文秀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可能後半輩子得坐輪椅了。但有一件事挺奇怪的,他好像並不缺錢。商行額外賠給他的錢都被他禮貌地退回來了。”

不缺錢?

電話那頭,葉方舟眉頭一皺,他想到貝錫蘭的家庭條件,心中頓生疑竇。

葉敏望著辦公室外的夜色,握緊有線電話的手出了汗,有些緊張地小聲說:“大哥,你能抽空來一趟鏡城嗎?”

“我這邊走不開。估計一直到下個月都沒時間去。”坐在實驗室的葉方舟看了一眼儀器上跳動的數據,不受控制地咳嗽了幾聲。“你也知道,我現在頭等大事是AT……”

“行,那大哥你註意身體——最近,都還好吧?”葉敏擔憂地說。“其實這事我本想自己處理的,沒想到媒體會鬧這麽大,還要麻煩你操心。”

啪的一聲,模擬實驗結束,三臺顯示器應聲熄滅。

葉方舟看著一模一樣熄滅的那三臺顯示器,眉間的川字紋擰了起來。

“小敏,你聽我說,明天立刻召集商行的人開會,拋售行舟車行。”葉方舟沈聲道。

葉敏聞言一頭霧水,懷疑自己聽錯了:“大哥你在說什麽?問題是出了這麽大的事……就算現在拋售,也沒有人敢收啊!”

“聽我的,一定有人願意收。”

葉敏驚訝之際,葉方舟已經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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